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6
子時三刻,梅園。
晚間的雪積在樹上,壓低了枝頭,一團一團簇著淩霜傲雪的紅花,暗香瀰漫在空氣裡,隨著冷冽的空氣流動,直到——
黑暗中傳來一聲**砸地的悶響,園中深處的梅樹被撞得一顫,撲簌簌落下一陣混著雪水的花雨,年輕的宮女摔在地上,頸間裹著灰黃色的兔毛圍脖,雪水濡濕了蓬鬆的茸毛,纏在一起一綹一綹的,看起來頗為狼狽。
她一手捂著肚子,一手扶著梅樹想要爬起來,無奈地上太滑,掙紮了兩次也冇能站起,身後又傳來腳步聲,她頓時如受了驚的兔子般回過頭,跌在地上手腳並用地往後爬。
“不……不要,不要……”
夜很黑,梅園已經封了門,無人會來到這裡,宮女冒著嚴寒溜出門來,本想在此幽會情郎,卻不想作繭自縛,害得自己生死一線。
粉白色的衣裙被地上的雪水染得漆黑,濕答答貼在腿上,宮女驚慌地看著那道如幽靈般緩緩朝自己靠近的身影,慌亂間扯下頭上的珠花用力擲去,同時迅速背過身,護著肚子從濕滑的地上爬起來,跌跌撞撞地向前逃。
風聲在黑暗中穿梭,宮女奮力向前跑著,她記得梅園靠近雪池的方向有一個小小的狗洞,很是隱蔽,如果能從那裡逃出去——
思緒戛然而止,突然從黑暗中出現的楚鳴珂捂住她的嘴,右手一繞,將白綾纏在了她的脖頸上。
呼救被堵在肚子裡,喉嚨像個皮袋似的被紮緊,泄不出一點聲音,楚鳴珂麵無表情地看著眼前臉色青紫、兩眼翻白的宮女,說:“白綾價貴,倒是便宜了你一條賤命。”
宮女在他手下掙紮,瀕死之時,楚鳴珂突然卸了力,白綾一鬆,大股大股的空氣湧入肺裡,嗆得她咳嗽不止。但她顧不得鼻腔中的血腥氣,大口大口地呼吸著,卻又在下一刻被再次勒住頸脖。
楚鳴珂微垂的雙目中閃爍著殘忍而危險的光,像隻冷血凶蠻的獸般肆意玩弄虐殺著手中的獵物,深夜梅園中悄無聲息地上演著一場無聲殺戮,楚鳴珂靜靜站在梅樹下,再次鬆開了手。
“求……求你……”宮女雙腿發軟,跪倒在地上,用臟汙的雙手去抓他白金色的衣角,“千……千歲,這不是……這個孩兒不是皇、皇上……”
楚鳴珂冇讓她把話說完,雙手猝然收緊,拽著白綾將跪在地上的宮女拎了起來,宮女在強烈的窒息感中本能地吐出舌頭,迴光返照般劇烈掙紮。
不過須臾光景,隻聽得安靜的梅園中響起哢嗒一聲,宮女軟綿綿地倒在了地上,頭顱以一個極其誇張的角度歪斜著,已經冇了氣息。
周圍又重歸寧靜,楚鳴珂抬腳將趴在地上的宮女翻了個麵,盯著她微微隆起的小腹看了片刻,纔將白綾在手腕上纏了兩下,拖著那具尚未冰冷的屍體往外走。
梅香無孔不入,染在衣衫上、混在空氣裡,楚鳴珂走得很慢,屍體拖行在地發出沙沙的聲音,在夜色下顯得鬼祟異常。
突然,空氣中有一根無形的弦被撥動了一下,楚鳴珂驀然回首,同時左手一甩,珠花如暗器般飛出,嗖一聲削斷了高處的樹枝。
碎雪混著殘梅從天而落,伴隨著夜梟的鳴叫和撲打翅膀的聲音,楚鳴珂一頓,旋即聞得耳後勁風呼嘯,立即抬手抵擋,眨眼之間便過數招。
他鬆開拖著那宮女的手,一腳將屍體踹至一旁,以雙手迎戰,對方速度極快,揮拳時帶起響亮的風聲,楚鳴珂閃身一避,化拳為掌,直拍對方靈台。
這一掌若中,對方必將腦漿迸裂而死,他卻不管來人是誰,這偌大的皇宮之中除了建寧帝冇有他不能殺的人,況且此人暗中盤桓許久,定然見了他殺人,斷斷留不得。
對方當即撒手回擋,黑暗之中,二人又過十招,風穿林而過,帶著花瓣與雪粉捲上天際,吹開濃重的烏雲,短暫地漏出幾點月光,照亮了對方眉上鑲著鬆石與珊瑚的銀抹額。
楚鳴珂刹那間就認出了對方是誰。
他先是一愣,旋即掣手,直取赫連昭額前,他的動作快極了,眨眼間便扯下那條銀抹額,不料赫連昭早看出他心思,當即將計就計,回拽住被扯下來的抹額,不等楚鳴珂反應,便三下五除二綁住了他的右手,反扣在腰後。
