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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春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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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3

折春威 · 楚鳴珂赫連昭

廊下寒風將宮燈內的燭火吹得搖晃縹緲,殿門前明暗交雜,楚鳴珂側身站著,半張臉隱在火光照不到的陰影裡,柔和而朦朧。

“私仇?”他平靜地重複,而後微笑著反問,“林公公這是什麼話?我與他們何來私仇?”

這分明是明知故問,林登冷嗤一聲,道:“這四人或多或少都與當年的玉麟邊騎有舊,為什麼抓他們,你自己心中有數。”

楚鳴珂一聽,忙瞪大了眼睛,假意惶惶道:“公公可不要亂說,在宮中提玉麟邊騎可是要殺頭的大罪!”

殿內的絲竹管絃聲在此刻停止,最後一舞畢,帶隊的使者雙手交疊附在胸前,麵朝主座單膝跪地,請求向大皇帝陛下展示他們的摔角戲。

楚鳴珂回首看向殿內,皇貴妃已悄無聲息地從偏殿返回,端坐在建寧帝身側,看向使者的眼神中洋溢著濃重的思鄉之情。

林登注意到他的目光,不由得露出一絲玩味的笑容,用尖細的聲音不陰不陽道:“想當初危素侵占我國土、掠我邊疆,如今,倒也要自請來獻這雕蟲小技。”

兩道身影自席位最末走向殿中,虎背熊腰、健碩無比,立即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楚鳴珂長身玉立,沉默立於殿門之外,在一眾愕然的目光中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不尋常。

他斜目看去,猝不及防撞上了一道饒有興味的目光。

在所有人都注視著那兩道高大魁梧的身影時,唯有赫連昭的目光掠過眾人、穿過大殿,目不轉睛地盯著他。

那眼神像是獸,凶猛、鋒銳、誌在必得,他在觀察、在判斷,在短暫的目光交鋒中尋找楚鳴珂的破綻,即將於下一秒發動襲擊、一擊必殺。

他的目光太**,帶著原始的野蠻與**,叫楚鳴珂猶如被蛇盯上的青蛙般如芒在背。

楚鳴珂彆過眼睛,聽見林登繼續道:“想當年,還是定遠侯遠征塞北、平定了危素忌川的蠻族叛亂。隻可惜他自恃功高,竟養寇自重、通敵叛國,還害得玉麟邊騎這樣一支鐵軍——”

“林登。”

楚鳴珂終於開口,他麵沉如水,語氣不怒自威。

“我說了,這是殺頭的大罪。你若活膩了,現在大可滾回司禮監去將你這一身爛皮賤肉洗刷乾淨,待我明日親自領錦衣衛上門,將你剝皮揎草擺在東廠前給你那些兒孫們看看。”

太監剛進宮時就捱了一刀,斷了根後無兒無女,最忌諱提及兒孫,林登聞言,霎時變了臉色,一雙渾濁的老眼半眯,滿是怨毒。

他咬緊了牙關,上前一步,湊到楚鳴珂麵前咬牙切齒道:“楚鳴珂,彆人怕你,咱家可不怕。你們西廠算是什麼東西?也敢在咱家麵前提錦衣衛,班門弄斧?”

他湊得極近,楚鳴珂微微仰頭,閉著眼睛,瞭然道:“林公公可真是認了個好兒子,看來今日這四個反賊能在錦衣衛眼皮子底下密謀造反,確是你的手筆了。”

殿內驟然傳來歡呼聲,第一輪摔角分出了勝負,林登循聲望去,見身穿朱衣的小太監奉了建寧帝的旨意出來尋人,便壓低了聲音。

“咱家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如今你是一朝龍在天,凡土腳下泥,可彆忘了你當初為什麼進宮!咱家勸你一句,花無百日紅,凡事彆做得太絕,當心行有不得,反噬其身!”

說完,他重重一甩袖,快步返回殿內。

眼見楚鳴珂仍舊端立原地,小太監扯著袍子小跑前來,叫道:“千歲!皇貴妃娘娘已重新入席了,正尋您呢!”

楚鳴珂應了一聲,目光卻越過麵前的小太監,第三次看向殿內。

蠻族的摔角戲凶蠻而粗野,帶著最原始的衝動與血性,直叫人看得熱血沸騰,人人眼中都閃爍著興奮好鬥的精光,唯有赫連昭斜坐案旁,單手倚桌,兀自飲酒,目中儘是興味索然。

注意到他的目光,小太監連忙解釋道:“晟王殿下由娘娘撫養,自小就好摔角,聽聞使團入京時便已躍躍欲試,好容易等到今夜,千歲快快隨奴婢進去,許還能囫圇看一場。”

二人入殿的時候,摔角已經開始了,晟王雖年少,身材卻十分高大,其對手更是健壯如山,肩寬胸闊,活脫脫一副力士模樣,二人站在一起便襯得晟王矮小瘦弱、相形見絀。

但他勝在身手靈活,幾次發動攻勢無果後,在對方疾衝而來時迅速側身、錯步,而後左手一翻,抵住對方肩膀,同時右手回撈,轉守為攻,將那力士掀翻在地。

殿內霎時鴉雀無聲,唯聞楚鳴珂踏上階梯時傳來的細微腳步聲,他垂著眼睛,連半分眼神都不曾分給其他人,隻快步走到主座旁,恭敬道:“主子、娘娘。”

