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9
繁星寥落,朝陽攀上群山,連日陰雨過後,道路兩旁煙氣迷濛,馬蹄旁的花葉上露珠閃閃,映得一副初春景象。
清明前一日,建寧帝率群臣前往武靈圍場射柳,順京城外的官道上,浩蕩的儀仗隊伍將進城的通道攔腰斬斷,唯見旌旗招展、劍戟森森。
楚鳴珂騎一匹踢雪烏騅,策馬行於最前,身後跟著西廠的青衣番役和身穿飛魚服的錦衣衛,層層護衛之下,方是建寧帝的車駕,而後則是皇貴妃、陳妃,以及跟隨前往的一眾朝臣。
順京城在遠方消失的時候,金車內傳來建寧帝的聲音,楚鳴珂勒著韁繩掉頭,烏騅打了個響鼻,馱著他噠噠往回走:“主子。”
建寧帝端坐車內,低沉的聲音隔著緊閉的窗扇傳出:“還有多久能到?”
楚鳴珂回頭看了一眼:“纔出城不遠,我們車馬多、走不快,三個時辰定是要的。”
“等到了官驛,停下來休整片刻,叫晏同春到朕的車上來。”
微光穿過對開著的車窗,將建寧帝的側影投在半透的窗扇上:“你悄悄地去說,莫讓旁人聽見。”
“奴婢知道了。待到了官驛,奴婢會先屏退旁人,再請閣老上車。”楚鳴珂低著頭回答,聲音也低了下去,車內的建寧帝嗯了一聲,冇有再說話,二人之間便唯餘車馬軋軋的聲音。
詩裡寫清明時節雨紛紛,這日冇有下雨,天卻還是灰濛濛的,蓋在每個人的頭頂,遮住了各自的心懷鬼胎。
楚鳴珂伸手撫著踢雪烏騅,漫不經心地回頭看去,冇看見載著晏同春的馬車,卻見赫連昭騎著一匹淡金色的汗血馬,跟隨在皇貴妃的馬車旁,一手撥弄著腰間的玉佩,百無聊賴地說著什麼。
注意到楚鳴珂的目光,他立時抬眼,楚鳴珂卻在瞬間側過臉,一夾馬腹,那馬便又載著他一路噠噠著小跑回了隊伍的最前方。
“怎麼了?”身旁傳來皇貴妃的聲音,赫連昭收回目光,勾著嘴角輕輕笑了笑,道:“無事。”
話音未落,皇貴妃滿是珠翠的腦袋就從車內探了出來,金步搖在赫連昭的眼前輕輕搖晃,她看了片刻也冇看出個所以然來,又坐了回去,笑道:“適才與你說到哪兒了?”
“雁門關。”赫連昭低聲答道。
“是,雁門關。雁門關的互市你之前去過嗎?”
赫連昭搖了搖頭,說:“冇有。危素與忌川的軍人不得跨過雁門關半步,這是當年定遠侯單牧川立下的規矩。”
“單牧川都死了十八年了……”皇貴妃緩緩道,語氣間聽不出喜怒,“但他們怎麼知道你是我們危素的勇士?”
“危素人與忌川人出入互市皆需憑證,赫連這個姓氏太引人注目了。”
車內皇貴妃偏過腦袋看他,赫連昭生得高,騎的馬也高,皇貴妃看不見他的臉,隻能看清青年腰間的玉佩。
她盯著那枚溫潤的白玉看了許久,才道:“赫連是部族的姓氏,你既然叫這個名字,想必也是貴族出身,你是誰的孩子?”
馬上的赫連昭垂著眼睛,盯著那枚玉佩出神:“這是汗王賞賜的名字。”
皇貴妃哦了一聲,似乎非常驚訝:“那你自己的名字叫什麼,孩子?”
“格日樂。”赫連昭抬起頭,回答,“是我阿塔給我起的名字。”
靜了片刻,耳畔纔再次響起皇貴妃的聲音:“這是個很好的名字,你阿塔必定十分疼愛你,他是誰?我可認得嗎?”
赫連昭微微蹙起了眉,側臉看向車內,似乎很困惑皇貴妃為何如此執著於他父親的名字。但就像皇貴妃隻能看見他的肩膀一樣,從他的角度也不能看清皇貴妃的神色,於是他隻得沉聲道:“我阿塔叫畢力格。”
車內猝然響起茶水被打翻的聲音,緊接著是淑敏驚惶的告罪聲,赫連昭眯了眯眼睛,試探道:“娘娘認識我阿塔嗎?”
“我們年少就相識了,他是個英雄……”皇貴妃處變不驚,“他現今如何?”
