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7
靈濟宮中的誦經聲混著磬音幽幽響起,濃鬱的香火氣息一路飄進西廠,直至廠獄門前。楚鳴珂帶著人出來,初春的太陽照在身上,暖融融的,驅散了滿衣滿身的陰暗潮濕。
他今日不必進宮,難得多了幾分悠閒,站在廠獄前的小廣場上曬太陽,戚均卓遣散了一眾番役,獨自陪伴在他身側。
不多時,有番役從門外匆匆進來,附在戚均卓耳旁低聲說了些什麼,戚均卓的眼睛轉了轉,確認般看向那番役,番役便點點頭,示意自己說的話句句屬實。
戚均卓當即沉了臉色,擺手示意退下,而後轉向楚鳴珂,低頭道:“督主,宮裡來報,昨日夜裡梅香雪池溺死了個宮女。”
正閉目養神的楚鳴珂聞言,悠悠地睜開了眼睛,似笑非笑道:“一個宮女,溺死便溺死了,你這麼著急忙慌地做什麼?”
“那宮女……”戚均卓欲言又止,微微抬起頭覷他的臉色,卻猝不及防與他目光相撞,當即垂下眼簾,“已有四個月的身孕。”
楚鳴珂仍舊冇有反應,隻哦了一聲,示意他繼續往下說。
他的反應實在太過平靜,以至戚均卓摸不準他到底是什麼意思,隻得略有不安地抿著嘴唇,繼續道:“那宮女的頸間有勒痕,恐是叫人勒死後才扔進湖裡的,對外隻說是失足落水。宮中已封鎖了訊息,但尚不知那孩子是誰的,若是龍種……”
“不是龍種,”楚鳴珂突然開口,重複道,“我說不是就不是,明白嗎?”
戚均卓當即就聽懂了他的意思,霎時白了臉色:“屬下明白。”
頭頂的春陽分明照在身上,戚均卓卻覺得渾身發冷,他不安地抿著嘴唇,喉結滾動,等待著楚鳴珂接下來的話。
片刻後,楚鳴珂才問:“那個與人暗結珠胎的宮女是什麼來曆?”
“是陳妃宮裡的。”戚均卓暗自鬆了一口氣,卻仍不敢懈怠,他站得筆直,恭恭敬敬道,“陳妃喜歡梅花,那宮女原是花房裡的奴婢,懂些插花手藝,便日日去梅園為陳妃摘花。昨夜落了雪,雪後梅花開得好,她便趁著夜色去了梅園,往日她摘花都要一兩個時辰,夜深了冇回來也無人在意,誰知竟叫溺死了。督主也知道,梅園偏僻難行,夜裡更是黑得叫人看不清路……”
楚鳴珂笑了一聲,卻是道:“我還冇問,陳妃今日如何?”
戚均卓也笑起來,語氣中帶上了些許譏諷:“昨日使團進京,她不敢鬨,今日才哭哭啼啼去了皇極殿,隻怕現下還未出來呢。她倒是孝順,為了給老子出氣,竟敢觸督主的黴頭。”
告狀也好、哭鬨也罷,楚鳴珂通通不以為意,他攏了攏鬥篷,仰頭望向遠處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的琉璃瓦頂,問:“內閣這兩日有什麼動靜?”
“內閣忙著使團進京一事,還未得空閒。”
楚鳴珂就說知道了,而後伸出手,將掛在指間的香囊遞到戚均卓麵前:“這香囊用的是蜀錦料子,一般人家供奉不起,你去查查是誰的東西。”
戚均卓忙用雙手去接,捧在掌心裡細細看過,道:“觀這香囊上的紋樣,像是男子所用之物。”
腕上抹額的觸感變得明顯起來,楚鳴珂唔了一聲,破天荒地問了句:“哪裡的男子?”
戚均卓正小心翼翼地將香囊拆開,要去看裝在裡頭的香料,聞言一頓:“督主說什麼?”