直至此刻,殿內才爆發出激烈的喝彩,晟王來了興致,第二輪摔角很快開始,建寧帝目光不錯,隻稍稍側過臉,問:“又去了何處?看來奉天殿是太大了,叫你去尋皇貴妃,你倒是自個兒迷了路。”

楚鳴珂聽出他話中的不滿,頓時將頭埋得更低,語氣卻十分冷靜,不卑不亢道:“奴婢去尋娘娘時,在殿外遇見林公公,想起日前錦衣衛調動一事,便多說了幾句。”

一聽這話,另一側的林登當即變了臉色,忙道:“使團入京在即,斷斷不可出紕漏,東廠是怕驚擾皇上和娘娘……”

林登的話隻說了一半就被建寧帝抬手打斷,緊接著,殿內再次響起歡呼,第二輪摔角戲的勝負在此刻分出,年輕氣盛的晟王立於殿內,朝著被他摔倒在地的力士趾高氣揚道:“塞外摔角,不過爾爾。”

立時便有人附和:“晟王殿下到底是我大楚男兒,當真是英勇無比!”

楚鳴珂微垂著腦袋,沉默地立於建寧帝身側,看著桌上的酒杯被拿起又放下,林登手中捧著酒壺,數次斟酒。建寧帝似乎很高興,他一杯接一杯地飲酒,聽著殿中諸位大臣的奉承話,聽他們說大楚是天朝上國、說他是萬世明君。

楚鳴珂抬起眼睛觀察,看見坐在下方的使者臉色很差,目光憤憤,彷彿被羞辱。他又側過臉去看坐在另一邊的皇貴妃,在她的臉上看見了剋製與隱怒。

這是一場無聲的博弈,楚鳴珂收回目光,站在原地等待著這場帶有政治意味、同時又充滿了羞辱與傲慢的鬨劇結束,卻聽見殿內此起彼伏的奉承聲中響起了一道格格不入的冷傲聲音:“不知殿下可有興致,與我比上一場?”

奉天殿內熱烈的氣氛在此刻稍稍降溫,赫連昭的聲音像是春夜裡的寒風,帶著凜冽吹進殿內,讓所有人都不由得一激靈。

常言道事不過三,無人想到還有人膽敢上場,也冇人想到這小小的危素蠻族竟妄圖在此刻挑戰天朝上國的權威。

晟王回過頭,將他上下打量一通後,揚起下巴道:“好。”

赫連昭生得高,卻並不非常健壯,完全無法與先前兩名體型彪悍的力士相比,他的身形更像中原人,肩背平直、肅然筆挺,肌肉線條均勻而流暢,含蓄而內斂,像是一支蓄勢待發的箭。

他站起身,解下掛在腰間的玉佩,緩步走到殿中。

倚靠在龍椅上的建寧帝換了一個姿勢,他坐直了身體,上身前傾,注視著赫連昭。

楚鳴珂想起了適纔在殿門前小太監對他說的話,建寧帝或許真的對這個危素青年青睞有加,於是他也抬起頭,目光落在赫連昭身上,站在主座旁居高臨下地望著他。

在一片靜謐之中,小金鑼被敲響,晟王率先發出一聲中氣十足的大喝,躬身朝赫連昭衝了過去。

他的速度快極了,像頭猝然發起進攻的獵豹,赫連昭站在原地,目光聚集在他的身上,在二人即將撞在一起的時候,赫連昭腳步一錯,彎腰從他張開的雙臂下穿了過去,同時反手從身後摟住他的腰,勒住他的腰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他摔在地上。

**與地麵碰撞發出一聲巨響,殿內一片死寂,誰也冇想到赫連昭僅在眨眼之間就將晟王製服。

身旁響起砰的一聲輕響,楚鳴珂側目去看,皇貴妃單手按在了桌上,白皙妍麗的臉上難掩欣喜之色。她麵帶笑意,望著那個自故鄉而來的青年,她為他感到驕傲,彷彿他的勝利就是她的勝利。

楚鳴珂無聲地撥出一口氣,他知道今天晚上的這場鬨劇冇這麼快結束了。

而就在所有人都冇有注意到的地方,被摔翻在地的晟王站起身,敏捷地飛身一躍,直撲赫連昭後背,以雙腿夾住他的腰,同時上身發力,想將他帶倒在地,藉此為自己尋回些臉麵。

卻不想赫連昭的反應比他還要快,在他撲上前來的瞬間,赫連昭聞風轉身,當即左手抓住他的肩膀、右手攬住他的大腿,將他在空中一旋。

晟王霎時失去平衡,像隻風車般旋轉著摔在地上,在短暫的怔愣後發出哈哈大笑,起身朝著赫連昭擺手,示意認輸。

兩次挑戰,皆是一擊必殺,赫連昭鋒芒畢露,站在殿中如同一柄出鞘長刀,昭示著他的不可戰勝。

博弈再次開始,赫連昭是新的籌碼,人人都想得到他,妄圖通過在他的身上取得勝利來證明自己的強大、證明這個王朝的武威。

但無人勝利,赫連昭驍勇英武、百戰百勝,誰也彆想從他的手下討到一點便宜。

建寧帝終於在某一刻感受到了威脅,他端坐於龍椅之上,開始正視這場博弈,楚鳴珂耐心地等待著,他心無波瀾、麵靜如水,直到坐在他身旁的建寧帝開口呼喚他的名字:“鳴珂。”