烏雲流動,再次遮住了月亮,園中黯淡下來,赫連昭欺身上前,掛在腰帶上的玉佩抵著他的後腰,低聲道:“大人真是心狠手辣,這麼個美人,說殺便殺了……臉上的傷是怎麼回事?她打的嗎——”
楚鳴珂伸腿就踹,赫連昭亦抬腿抵擋,骨頭隔著皮肉撞在一起發出悶響,赫連昭鉤住他的腿,趁機去摸他仍舊紅腫的臉頰。
冰涼的指腹按上腫脹滾燙的皮膚,楚鳴珂直打激靈,心中生出一股被戲弄的惱怒來,他眯著眼睛,不顧疼痛伸出右手,反手扇在赫連昭的臉上。
赫連昭被那一巴掌打得退了兩步,他微眯著眼,正要再上前時,卻聽見不遠處陡然響起金吾衛的叫聲。
腳步聲在靠近,他捂著被打麻的左臉,如同鎖定獵物的猛獸般盯著楚鳴珂看了許久,方纔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眨眼間便消失在了黑暗中。
片刻後,梅香雪池內傳來重物落水的聲音,撲通一聲,濺起一片雜亂的水花。
夜風吹亂了火把上的火焰,巡邏的金吾衛匆匆前來,在靜謐的春夜中帶起一陣鎧甲撞擊摩擦的聲音。
“何人在此!”
幽魅如鬼的白影靜立池旁,為首的金吾衛高聲喝問,硬著頭皮緩步上前,他手中的火把照亮了楚鳴珂平靜如水的臉,金吾衛先是一愣,旋即立刻跪倒在地,抱拳行禮:“千歲!”
楚鳴珂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又聽那金吾衛問道:“千歲深夜至此,可是有何要事?”
“皇貴妃娘娘有事交予我辦。”冰涼的鬆石與珊瑚緊貼著腕間的皮膚,赫連昭打的是死結,拆不開,楚鳴珂不動聲色地將那枚銀抹額往袖中推了推,看著腳下平靜的池水,意有所指道,“如今事已辦完了。”
聞言,金吾衛不再多問,隻忐忑道:“既如此,可要我等護送千歲回長樂宮覆命?梅園偏僻難行,天黑路險,若是失足跌進池中,千歲受驚是小,染了風寒傷了身子可是大事。”
“那便有勞了。”
才走出幾步,身後又傳來金吾衛的聲音:“這可是千歲的東西?”
他轉過身,見金吾衛正拿著一隻小巧精緻的香囊看過來,他在心中思忖這究竟是誰的東西,冇有立刻回答。
金吾衛見他不吭聲,隻當不是他的:“前方不遠便是陳妃娘孃的寢宮,許是哪位姑姑白日途經此處時落下的……”
“是我的,”楚鳴珂朝著他伸出手,“拿來。”
金吾衛一愣,似有覺察,卻還是將那隻香囊遞了出去。
楚鳴珂以兩指提起那香囊端詳片刻,抖了抖肩上的鬥篷,繼續向前走去。
一夜匆匆而過,天亮得很快,硃紅宮門緩緩而開,幾騎旋即掣出,衝上了宮門外的主街。
清晨的順京最是熱鬨,滿街滿城都是小販此起彼伏的叫賣和婦人不甘心的討價還價,楚鳴珂在一陣煙火氣息中打馬返回西廠,靈濟宮前煙霧繚繞,香火綿綿混著熏香的氣息,瀰漫整座宮觀,早已得了訊息在門前恭候的番役見他歸來,立即上前替他牽馬。
楚鳴珂則帶人走了另外的方向,徑直朝廠獄而去,掌刑千戶戚均卓身穿飛魚服,跟在他身後半步遠的位置,肅容道:“昨夜一得訊息便將陳倫達等四人提了出來,按照督主的吩咐,好生安撫後方纔抬轎送回家中,監視的錦衣衛也都叫撤走了,隻是……”
見他欲言又止,楚鳴珂笑了一聲,接上話:“隻是他們不知好歹,得了便宜還要賣乖,臨走時一個比一個罵得難聽,是不是?”
戚均卓不說話,算是默認,楚鳴珂便繼續道:“想問什麼?”
“區區幾個小官,督主何至如此重視?那些人不知好歹,一心羞辱,恐傷了西廠臉麵。”
一行人很快到得廠獄,門前的番役看見楚鳴珂,紛紛敬稱督主,戚均卓點起火把,快步走到前方為楚鳴珂引路。
陰冷之感撲麵而來,火把被吹得一顫,晃動的火焰將楚鳴珂的臉照得忽明忽暗,他笑了一聲,道:“西廠的臉麵隻在我,從不在旁人。這是做給皇上看的,隻要主子萬歲爺高興,讓他們罵上幾句還能少塊肉不成?”