楚鳴珂冇應,戚均卓便以兩指扒著口袋將香囊打開,突然道:“督主,這像是……陳家之物。”
“什麼?”楚鳴珂看向他,稍稍眯了眯眼睛,“哪個陳家?”
戚均卓將香料全部倒出來,拽著兩口將那小香囊翻了個麵,露出用金線繡在裡麵的紋樣:“這雙鯉紋是陳家的家紋。昔年太祖征戰,遭敵方大軍圍困,糧儘援絕之際,是陳倫達的曾祖鑿冰抓得兩尾鯉魚方纔救命,陳家憑此飛黃騰達,便以雙鯉為家族榮耀,製成紋樣裝點各處。”
繡金雙鯉紋在陽光下閃著光,楚鳴珂靜看片刻,突然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我記得陳妃有個兄弟?”
“有個同母的弟弟,尚未及冠,”戚均卓一聽,連忙回話,“照理說外男不得輕易入後宮,但陳妃憑藉皇上寵愛,常召他入宮,說是母親去得早,自己身為長姐,理應對幼弟多加關愛,總是賞他些外頭見不著的好東西,還由著他出入啟祥宮……”
已入了春,天氣逐漸回暖,白日卻仍舊不長,太陽過午便隱入雲間,整個順京四處都陰沉沉的。
天黑得早,酉時便已暗透,暮鼓敲響後,巡防營和錦衣衛一同上街,開始宵禁。
楚鳴珂待過丁酉正方纔出門,街上靜悄悄的,白日裡人聲鼎沸的順京沉寂在一片燈火通明的靜謐中,巡防營兵士的腳步聲在街頭迴盪,間或夾雜著錦衣衛的低聲交談,他獨自沿著牆根下的陰影往前走,避開巡邏的錦衣衛,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陳府院牆下。
時辰尚早,院中燈火通明著,不時傳來丫鬟小廝的腳步聲,楚鳴珂一襲黑衣,像隻靈巧的貓般翻牆進院,眨眼間又藏進陰影裡。
自一早命人將陳倫達送回府中後,連帶著監視陳府周遭的錦衣衛也一併被撤走,楚鳴珂嘴上說著是要給建寧帝一個交代,心裡想的卻是要藉著陳家這粒餌釣一條大魚。
但他不知道住在這個院子裡的是誰,隻得稍作等待,很快,不遠處響起腳步聲,緊接著,兩道人影出現在月洞門前。
為首那人身形高挑,武服箭袖,麵容介於少年與青年之間,闊步走在前方,身後跟著個更為老成些的小廝。
“當真累煞我!”才進門,他便放聲一歎,邊走邊解下手上的皮護腕,揚手扔給身後小廝,“騎那勞什子的馬,險些將我顛死!”
小廝忙去接他扔來的護腕,抱在手裡,道:“公子小聲些,老爺尚未歇息呢,若叫聽去了可怎麼好!”
“聽聽聽聽聽!且叫他聽去!為著他自個兒的榮華,隻叫我日日受苦,天底下哪有這樣的爹!”陳公子煩躁轉身,一巴掌拍在那小廝的額頭上,發出啪的一聲,“你這奴才,淨說晦氣話!”
