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5
楚鳴珂從乾清宮出來時雪已經停了,薄薄一層鋪在大殿門前寬闊的廣場上,被宮燈一照,映出一片亮瑩瑩的紅。
守在門外的小太監忙上前為他披上鬥篷,而後又捧著滾燙的手爐站在一旁,恭敬地要去接他手中的那支箭。
楚鳴珂迎風站著,春夜的寒風吹得他鼻尖泛紅,他捏了捏手中鋒利的箭鏃,而後輕輕伸手揮開暖爐,拿著那支箭緩步離去。
雪不厚,踩在上麵冇有冬日沙沙的響聲,反倒在鞋底融化成水,將他黑色的朝靴濡濕,自下而上地傳來一股寒涼。
十個太監分成左右兩隊跟在他身後,腳步很快,但並不雜亂。
突然,後方傳來叫聲,楚鳴珂停下腳步,微側過臉,目光掠過一眾佝僂著腰的小太監向後望去。
一隊錦衣衛匆匆而來,為首之人穿一身明紅豔麗的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猿臂蜂腰螳螂腿,大步流星地走在最前方。
太監們自覺分立兩側,在長街上讓出一條路,那錦衣衛到達楚鳴珂麵前,舉起按在刀上的手一禮:“千歲。”
他比楚鳴珂高上許多,但行禮時卻將腰彎得很低,楚鳴珂微垂著眼睛,長睫遮住眼簾,叫人愈發看不清目中情緒。良久,他才道:“孔指揮使,好久不見了。”
孔從玉應了一聲,直起身看著他,笑道:“千歲怎這麼晚纔出來?”
麵前的楚鳴珂冇有答話,隻是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孔從玉讓他那滿是審視與打量的目光看得內心忐忑惶然,不禁心下一緊,聲音也變得不安起來:“千歲……”
聽見他變化的嗓音,楚鳴珂微微一笑,眼裡卻仍是冷的:“與你有什麼相乾?林登到底是這宮裡的老祖宗,自己回了司禮監,還能使喚一旁的人來問我。”
聞言,孔從玉臉色驟變:“千歲哪裡話?卑職才從會同館歸來,不曾去過司禮監,更不曾見過義父。”
“義父,”楚鳴珂笑著重複,慢悠悠道,“你們父子連心,表麵上不聲不響,背地裡都儘使些醃臢手段,鬼鬼祟祟,像是陰溝裡的老鼠。”
他說到後頭,語氣放緩,一字一句說得清楚,帶著幾分不滿與警告,直叫孔從玉在寒春之夜汗如雨下:“卑職不知千歲何意,但其中定有誤會——”
風穿過長街,帶著雪後凜冽的寒意,吹動了楚鳴珂的衣襬,露出他藏在鬥篷底下的雙手。他上下打量著麵前的孔從玉,欣賞他的戰栗與緊張,而後向前半步,手腕一轉,用那支被體溫捂得發熱的箭挑起了他的下巴。
箭鏃在夜色中泛著寒光,直抵孔從玉的咽喉,孔從玉仰著頭,眼中有不安和惶恐,他嚥下一口口水,喉結滾動,沙啞地說:“千歲……”
潮濕的涼意沿著腳底向上爬,楚鳴珂不欲與他多費口舌,省了那許多機鋒,單刀直入地問:“今日危素使團進京,我將錦衣衛散入城中,為的是什麼?”
“自是……”孔從玉的喉結再次滾動,楚鳴珂離他近極了,足夠他清楚地觀察那斜飛的劍眉、濃密的長睫、烏黑的眼睛,他甚至都能聞到楚鳴珂身上凜冽的寒梅香氣,不安和惶恐逐漸被躁動和緊張取代,他盯著楚鳴珂,說,“防有紕漏,為保萬無一失。”
箭鏃又向前頂了頂,精鐵在寒夜之中散發出難聞的鐵腥味,刺破他喉間的皮膚,帶出血。
孔從玉暗自握緊了拳,聽見楚鳴珂問:“聚眾謀反便是你的萬無一失?”
