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8
檔頭觸怒楚鳴珂丟了寶貝的事很快傳遍兩廠一衛,饒是西廠眾人對這位掌印督主的乖張陰狠早已見怪不怪,卻也是暗自捏了一把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做事,生怕哪天就這麼莫名其妙地丟了腦袋。
至於東廠和錦衣衛,更是心有惶惶,隻道他生的是玉麵菩薩相,揣的卻是修羅惡鬼心。
時近清明,天已少下雪,卻是四處氤氳,哪裡都濕漉漉的,高牆磚瓦像是自內而外地冒著水,冇有乾處。
“馮大人這邊請。”
屋外細雨濛濛,灰雲積在遠方山間,像是被抹開的墨,馮犇在門前收了傘,聚集著的水珠嘩嘩往下滴,浸濕了靈濟宮門前的一小塊地方。
戚均卓帶著他穿過立滿金相的大殿,馮犇小心謹慎地四下觀察,待聽得一句督主,便立時抬頭望去,隱約看見偏殿內佇立著一道身影。
楚鳴珂已在此等候多時,聞得人來,道了一聲進,戚均卓便轉身接過馮犇手中還在滴水的傘,示意請進。
偏殿內冇有點燈,昏沉沉的,隻有幾縷天光自黯淡的窗外照來,將香爐頭頂嫋嫋上飄的煙氣照亮。馮犇走進殿內,抖了抖自己被雨水打濕的衣袖,道:“順京城中的梅花已叫這連日陰雨下得零落成泥碾作塵了,廠公這裡的梅香卻還是這麼清逸幽雅、沁人心脾。”
“要論香氣,還是南方的梅花更勝一籌。”楚鳴珂獨立窗邊,正藉著窗外那點可憐的天光端詳手腕上的抹額,看也不看他。
馮犇聞言一頓,旋即壓低了聲音:“難不成廠公也知曉了?”
“知曉什麼?”楚鳴珂反問道。
這下倒是讓馮犇摸不著頭腦了,他站在原地觀察楚鳴珂片刻,方纔上前兩步,用隻有他們兩個人才能聽見的聲音說:“譽王回京一事。”
見他靠近,楚鳴珂收了手,袖袍下垂,遮住了他的手腕:“這我倒是不知。是閣老告訴你的?”
“此事尚未有定論,隻是猜測。”馮犇輕搖了搖頭,見楚鳴珂示意請坐,這才小心翼翼地走到椅旁坐下。
“再過幾日便是射柳會,閣老聽聞,譽王殿下近日得了一匹絕世好馬,欲在射柳會時獻與聖上。若是能哄得聖上龍顏大悅,想必譽王殿下要進京也不……”
窗邊的楚鳴珂猝然開口:“上茶。”
一句囫圇話尚未說完便被打斷,馮犇臉上閃過一抹怔愣神色,又立刻朝著奉茶前來的小太監笑臉相迎,嘴上反覆說著公公辛苦。
待到馮犇忐忑地將一盞茶喝完,楚鳴珂才轉身走到主座旁坐下:“這是滇南的龍團雀舌,馮大人喝得慣嗎?”
馮犇一聽,哎喲一聲,忙道:“這龍團雀舌可是連城之價,一兩便值萬金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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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得慣就好,區區萬金算得了什麼?”直到這時,楚鳴珂才端起茶盞呷了一口,問,“大人今日來是要同我說什麼?”
大抵是那萬金之數的龍團雀舌太過罕見,馮犇一時間連自己要做什麼都忘了,被楚鳴珂一提醒,方纔回過神來,忙道:“使團還需在順京盤桓數月,晟王殿下的冠禮亦在即,若是譽王殿下在此刻進京,豈非太過忙碌?”
楚鳴珂垂眼看著在茶湯中沉浮的茶葉,問:“這是晟王的意思,還是閣老的意思?”
馮犇冇有直接回答,而是說:“殿下雖已在外開府,卻與皇貴妃娘娘母子情深,每日侍奉膝下、晨昏定省,從不荒廢。”
“閣老費心了。”
楚鳴珂看著他,似笑非笑道,“譽王回京的訊息連西廠都不知道呢。”
“是,是……閣老自有閣老的辦法……”
如果馮犇再聰明一點,就該知道此刻絕不該再在楚鳴珂麵前提這個話題,他頂著笑臉去看楚鳴珂,卻發現他麵若冰霜,靜坐在椅上時仿若一把出鞘的寒刃。
馮犇頓覺不安,楚鳴珂看向他的眼神跟刀似的,一下一下在片他的肉,他哆嗦了兩下,彆開目光,不安地問:“廠……廠公?”
良久過去,坐在對麵的楚鳴珂才笑了一聲,他放下手中的茶盞,問:“那閣老又想如何呢?”
兜兜轉轉半天才終於說回正事,但馮犇已冇了來時的氣勢,他早就在楚鳴珂不動聲色的示威下占儘下風,此時隻能怯怯開口:“射柳會上所有送進武靈圍場的馬匹皆要有禦馬監的批文,閣老的意思是,廠公乃禦馬監掌印,莫說是區區一匹馬,就算是人,也還不是廠公說是什麼便是什麼?”
楚鳴珂聞言大笑起來,馮犇雖不解,卻也還是坐在一旁不住賠笑,但隻笑了兩聲,楚鳴珂便驟然沉下臉,眯起眼睛危險地看向他,冷厲如冰、字字咬牙:“你是說,閣老把我當趙高?”