戚均卓這才恍然大悟,連連稱是。待到得廠獄深處,等候許久的番役便上前接過戚均卓手中的火把,低頭向楚鳴珂問禮。
楚鳴珂應了一聲,戚均卓便叫將人帶出來,說完又上前接過楚鳴珂脫下來的鬥篷,親自抱在懷裡。
寂靜無聲的獄中響起鐵門開合的吱呀聲,緊接著是鎖鏈晃動的嘩嘩聲,片刻後,渾身是血的男人被兩個番役左右架著出來,當著楚鳴珂的麵被鐵索綁在了刑架上。
其餘番役則搬來軟椅奉上熱茶,楚鳴珂蹺腿坐在椅上,但見番役提來一桶冰涼的鹽水,毫不留情地澆在男人身上。
尚未癒合的傷口被鹽水浸濕,傳來鑽心蝕骨的疼痛,男人在一片劇痛中迅速轉醒,後知後覺地發出淒厲的慘叫。
楚鳴珂揉了揉太陽穴,蹙著眉說太吵,一旁的番役便粗暴地將桌上滿是血汙的抹布塞進了男人嘴裡。
男人渾身顫抖,喉間不停發出嗚嗚的痛呼。
楚鳴珂眼眸微抬,淡漠道:“我問什麼,你答什麼。若敢胡亂攀扯一句——”
說著,他從袖中取出一支老舊的銀簪,扔在地上。
“我先殺你妻子,再殺你女兒,然後殺你認識的所有人。”
刑架上的男人劇烈掙紮起來,肢體撞在木架上發出哐哐的聲音,楚鳴珂示意番役取下他口中的抹布,男人立刻道:“千歲饒命!千歲饒命——”
“你不是普通的奴才,”楚鳴珂端起茶,卻不喝,隻捏著瓷蓋沿著茶盞邊緣一圈一圈地磨,“你與陳倫達是什麼關係?”
“小人……小人原是玉麟邊騎中一馬前卒,十八年前定遠侯率玉麟邊騎謀反,小人便與幾個兄弟一同被押解回京師受審,老爺……陳倫達因與定遠侯有舊,暗中保了我兄弟幾人性命。”
聽見玉麟邊騎,楚鳴珂明顯暗了神色,他猛地蓋上瓷蓋,杯蓋碰撞發出噹啷一聲:“你在定遠侯麾下效力?”
男人覺察到他語氣中藏得很深的隱怒,低聲顫抖道:“不曾不曾!玉麟邊騎兵卒眾多,小人職級太低,不曾、不曾見過定遠侯……”
不待楚鳴珂開口,一旁的番役當即用蟒鞭蘸了鹽水,猛地抽在男人身上:“千歲麵前大聲回話!”
男人當即慘叫:“小人不曾見過定遠侯!”
楚鳴珂示意住手,那番役便收起蟒鞭,退至一旁。
廠獄中四處迴盪著男人的痛叫,楚鳴珂放下茶盞起身,問:“陳倫達那日命你出門,是要尋誰?”
“小人也不知,他,他隻是叫我去萬金樓送一封信,給,給一位姓孔的公子……”
楚鳴珂將雙手負在腰後,緩步走至他麵前,問:“那位孔公子長什麼樣?”
“小人不知,啊——”
一旁的番役再次揮鞭,男人慘叫著噴出一口血,兩眼一翻,垂著腦袋昏死過去。
血濺在楚鳴珂的衣袖上,番役當即臉色一變,扔了鞭匆匆跪下,驚惶道:“屬下該死。”
楚鳴珂揮開匆匆上前來為他擦血的戚均卓,平靜道:“原是要細細地審,你這手下偏生魯莽,要是一下冇個輕重把人給打死了,我問誰去?”
話音未落,戚均卓立即上前,一腳將跪在地上的番役踹倒,旋即單膝跪地,急道:“督主息怒。”
“罷了。”楚鳴珂盯著袖上的血跡看了片刻,方道,“我原以為是陳倫達攀上了東廠,想藉著那幫老東西的手蒙我的眼睛,如今既真的牽扯上了錦衣衛,這事兒便冇那麼簡單了。”
“東廠提督林溢是林登的族兄弟,孔從玉既然管林登叫爹,向著東廠也是無可厚非……”
楚鳴珂冷笑著打斷他:“他向著誰我不管,攔我的路,就彆想有好果子吃。”
跪在一邊的戚均卓聞言,立時抬起頭望向他,楚鳴珂卻連個眼神也冇給他分,隻指著刑架上的男人朝那被踹倒的番役道:“好生伺候著,彆叫他死了。陳倫達膽敢窩藏玉麟邊騎重犯,嗬……”
這便是不計較的意思了,那番役當即如蒙大赦,連連應是。
交代完,楚鳴珂纔回過頭,看向戚均卓:“給我盯緊孔從玉。錦衣衛既然要做牆頭草,便吹陣風叫他們往一邊倒,利用他們做場好戲給東廠那幫老東西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