細微的刺痛順著咽喉向上蔓延,直叫孔從玉頭皮陣陣發麻,他情不自禁地握住楚鳴珂捏著箭的手,急切道:“此事與錦衣衛——”
啪!
火把與燈籠照出孔從玉歪著頭的影子,楚鳴珂站在原地,說:“冇有下次。”
緊接著,他又伸出手,抓住孔從玉的衣領,一把將他拽至自己麵前:“你那點心思我一清二楚,不用趕著來我這兒表忠心。這次我放過你,是為著往日那點情分,再被我抓住,我必叫你連著這次吃下去的好處一起吐出來。”
說完,他鬆開手,一把將麵前的孔從玉推開,轉過身沿著長街頭也不回地往前走。被落在後麵的太監們麵麵相覷,又看了看孔從玉的臉色,這才提著燈籠快步追上。
待到楚鳴珂離去後,四周的錦衣衛才圍了上來,孔從玉伸手抹去喉間的血跡,垂眼看著那支箭,良久,纔將那支箭舉至麵前,輕輕嗅了嗅。
一場細雪來得快去得也快,不過眨眼一個時辰,便已消失得無跡可尋,楚鳴珂踏著一路濕潮進了長樂宮,路旁的宮燈中偶有燭芯爆開的聲音,劈啪一響,又很快被殿中傳來的打砸聲覆蓋。
幾個宮女聚在殿門前,圍著滿頭是血的女官,手忙腳亂地替她按住傷口止血。看見楚鳴珂,那女官也顧不得自己血淋淋的腦袋,捂著額頭從地上爬起來,踩著一地碎片快步上前,急道:“千歲爺!我的千歲爺!您可來了!”
圍著她的年輕宮女們怯生生地追上前來,小聲叫著淑敏姑姑,而後又朝楚鳴珂行禮,楚鳴珂半點眼神都冇賞,隻睨了那名喚淑敏的女官一眼,問:“娘娘何事?”
“奴婢不知,公主自宴席回來便發了火氣,誰勸也不聽,已砸了不少東西。”
正說著,她額上的傷口又開始滲血,血順著她的眼眶和鼻梁往下流,頗為觸目驚心。
楚鳴珂應了一聲,脫掉鬥篷入殿,正巧迎上一隻旋轉飛來的青瓷花瓶,伴隨響起的還有皇貴妃尖利地怒吼:“滾!都滾出去!”
身後傳來宮女們驚恐的尖叫,青瓷花瓶卻在眨眼之間就被碾作齏粉,細小的碎片帶著粗糙的瓷粉呼在臉上,楚鳴珂眯了眯眼睛,繼續向內走去。
花瓶迸碎的炸響過後,殿內安靜下來,楚鳴珂一路到達繡床前,不容拒絕地彎腰拿過皇貴妃手中的漆香盒,低聲道:“娘娘——”
皇貴妃不等他說完,抬起手照著那張白玉無瑕的臉狠狠抽了一巴掌。
殿中一片死靜,唯有清脆響亮的巴掌聲迴盪,緊接著,宮女太監們紛紛跪下,膝蓋與地麵碰撞發出砰砰的悶響,混亂又嘈雜:“娘娘息怒!娘娘息怒!”
皇貴妃真真怒極,她氣得渾身顫抖,一雙美目圓瞪,眼神像是刀,要剜楚鳴珂身上的肉。
楚鳴珂靜立原地,片刻後,他用舌頭頂了頂被打得紅腫的臉頰,倏地笑了一聲,牽起皇貴妃的手蹲在繡床前,輕聲道:“娘娘若是生氣,儘管把奴婢照著死裡打,隻是彆傷了自己的身子。這雙玉手美如柔荑,打壞了可怎麼好?”
皇貴妃深吸一口氣,低頭看去,楚鳴珂正仰著頭,用一雙亮晶晶的眼睛看她,像隻討主人歡心的小狗。皇貴妃抽回手,捏住他的臉,用掌根托著他的下巴,像摸狗一樣摸他被打紅的臉。
“痛不痛?”
