002
春寒料峭,一夜細雪悄無聲息地覆蓋了順京城,寒潮將通明燈火禁錮在溫暖的窗扇之內,天矇矇亮的時候,錦衣衛上了街,在還冇來得及清掃的薄雪上踩出連串腳印。周圍靜悄悄的,唯聞遠方市集上隱約傳來的人聲和紅泥火爐下爆裂的炭響。
“怎麼選在此地見麵?”
“風聲太緊。家宅院外四處都是錦衣衛,不得不防。”
“順京城中哪裡冇有錦衣衛?此舉太過冒險了!”
“若非刻不容緩,我斷不會冒此風險,今日危素使團入京,錦衣衛都在城門,無人會在意這一個小小的茶樓。我已打點好了,且放寬心。”
木門嘎吱一聲閉合,最後進門的男人脫下鬥篷,抖去一身潮濕與寒意,這才快步走到桌旁坐下,將凍僵的雙手伸至火爐邊烘烤。
幾個膀大腰圓的侍衛守在門外,屋內門窗緊閉,四人圍桌而坐,待最後一人落座後,方纔有人不陰不陽地開口:“不過一群蠻子入京,竟能出動那樣多的錦衣衛,到底是貴妃的孃家人。”
坐在他身旁之人聞言,提醒道:“陳公,如今該稱皇貴妃了。”
陳大人不禁嗤笑:“皇貴妃?一個危素蠻女……”
“慎言!”當即有人低聲斥責,打斷了他的未竟之言。
“那到底是皇貴妃,不容我等妄議!”
紅泥小爐中發出水滾的噗噗聲,伴隨著第四道聲音響起:“晟王及冠在即,內閣便請封皇後,分明是司馬昭之心!”
“先皇後秀外慧中、德才兼備,與皇上伉儷情深,豈是她可比的?隻可惜當年被定遠侯連累,就連未滿一歲的二皇子也……”
眾人臉上皆浮現出憤懣之色,陳大人怒而甩袖,壓低了聲音咬牙切齒道:“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內閣竟請封一個蠻女為後,簡直荒唐至極!”
“隻怕請封皇後為假,揣測聖意纔是真。”他身旁之人看起來年紀尚輕,卻是最為穩妥,沉下氣來給其餘三人倒茶。
“我收到山西密報,段雲平病重。”
話音才落,屋內驟然一靜,良久,另一人的聲音才響起:“自十八年前定遠侯率玉麟邊騎謀反,山西便一直由段雲平經營,如若真如密報所說,莫非……內閣想藉此把控邊軍?”
“內閣與皇貴妃往來甚密,若此事有皇貴妃推波助瀾呢?”
陳大人卻道:“傅寧一個潑皮無賴,給他再多軍功也不能服眾!內閣憑什麼把控邊軍?”
“彆忘了,皇貴妃身邊還有個楚鳴珂呢。”
此話一出,其餘三人便沉默下來,屋中唯餘那一道帶著譏諷的聲音。
“禦馬監掌印,統領西廠、提督四衛營,整個順京城的安危都在他手裡,就連兵部行事都得看他臉色,區區一個邊軍主將算什麼?”
提及此人,眾人臉上都浮現出憎惡與畏懼的神色,陳大人怒道:“他一個閹人能有多大能耐?不過是阿諛諂媚之輩罷了!”
另一人卻道:“陳公,慎言!他畢竟是……”
突然,屋外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四人連忙止住話頭,麵麵相覷,隻聞得腳步聲由遠及近,愈發急促響亮,陳大人清了清嗓子,朝著屋外朗聲道:“何事?”
話音未落,大門便被撞開,兩個守衛前後摔了進來,緊接著,數名青衣番役魚貫而入,手中持刀,眨眼便將四人團團圍住,陳大人見狀,一拍桌案猛地站了起來,怒斥道:“放肆!你們是什麼人?!可知此處乃……”
“此處乃反賊密謀之地。”
陳大人的話猝不及防被打斷,一道冷然如冰的聲音接上了。
四人向門外看去,隻見一人緩步自廊內走來,穿一身象牙白金坐蟒服,腳蹬鹿皮小朝靴,頭戴三山飛鳳帽,腰佩寶珠白玉帶,端的一副盛氣淩人的跋扈模樣,生的卻是秀美異常、花容月貌。
待他行至門前,屋內一眾番役便紛紛轉身,低頭行禮:“督主!”
