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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春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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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4

折春威 · 楚鳴珂赫連昭

夜已深了,細雪又落下來。

宴席結束,使團在錦衣衛的護送下出宮前往會同館落腳,成群的火把將滿宮紅牆綠瓦照得通明,漸漸沿長街遠去。

楚鳴珂獨立殿前,望著攢動的人群良久,才抬手抹去落在眼睫上的雪,拿過一旁小太監遞上前來的手爐,轉身朝內宮走去。

他生得高、步子大,走路很快,太監們小跑著圍在他身側,提燈引路、抖開鬥篷披在他的肩頭,一個比一個腳步匆匆。

行至乾清宮,守在門外的太監立即迎上前來,快速道:“千歲快些!就要到皇上服丹的時候了。”

楚鳴珂走得急但穩,兩步上了台階,帶起一陣風,吹開了他肩上的鬥篷:“殿中還有誰在?”

“不曾有旁人,老祖宗回了司禮監,似是皇上有事交予他辦。”

一行人前後入了宮門,楚鳴珂走在最前,仰首看向麵前莊嚴巍峨的宮殿:“主子喚我前來可是為著同一件事?”

小太監以雙手捧過他遞出的手爐,又忙去接他脫下的鬥篷:“奴婢不知,千歲還請快些進去,莫叫主子萬歲爺等候!”

話音落地的同時,楚鳴珂一撩衣襬,抬步入殿。

殿內煙霧繚繞,四處瀰漫著九和香的氣息,縹緲若仙境。靜謐中響起細微的咳嗽聲,楚鳴珂抬頭看去,見建寧帝身穿單衣,坐於榻上,一條腿盤著,另一條腿貼著榻沿垂下,隨意地晃盪。

另有兩個宮女伺候在側,一個站在稍遠些的地方,手捧托盤,其中盛著尚未服用的參茶與紅丸,另一個則手持箭袋,立於榻前。榻前五步之外擺著一尊雙耳銅壺,壺旁箭矢散落,壺中唯有一箭。

見楚鳴珂來,建寧帝回手抽出一箭,卻不投壺,反倒扔向他。

那箭袋中的箭是四衛營中訓練時所用的真箭,尚未拔除箭鏃,鋒利無比,帶著陰冷的寒光飛來,眨眼間就到了楚鳴珂麵前。

淩厲的風吹動他額前的碎髮,楚鳴珂兩指將箭截住,細長鋒利的羽箭在他的指尖打了個轉,又被雙手捧回建寧帝麵前:“這箭鋒利,恐傷了主子仙體。還是讓奴婢將箭鏃拔去吧。”

沉默立於兩旁的宮女見他來,輕輕放下手中的托盤與箭袋,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殿外。朱門緩緩閉合,偌大的乾清宮內唯剩兩人,榻上的建寧帝冇有說話,隻斜著眼睛沉默地打量他。

楚鳴珂感受到他審視的目光,當即把頭埋得更低,同時將手中的箭向前奉了奉,低聲道:“主子請。”

建寧帝拿起那支箭,卻是說:“朕聽說,你今日抓了四個人,拘在了廠獄。”

榻邊的楚鳴珂垂下雙手,沉聲應是,建寧帝又道:“是何罪名?”

楚鳴珂頓了一頓,輕吸了一口氣,方纔道:“謀反。”

耳旁傳來一聲嗤笑,建寧帝轉身正對著他,眼底浮現出不快與嘲弄,問:“他們造了誰的反?內閣,還是長樂宮?”

“他們妄議朝政、編排皇上、詛咒皇貴妃,是大不敬。”楚鳴珂雙膝跪地,處變不驚道,“奴婢惶恐,陳倫達雖是陳妃娘孃的父親,但事涉皇上,不敢不查。”

建寧帝垂著眼睛,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怎麼千歲大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竟也會有如此惶恐的時候嗎?”

楚鳴珂不語,建寧帝便繼續道:“你說得對,這箭確實鋒利。”

他漫不經心地抓著那支箭把玩,白色尾羽在五指間旋轉,劃出幾道殘影:“進可殺敵,退可自傷,實在是危險得很呢……”

他說得輕描淡寫,卻是話中有話,帶著諷刺與警告。

安靜瞬息,榻上的建寧帝突然笑了起來,帶出幾聲輕微的咳嗽,他撐著膝蓋俯身湊近,伸手將地上的楚鳴珂扶起,又把手中的那支箭放回了他的手裡。

楚鳴珂捧箭佇立一旁,沉默不語,建寧帝兀自抬臂,理了理疊在膝上的衣袖,問:“都用了什麼刑?”

“不曾對四位大人用刑,”楚鳴珂道,“是個小廝。”

他就是這樣,張揚跋扈卻很有分寸,做事點到即止,絕不給人留下把柄。建寧帝不由一哂:“既是請人去西廠喝茶,想來這一整日也該回府了,你說呢?”

楚鳴珂聽出建寧帝要他放人,於是道:“是。至於那個盜竊主家財物的奴才,左右已經打死了,盜竊之罪不及家人,隻消將所竊之物歸還便是。”

建寧帝眯了眯眼睛,又問:“為著個小小蟊賊,何至帶四名朝廷大員回西廠?”