小廝叫苦不迭,忙跪下求他寬恕,語氣間卻很是熟稔,聽不出半分畏懼。
陳公子罵完,又笑起來,鬨著玩兒似的踢了他一腳:“起來。”
小廝便又笑著站起來,同時上前一步,湊到他耳旁低語:“公子切勿動氣,小人知道公子騎了一日馬必是身累體乏,特意尋了人來給公子鬆快鬆快……”
說完,他便朝著前頭大門緊閉的屋子努了努嘴,陳公子回頭看去,臉上露出一個不懷好意的笑容,輕輕一拳打在那小廝身上,笑罵了句真有你的,便火急火燎地跑進屋內。
大門閉合的同時,屋內響起女子嬌軟的叫聲,小廝捂著嘴嘿嘿一笑,待那聲音愈發曖昧起來,便拎著手中的皮護腕,吊兒郎當地進了一旁給下人住的配房。
不多時,配房內點起燈,楚鳴珂這才從簷影中走出,他在一片窸窸窣窣的鬨聲裡回頭看了那人影交疊的窗扇一眼,麵露厭惡神色,轉身快步離去。
照著順京宅院常見的規製,老爺與少爺的院子必然不會離得太遠,楚鳴珂出了陳公子的小院,沿著石子路往外走,尚未尋得家主院,卻見前方四人迎麵走來,正要避開,冷不丁被人捂住口鼻,拖入院中。
楚鳴珂下意識屈腕後頂,直撞對方肋間,身後那人鼻間傳來悶哼,卻不肯放手,反倒更加用力將他抱緊。
那懷抱滾燙極了,帶著男性軀體特有的蠻力,勒得楚鳴珂快要窒息,他當即以雙腿蹬牆,向後一翻,在一片天旋地轉中掙出雙手,旋即按手在腰,掣出匕首。對方不甘示弱,迅速欺上,握住他抽匕的手,用力一推。
兩股內力相撞,激起狂風,吹得院內花草沙沙作響,匕首被兩人同時按住,要拔不拔,隻露出小半截,反射著寒光,照亮赫連昭的眉眼。
楚鳴珂看清了來人是誰,微眯著眼睛,咬牙道:“又是你。”
“大人,”赫連昭笑著叫了他一聲,不等他再問便俯下身,湊到他麵前笑道,“大人還未將我的東西歸還於我呢。”
他說的是前夜在梅園中被楚鳴珂扯下來的抹額,楚鳴珂負在腰後的右手瞬間握緊,被體溫捂得發熱的抹額纏在手臂上,緊貼皮膚傳來細微的癢意。
“什麼東西?我不知道。”楚鳴珂化拳為掌,一把將他推開,鏘一聲將匕首收回鞘中。
“昨夜已饒了你一命,今日竟還敢來找死。你一個危素人,深夜潛入宮禁,可是剝皮抽筋的罪過。”
赫連昭毫無防備地攤開雙手,目光卻緊盯著他,像是鎖定獵物的猛獸:“若是大人親自動手,我隨時恭候。”
他大抵知道楚鳴珂與皇貴妃的關係,也知道建寧帝和皇貴妃對自己很是看重,咬定了楚鳴珂不敢動手,語氣間滿是戲謔與捉弄,楚鳴珂微眯著眼睛,目帶審視地看他。
不遠處傳來人聲,緩緩走近,赫連昭卻不在意,隻站在原地與楚鳴珂對視,昏暗的燈火將那雙眼睛照得漂亮極了,赫連昭臉上笑意加深,伸手去撫那雙眼睛:“大人生得美——”
楚鳴珂猝然出手,短匕在夜色下泛著令人膽寒的冷光,被他單手按在赫連昭頸間:“你是個什麼東西,敢在我麵前放肆。”
那聲音又凶又冷,像頭被惹惱的小豹子,赫連昭卻知道他是色厲內荏,迎著匕首的刀鋒低頭,反倒湊得更近了。
削鐵如泥的匕首抵住他的咽喉,卻遲遲冇有見血,楚鳴珂隨著他的力道向後收手,他越進,楚鳴珂就越退。
楚鳴珂果然不敢殺他。
赫連昭誌在必得地笑起來,以兩指捏住匕首,輕輕推開,問楚鳴珂:“深夜潛入宮禁要被剝皮抽筋,那私闖朝廷命官的宅邸,又該是什麼罪名?”
人聲越來越近,竟是朝這個方向前來,楚鳴珂猝然回首,隻見得院外人影綽綽,再拐個彎便將入內。
他不及回答,便被赫連昭伸手按住嘴唇,湊到耳邊輕輕噓了一聲。
熱氣噴在耳郭上,直叫人汗毛乍起,赫連昭扯起嘴角,露出一個極英俊笑容,然後伸手將他推進了身後的房門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