楚鳴珂轉過身,麵朝向他,低頭應是,然後轉身走下台階。

邁向大殿中央的時候,楚鳴珂感受到皇貴妃正在注視自己,他從她的目光中讀出了威脅與警告——她不希望赫連昭輸,因為族人的勝利就是她的勝利,彷彿隻要楚鳴珂輸了,他們就能一直贏。

但這世上冇誰能一直贏。

楚鳴珂走到赫連昭麵前站定,坐在他身後的是建寧帝,也隻有建寧帝,他就像是棋盤上,擋在帥前的最後一個士,隻要他輸了,整個大楚就將全軍覆冇。

小金鑼鐺鐺敲響,殿中的兩道身影迅速撞在一起,又在眨眼之間立刻分開,赫連昭在楚鳴珂的身上覺察到了危險。

麵對楚鳴珂的時候,赫連昭突然想起了他在獵場上遇見的第一頭獸。

他躲在樹的後麵,一點一點靠近,在一片風平浪靜中撲上去,死死掐住那頭小狼的咽喉。

第二次試探很快開始,他們撞在一起,肩膀相抵、手臂糾纏,呼吸在刹那間被拉近,臉頰幾乎貼在一起,赫連昭聞到了他身上梅花的香氣,還有掩藏其中的血腥味。

楚鳴珂掙開束縛,右手一翻,拍向赫連昭的胸口,卻又在下一刻被擒住手腕,按回身前。

“這位大人,”耳畔突然響起青年的笑聲,赫連昭向前一步,頂住他的肩膀將他向後推,楚鳴珂寸步不讓,二人之間的距離就變得近在咫尺,“你身上有血的味道。”

楚鳴珂斜過眼睛看他,在那雙眼睛裡看見了興奮與狂熱,赫連昭將他當作獵物,而認自己為獵手,他興奮得渾身顫抖,每一個毛孔都在叫囂著恐怖的征服**。

他的聲音帶著熱氣和潮意,徘徊在耳邊蠱惑,楚鳴珂不為所動,當即腳下一錯,鉤住他的右腳,同時雙手翻掌猛推,欲趁機將赫連昭推倒在地。

赫連昭幾乎在同時做出了反應,他反絆住楚鳴珂的腿,右手藉機纏住他腰間玉帶,左肩用力一頂,竟不費吹灰之力就將楚鳴珂扛在肩上。

殿中發出驚呼,下一刻,楚鳴珂在空中翻身,用雙腿纏住赫連昭的手臂,藉著赫連昭將他甩出去的力道帶著他一起摔在地上。

記憶中的幼狼與赫連昭一同滾落山坡,在身後留下血跡,不甘死去的小狼從手中掙脫,衝著他嘶吼咆哮,反撲上來要咬斷他的喉管。**撞擊在一起,他們在寒冬的凜風下**相搏,血液在沸騰、野獸的咆哮也是他的咆哮。

他們同時摔倒又同時爬起,像是牴觸的羚羊般撞在一起,不心軟、不留情,將這一次摔角當作生死對決。

突然,赫連昭笑了起來,目光落在按住楚鳴珂左肩的那隻手上,他用拇指去蹭楚鳴珂暴露在外的頸側,指腹沿著白皙皮膚上的那道血跡摩挲:“你忘記擦乾淨了。”

溫度在升高,狎昵的觸碰像是迸在乾柴上的火星,交纏的呼吸變得曖昧,青年眼中對於征服與掠奪的狂熱幾乎在此刻噴湧而出。

楚鳴珂打心底裡感到可笑,因為這個危素人根本不懂得欲擒故縱的道理。

他迅速側臉、卸力,握住那隻不安分的手回身一擰。赫連昭果然上當,他順著楚鳴珂的力道旋身,想要抱住他的腰將他背摔在地。

楚鳴珂是獵物,更是獵手,他在被赫連昭抱住的瞬間帶著他一同向後倒去,以脊背承力,手腳並用地將他蹬飛出去。

殿內沉寂片刻,旋即爆發出巨大的歡呼聲,赫連昭摔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楚鳴珂抬手撣去肩上的灰塵,緩步走到他麵前。

楚鳴珂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睫羽半垂,蓋住了那雙眼裡的輕蔑與不屑,隻餘幾分倨傲。

兩片緋紅的薄唇微啟,楚鳴珂似笑非笑地說:“你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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