楚鳴珂低垂著眼睛,對答如流:“自是要辨認家中遺失之物,如今東西已找回,奴婢便叫人將四位大人送回府中。”

“那那個與你生了齟齬的陳倫達又要如何處置?他可是陳妃的父親。”建寧帝饒有興致地看著他,等待他的回答。

楚鳴珂不說如何,隻道:“奴婢聽憑主子萬歲爺發落。”

建寧帝當即拊掌哈哈大笑起來:“罷了,不過四個巴掌,就當聽個響。廠臣有朕親賜的先斬後奏之權,就算是要殺他的頭也易如反掌,幾個巴掌又算得了什麼?”

聞言,楚鳴珂不語,隻繞到另一側,雙手捧起紅丸送到建寧帝麵前,建寧帝又捂嘴咳了兩聲,將紅丸含入口中,楚鳴珂又奉參茶,伺候他服用丹藥。

建寧帝喝了茶,口中發出滿足的喟歎,楚鳴珂伸手去接那喝了一半的茶盞,突然聽見他道:“山西來報,段雲平病重,隻怕時日無多了……”

楚鳴珂垂著眼睛將茶盞收好,跪坐在地為建寧帝除去腳上的鞋襪,不動聲色地說:“段將軍經營山西數十載,嘔心瀝血,是個英雄。”

“天大的英雄也會老,但總有人還年輕。”建寧帝半垂著眼睛,注視著跪在地上的楚鳴珂,彷彿正在透過他,去看另一個人的影子。

楚鳴珂冇有注意到建寧帝的眼神,卻聽出了他的話外之意,手上的動作不禁慢了下來:“那個赫連昭……的確有些本事。”

“年少成名,自是鋒芒畢露。他十六歲時便已嶄露頭角,十七歲獨自率軍平定草原內亂,如今堪堪才過十九,是個帥才。”

建寧帝望著空無一人的大殿,微微眯起了眼睛。

“隻可惜生於危素,非我族類,其心必異。若不能為我所用,此子便留不得。”

聽著建寧帝的話,楚鳴珂又想起了青年低沉的嗓音、狎昵的觸碰、極富侵略性的眼神,他抿了抿嘴唇,沉默地將那雙明黃色的長靴擺好,退立一旁,等待著建寧帝接下來的吩咐。

一支羽箭飛出,從他麵前一掠而過,撞在壺嘴上回彈,掉在地上。建寧帝又從箭袋中抽出第二支箭:“山西緊挨著危素和忌川,危素已降,忌川卻始終蠢蠢欲動,頻頻侵擾。此次使團入京,一是為了讓皇貴妃見見母親,更多的則是為著籠絡危素,年前忌川南下,是赫連昭同傅寧一起帶兵退敵,他功勞不小。忌川太師圖歡賊心不死,覬覦我大楚江山已久,如若段雲平撐不住了,讓誰去山西才能震懾忌川?”

楚鳴珂從不在他麵前議政:“軍國大事,奴婢不敢置喙。”

“傅寧……嗬,兵痞子出身,混到那個位置,真當朕不知道他背後的人是誰嗎?晟王還冇及冠,他們就已經開始爭了,若是再過幾日譽王回京,豈非要血流千裡?”建寧帝再次拋箭,羽箭從半空中飛過,發出嗖的一聲,“朕還冇死呢,他們就要叫朕的兩個兒子相殘了。”

箭鏃砸在壺身上,發出鐺一聲巨響,令人牙酸的金屬撞擊聲在大殿中迴盪。

安靜片刻後,楚鳴珂試探道:“譽王殿下……要回京了?”

話音未落,第三箭飛出,擦耳而過,啪地掉在壺邊。

建寧帝盯著那支歪了的箭,意味深長道:“你對譽王倒是在意。怎的那日內閣請封皇後,你卻不曾出來為他爭辯幾句?”

楚鳴珂躬了躬背,斂目道:“奴婢一心隻向主子萬歲爺。”

“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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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寧帝再次取箭,摸索一番後才發現箭袋早已空空如也,楚鳴珂見狀,立即將手中的那支羽箭奉上。建寧帝卻擺手示意不用,他一撩衣袍,光腳下了榻,信步走到銅壺旁。

“錦衣衛認了幫冇根的東西當親爹,東廠尾大不掉,就連司禮監也生了怠心。那樣多的人管林登叫老祖宗,朕都快要使喚不動他這個奴才了。”他彎腰撿起掉在銅壺周圍的羽箭,嗤笑一聲,說,“給朕盯死內閣,既已許你先斬後奏之權,凡事便自個兒掂量著辦吧。”

他用拇指摩挲著鋒銳無比的箭鏃,尖利的頂端將他指間的皮膚頂得發白,他站在壺旁,舉起手,令羽箭懸在黑洞洞的壺口之上。

“讓他們去鬥。且看誰鬥得過誰。”

哐啷!

懸箭落下,精準無誤地掉入了壺口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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