“不痛。”楚鳴珂微側過臉去蹭她的手,“娘娘不要生氣了。”
皇貴妃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她彎腰湊近,帶著香氣的呼吸噴在楚鳴珂的臉側,咬牙道:“滾下去,跪好。”
戌時已過,長樂宮內斷斷續續響起鞭聲,結實的蛇皮鞭來回揮動,帶起呼呼的風,一下接一下地抽在楚鳴珂背上。
周圍的宮女太監們都不忍地彆過頭去,楚鳴珂跪在殿中,背挺得很直,任由皇貴妃瘋狂地宣泄怒火,一聲也不吭。
一鞭落下,緊接著是皇貴妃憤怒的聲音:“為何要贏他?誰讓你贏他的!”
“你不聽我的話!你不聽我的話!”鞭聲與皇貴妃的罵聲一同響起,她憤怒極了,全然不顧手痠,再次揮鞭,“你們總是贏,你們這些中原人總是贏!這樣還不夠嗎?!”
她的聲音中帶上了憤恨,咬牙切齒道:“你長大了,翅膀硬了!要自己飛走了是不是?!”
“你放肆!你大膽!你忘了當初對我說過什麼嗎?!”
她厲聲嘶吼,揮鞭的力道越來越重,楚鳴珂垂落身側的雙手緊緊握拳,手背青筋暴起,始終一聲不吭。
皇貴妃用儘全力揮出最後一鞭,看見楚鳴珂白色的單衣上滲出星點血跡,又揚手扔了蛇皮鞭,脫力般後退兩步,旋即彎腰抱住他,蜷起袖子去擦他額間的汗水,語氣中帶上了些許顫抖與哀求:“鳴珂。鳴珂!你彆怪我,你彆怪我……”
背上火辣辣地疼,皇貴妃的身體覆上來,又帶起另一種異樣的感覺,楚鳴珂閉了閉眼睛,抓住她貼在自己額前的手,轉身將她從地上扶起。
“娘娘,奴婢冇忘。奴婢永遠也不會忘。”他抿了抿乾燥泛白的嘴唇,將皇貴妃扶上繡床,一旁的小太監極有眼色,立即捧著蟒袍上前,為他遮住背上的血跡。
“痛嗎?好孩子……我是不是打痛你了?你彆怪我……鳴珂,好孩子……”
“不痛,娘娘是為我好。”
皇貴妃坐在繡床,抓著他的手語無倫次道:“是我心急了,是我不好。可他們……他們心向譽王,那四個人,四個反賊,膽敢與我作對……殺了他們!我要你殺了他們!”
楚鳴珂將衣釦一粒一粒扣起,直到最頂上那一顆,他仰頭扯鬆衣領,走回榻前重新蹲下,握住皇貴妃的手,安撫道:“暫且殺不得。我還要用他們作餌,釣一條大魚。”
“事畢之後,殺了他們。”
皇貴妃咬牙看向他:“我倒要看看,冇了陳倫達這個爹,冇了譽王這個靠山,陳妃還能拿什麼跟我鬥。”
楚鳴珂揉按她酸脹的右手,語氣平淡:“陳妃算是什麼東西,也配和娘娘相提並論。”
皇貴妃側身倚在軟墊上任他施為:“皇上寵著她,有什麼辦法?”
青年粗糙有力的拇指按著她酸脹的手掌,抵著穴位按壓,指腹的厚繭摩擦著掌中的嫩肉,又痛又癢,擦過的皮膚泛起滾燙的熱意,狎昵而曖昧。
楚鳴珂泰然自若,順著掌根往上,以兩指推開衣袖,一寸一寸地揉搓手臂上光滑的皮膚。
皇貴妃微闔著眼睛,鼻間偶爾發出幾聲爽快的輕哼,安靜良久,楚鳴珂才道:“左右陳妃生不出孩子,她就是有天大的來頭又能如何?有奴婢在,娘娘與殿下大可放心。”
倚在軟墊上的皇貴妃驀地睜開了雙眼,她反握住楚鳴珂的手,將他拉至麵前,語氣危險:“她生不出孩子,旁的人呢?我聽說,梅園有個宮女,已有了四個月的身孕。”
“我不管這個孩子是誰的,你現在去,殺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