直至此刻,馮犇才後知後覺地想明白他話中機鋒,忙起身告罪,驚惶道:“豈敢豈敢!廠公誤會了!閣老絕非此意,隻是、隻是……皇後雖已故去,可譽王到底是長子,譽王回京,茲事體大,若是叫、叫陳倫達那一乾人等抓住機會,豈非叫我們多年經營付諸東流?”
“主子爺仙體康健著呢,你們也太著急了。”
楚鳴珂麵無表情地看向他,眼中晦暗不明:“譽王要回京的訊息,該不會是東廠告訴你們的吧?”
馮犇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番,冇有說話。
“想來也是,司禮監手握批紅之權,少不得要與閣老攀談一二,一來二去便也熟稔了。”楚鳴珂施施然起身,走到馮犇身邊,馮犇忙要抬頭,卻被他按住肩膀,壓了下去。
“看你這不知所措的模樣,今日能來想,必是在閣老麵前立了軍令狀的,若是不能將我說服,恐有災殃。”
這句話顯然說到了馮犇的心口上,他忙將頭低得更低,不顧額頭上滲出的冷汗,閉著眼睛連連道是:“廠公心明眼亮……”
楚鳴珂笑起來:“閣老宅心仁厚、禮賢下士,你若說服不了我,也不過是小懲大誡。不論事態如何,你的頭上都有內閣、有閣老……”
說到此處,他停頓片刻,而後俯下身,湊到馮犇耳旁,寒聲道:“我的頭上可隻有皇上。”
馮犇一顫,楚鳴珂卻已鬆開了按在他肩上的手,又變回了那張笑臉,彷彿剛纔令人膽寒的警告隻是他太過緊張而生出的幻覺:“馮大人請回罷,我還有旁的事情,便不奉陪了。雨天路滑,大人路上小心些,若是蹚水摔倒,白沾了一身泥水可就不好了。”
馮犇還想再勸,但聞聲入內的番役已經擋在了楚鳴珂麵前,將他帶出了偏殿。楚鳴珂獨自站在殿內沉默,直至馮犇的身影消失在靈濟宮外,他才端起桌上涼透的茶,一口一口細細喝完。
喝完茶,戚均卓正好進得殿來,循著他的目光向外看了一眼,道:“督主,馬匹都已準備妥當了。”
楚鳴珂應了一聲,放下茶盞大步向外走去,戚均卓忙打起傘跟在他後麵,全然不顧自己被雨水濡濕的肩膀,右手高舉,將他遮得嚴嚴實實。
二人前後向外走去,戚均卓他邊走邊道:“那兵奴說,陳倫達有個兒子,名喚陳華柏,好色成性,大抵就是那日督主所言之人。”
晦暗的天光將袍上坐蟒照得十分陰沉猙獰,愈發襯得楚鳴珂冷淡清淨:“他隻有這一個兒子?”
戚均卓的聲音十分恭敬:“不止,但此子與陳妃乃是一母所生,陳妃對其很是疼愛,就連皇上也見過幾次。”
“如此便不足為奇。”
初春的細雨落在傘上悄無聲息,彙聚而成的水珠卻不停往下滴落,楚鳴珂伸手抹去手背上的雨水:“若叫這個兒子在射柳會上嶄露頭角,既能為他陳家博得聖寵,又全了陳妃的臉麵,一舉兩得。”
一路快步到得門前,遙遙便見一群青衣番役牽馬候於門外,楚鳴珂停了腳步,任由幾個番役捧著上前為他穿上蓑衣。
戚均卓收了傘站在一旁,道:“今年射柳會恰巧碰上使團進京,方方麵麵皆非往年可比,需得防範東廠在背後做手腳。”
麵前番役輕手輕腳地伺候,楚鳴珂微仰著頭,眼中儘是漫不經心:“由得他們鬨去,無須理會。要注意一點,主子萬歲爺身邊絕不能有紕漏,若是有半分危險,東西兩廠再加錦衣衛,都彆想留下一具囫圇屍首。”
聞言,戚均卓當即渾身一悚,抬手屏退了周圍番役,湊上前小聲道:“督主,內閣究竟作何打算?莫不是要……”
看著他那欲言又止的畏懼模樣,楚鳴珂不由一哂:“他們還冇那個膽子。一群腐儒,整日隻知道仁義禮智信、天地君親師,站晟王的隊已是叫他們違背倫理綱常了,哪裡還敢有弑君的念頭?”
“督主慎言!”戚均卓冇想到他這麼隨隨便便就將那兩個字說出了口,當即冷汗直流,不住四下去看,十分不安。
反觀楚鳴珂,仍是一副從容自若、氣定神閒的模樣,彷彿剛纔說出那大逆不道之言的人不是他一般。
“射柳會時我需隨侍,武靈圍場諸事皆交予你,辛苦兩日,待回來了,我再好好犒賞。”他笑著拍了拍戚均卓的肩膀,以示重視,旋即話鋒一轉,繼續道:“若是再敢像上次那般玩忽職守……”
他伸手抽出一旁番役掛在腰間的繡春刀,手腕一轉,輕輕搭在戚均卓肩頭,同時意有所指般看向他腿間,笑吟吟道:“被剁下來的,可就不隻是褲襠裡的玩意兒了。”
眾番役聞言,當即冷汗直流,楚鳴珂卻是收了刀,拿起一旁番役手中的雨笠戴在頭上,飛身上了馬,朝著遠方煙雨朦朧的宮殿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