楚鳴珂冇有應答,隻是用手撥開堵在門前的番役,到得站在最前方的陳大人麵前,微微揚起下巴,露出倨傲神色,似笑非笑道:“將這四個反賊帶回去。”
周圍番役頓時一擁而上將四人拘押,陳大人當即大怒,兩下掙開束縛上前,又再次被人按住。
他被人製住雙手,壓製在地,雙膝半跪卻仍在掙紮:“什麼反賊!荒謬!楚鳴珂,你憑什麼抓人?”
“憑我有皇上特許的先斬後奏之權。”楚鳴珂微垂著眼睛,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呸!狗仗人勢的東西!你不過是皇上的一條狗!你這閹狗——”
啪!
陳大人的怒罵隨著那一記響亮的耳光戛然而止,他僵在原地,維持著臉被打偏的姿勢,難以置信地睜大了眼睛。
短暫的死寂後,屋內立時響起其餘三人此起彼伏的怒罵之聲。
“楚鳴珂!你放肆!陳公乃我大楚肱骨,你膽敢動手!”
“西廠行事簡直無法無天!我定要奏明聖上!”
“閹狗!你羅織罪名、陷害忠良,必定不得好死!”
……
楚鳴珂不顧其餘三人叫罵,目光淡漠地看著麵前的陳大人,不緊不慢道:“罵我一句,打你一巴掌。”
“閹狗!”
啪!
又是一巴掌落下,楚鳴珂站在原地,不帶感情地說:“再罵。”
“閹狗誤國!我定要——”
啪!
“再罵。”楚鳴珂垂著眼睛,說。
“你這閹……”
啪!
楚鳴珂看似一副儒雅斯文的模樣,下手卻極重,僅四個巴掌便已打得陳大人滿嘴是血、頭暈目眩。
血濺在他的手上,身旁立時有番役前來奉上手帕,楚鳴珂擺手示意退下,麵無表情地看著麵前的陳大人:“你再罵呀。”
“閹……閹……”
第五個巴掌即將落下的時候,走廊內又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楚鳴珂頓了頓手,旋即側過臉看向門外。身穿飛魚服的千戶從廊內快步走來,叫了一聲督主,附在他耳旁低聲說了些什麼。
楚鳴珂瞥了地上的陳大人一眼,拿過手帕,慢條斯理地擦淨手上的血,說:“帶回去。”
廊內青衣攢動,番役們如來時般一擁而出,將連同陳大人在內的四人押解出了茶樓。
天光已經大亮,但烏雲壓城,四處仍是灰濛濛的,楚鳴珂率領一眾番役出了茶樓,但見一隊錦衣衛守在樓門前,左右一字排開,見他出來,皆恭恭敬敬地叩頭行禮,齊稱千歲。
為首的見他出來,連忙弓著腰身快步迎上前去,諂媚道:“千歲大人。”
楚鳴珂斜過眼睛睨了他一眼,不鹹不淡道:“大人折煞我了。”
錦衣衛滴溜轉了轉眼睛,佯裝冇聽出他的疏離,隻維持著那副點頭哈腰的姿勢,笑問道:“不知千歲大人今日到此有何貴乾?”
楚鳴珂垂眸看向他,嘴角掛著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意,反問道:“是錦衣衛叫你來問我,還是東廠叫你來問我?”
“卑職……”
錦衣衛頓了頓,很快便繼續接話道:“卑職帶隊巡城,聞得此處有動靜,方纔帶隊前來檢視,的確是不知千歲在此處。今日危素使團入城,千歲竟不在宮中,實在是……叫卑職摸不著頭腦。”
那抹隱隱約約的笑意變得愈發明顯,楚鳴珂微微一笑,眼神中卻泛著冷意。
“我也有一事摸不著頭腦。今日城中到處都是錦衣衛,怎麼會有反賊在此處謀反呢?”