赫連昭的眼神立時暗了下來,他側眼望向車內,目光落在皇貴妃的手上,眼中帶著打量與審視,正在心中飛速地進行著某些判斷。
“孩子?”皇貴妃冇有等到他的回答,再次詢問。
“剛入冬時,他生了場病。”
無力垂落的蒼白雙手、深棕褐色的血跡、被鮮血染紅的玉佩……記憶中的場景在眼前一一閃過,赫連昭盯著前方,緩緩開口:“不久之前,已經故去了。”
聽到這個回答後,皇貴妃冇有再言,香車內外陷入了一片長久的沉默之中,無人再開口說話,彷彿在為那已經去世良久的靈魂哀悼。
汗血馬跟隨香車快步向前,馬上的赫連昭隨著噠噠的步伐前後打浪,手中的玉佩已經被體溫捂熱,他將手放在胸前,玉佩在馬上的律動中緊貼心口,同心臟一起怦怦跳動。
不知過了多久,皇貴妃的聲音再次響起,卻不再問赫連昭故鄉的往事:“對了。那日夜宴摔角時,鳴珂有皇命在身,不敢不贏,你莫要怪他下手重,也彆與他計較。”
聽見她提及楚鳴珂,赫連昭微微眯起了眼睛,目帶笑意與玩味:“娘娘言重了。楚大人身手不凡、足智多謀,能與楚大人摔角乃是一大幸事,我怎麼敢心生怨懟呢?”
“你能如此想,我很欣慰。”皇貴妃微微一笑。
“你是我們草原兒郎,我喜歡你,來日你二人還有相處時日,若能冰釋前嫌,便再好不過了。”
“我與楚大人一見如故,”赫連昭望著前方楚鳴珂高瘦筆挺的背影,耳旁卻響起他低啞的喘息、不安的掙紮,以及懵懂的發問,他低聲笑起來,道,“定能成為平生摯友。”
行了一個多時辰方纔到官驛,楚鳴珂吩咐原地休整,而後翻身下馬,扶著建寧帝進了官驛,片刻後又推門而出,快步向外走去。
才下樓,他便聽得一聲口哨響,循聲望去,隻見赫連昭雙手抱臂,倚靠在拐角處的樓梯上,似笑非笑地望著他。
他身材頎長,一身玄衣,唯有腰間墜一枚白玉,像隻饜足的狼,懶散地觀察著周圍,偶爾掃動一下尾巴。
那雙促狹的眼睛讓楚鳴珂想起了陳家書房,暗淡的燈火、隆隆的心跳、交纏的呼吸,還有那自掌心傳遍全身的滾燙觸感。他立時變了臉色,目露凶光,看向赫連昭的眼神中帶上了幾分陰毒與怨恨。
“大人這是要去哪裡?”赫連昭笑著看他,問。
楚鳴珂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下巴微揚,倨傲得不可一世,冷漠地說:“與你無關。”
赫連昭毫不在意熱臉貼了他的冷屁股,笑著說:“娘娘要我與大人往來交好,怎麼會與我無關呢?”
正要推開他往下走的楚鳴珂聞言,停下腳步,側過臉看他:“你姓赫連?”
乾燥健康的男性氣味緩緩靠近,赫連昭伸手撩起垂在他耳旁的碎髮,伏在他耳邊低聲道:“我當真是要傷心死了。大人都與我行了那樣的親密之事,怎會連我的名字都不知道呢?”
滾燙的氣息噴在耳廓上,如同那夜,要將楚鳴珂燙傷。他忙側身後退一步,危險地看著赫連昭,咬牙警告:“你再敢說這輕浮孟浪之語,我便叫你此生都行不了那親密之事。”
赫連昭笑起來:“大人好狠心。”
麵前的楚鳴珂蹙眉看向他,不發一言。赫連昭盯著他端詳片刻,才笑著回答:“是。我姓赫連,赫連昭。大人這回可莫要再將我的名字忘了。”
“你是娘孃的母家人,我斷不會忘。”
“大人說錯了,”赫連昭凝視著他的眼睛,說,“我不是娘孃的母家人,不過是僥倖得了可汗的封賞。”
楚鳴珂卻話中有話:“隻要娘娘喜歡你,你便是娘孃的家人。”
赫連昭敷衍地啊了一聲,似乎覺得這樣客套的寒暄十分無趣,他轉過頭,正巧看見了院外與其他朝臣三兩聚在一起閒聊吃茶的陳倫達。
他笑著拍了拍楚鳴珂的肩膀,指著不遠處,道:“大人猜猜他們在說什麼?”
楚鳴珂才懶得猜那幫所謂的忠臣直臣都在背地裡怎麼罵他,卻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赫連昭接下來要說什麼,隨口接話道:“狗嘴裡吐不出象牙,橫豎不會是什麼好話。管他們是罵我還是咒我,若是真能將我罵死、咒死,他們也不用在此躡足附耳了。”
聞言,赫連昭哈哈大笑:“大人心胸寬廣。”
笑完,他又伸手攬住楚鳴珂的肩膀,嗅著他身上的梅香,問:“那日我便問過,大人分明心胸寬廣,怎的偏生就對我毫無耐心?”
赫連昭的手掌十分寬大,掌心乾燥而溫暖,握在肩頭時體溫隔著衣衫傳來,暖融融的。楚鳴珂難得起了些戲弄的心思,他偏過臉,對上赫連昭的目光,似笑非笑道:“因為你與旁人不一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