一滴冷汗順著鬢角緩緩滑落,錦衣衛緊抿雙唇,久久不言,楚鳴珂不欲久留,隻微微傾身,湊到那錦衣衛麵前:“我不管今日這四人因何緣故聚集此處,但若再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動手腳,我就把你的頭砍下來掛在靈濟宮前當燈籠。”
說完,楚鳴珂冷笑一聲,嚇得那錦衣衛渾身戰戰、猛地一抖,再回過神來時,楚鳴珂早已帶著一眾西廠番役走遠。
錦衣衛心有餘悸,一連嚥了幾口口水,這才轉過身,麵朝他恭敬一拜:“恭送千歲。”
大楚建寧三十年,危素使團入城,楚帝龍顏大悅,於宮中奉天殿設夜宴,為使者接風洗塵。
春雪將落未落,一口氣從白天憋到了晚上,夜風帶著刺骨的寒意席捲順京,就連燈籠中的蠟燭都不安地來回擺動著。
朱衣太監在前方引路,楚鳴珂緊隨其後,穿廊而過的風吹起他的鬥篷,走在前麵的太監縮了縮脖子,哈著氣道:“千歲白日去了何處?娘娘尋您半日都不見影。”
楚鳴珂拉緊了被風吹開的鬥篷,淡淡道:“我白日在四衛營。今日使團入京,怕有紕漏。”
一提使團,太監尖細的嗓音不由得高了幾分,帶上了些許笑意:“到底是千歲一心想著娘娘、為著娘娘!自使團出發,娘娘便提心吊膽、千想萬盼,如今使團總算平安入京,娘娘心中的石頭也算是落地了。”
楚鳴珂心裡揣著事,隨意應了一聲,話鋒一轉,問:“使團中的人,主子都一一見過了嗎?”
正說著,二人已到達奉天殿門外,太監點點頭壓低聲音道:“都見過了,陪伴在側的是老祖宗。”說罷,他便朝內努了努嘴,示意楚鳴珂去看殿內站在皇帝身旁的老太監。
不想楚鳴珂連個眼神都懶得賞給他,小太監聞著他身上幽幽凜冽的梅香,嚥了口口水,不知這陰晴不定的千歲又在心中盤算什麼,隻得繼續道:“此次使團中,除陪伴老可敦入京探望娘孃的部族勳貴外,還有一位名喚赫連昭的小將軍,十分年少英武,頗得皇上賞識。”
說到這裡,小太監又伸出手向內指了指,楚鳴珂循著他的指示向內看去,目光落在首位下邊的次座上。
座上之人側對著他們,仰頭飲酒,露出一張年輕的臉。
一滴未被飲儘的酒水順著唇角往下流,被他隨意抬手擦去,那雙手五指修長,手背上青筋突起,一看便是武人的手。
楚鳴珂盯著他看了一會兒,那人似有所覺,轉頭看了過來。
青年的眼眸如鷹隼般銳利,目光說不上是挑釁還是輕蔑,如雪夜的刀,帶著鋒芒與寒意,叫人心生不安。
太監被他看得一個激靈,忙彆過了眼睛,同時小聲道:“赫連昭便是這位了。”
楚鳴珂應了一聲,迎著青年審視的目光大步進殿,循著側方的台階登上主座,恭敬一禮:“主子爺,奴婢來遲了。”
建寧帝背靠龍椅,漆黑的雙目叫人看不出情緒,見楚鳴珂來,他微微頷首,而後收回目光,語氣平淡道:“皇貴妃適才入偏殿更衣,尚未歸來,你去替朕看看。”
楚鳴珂的眼神在這一刻發生了些微不明顯的變化,他眯了眯眼,然後躬著背、低著頭,垂下眼簾,恭敬應是。
他轉身向外走去,進退有度、低眉卑謙,身上早已冇了白日的倨傲與跋扈,唯有肩背立得很直,像棵不肯輕易折腰的寒梅。
門外太監見他快步出來,忙迎上前問詢,楚鳴珂擺手示意無妨:“娘娘還在偏殿?”
太監剛要開口回答,安靜的殿門外便又響起了第三道聲音:“鳴珂小公公。”
身旁的太監身形一僵,第一反應卻不是回頭,而是不安地看向身旁的楚鳴珂。正要往偏殿去的楚鳴珂停下腳步,半轉過身,看向從身後殿內追出來的老太監。
通明的燭火照亮了他半張側臉,濃密的長睫在那張白皙的臉上投下陰影,顯得極其陰柔秀美。楚鳴珂靜立殿前,薄唇微微彎起,帶著輕慢和譏誚,漫不經心地迴應:“何事?”
老太監擺手屏退周圍眾人,向前一步,這才露出爪牙,眯眼冷笑道:“楚鳴珂,你好大的膽子。咱家聽說,你今日公報私仇,僅憑一張嘴便抓了四個朝廷大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