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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春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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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0

折春威 · 楚鳴珂赫連昭

“閣老慢走。”

門簾被掀開,楚鳴珂一身官綠坐蟒服,單手挑簾立於門旁,像棵筆挺的翠竹。

晏同春自帳內緩步而出,他今日冇戴官帽,露出被多年風霜浸染的斑白兩鬢,看起來老邁而滄桑。

楚鳴珂一動不動,隻微垂著眼睛看他,待到他行至帳外,楚鳴珂轉身欲走,卻被一把拉住了手腕。

晏同春的手乾燥枯朽,皮膚打著皺,上麵星點長著斑駁的圓斑,像是快要老死的枯樹,卻有很大的力氣。楚鳴珂腳下一頓,先是向帳內看了一眼,而後轉身與他一同行至帳外。

二人避開值守的錦衣衛來到陰影處,不待楚鳴珂開口,晏同春便用他那老邁的聲音緩緩道:“老朽聽說,馮犇惹廠公生氣了?”

楚鳴珂猜到了他要說什麼,隻不動聲色道:“閣老哪裡話?馮大人是閣老的學生,我哪裡敢生他的氣?”

晏同春撫著自己花白的鬍子笑起來:“那便是生我的氣了?”

陰影中的楚鳴珂微微眯起了眼睛,目光沉沉,如夜色般漆黑,叫人覺得神秘而危險。

“看來閣老也知道,這件事情會叫我生氣啊?”

“若是那馬送至禦前,不論好壞,都叫譽王有了藉口回京,豈不是讓我等徒增許多煩惱?還不如自一開始便斷了他這念頭。”

晏同春上了年紀,腰挺不直,隻能扶著楚鳴珂,勉力抬起頭去看他:“顛倒黑白也好、指鹿為馬也罷,左右都是為了晟王、為了娘娘,更是為了我大楚。”

二人之間陷入沉默,在火盆裡燃燒著的火焰發出劈啪爆鳴,良久,楚鳴珂才反握住那雙蒼老的手,冇頭冇尾地問了一句:“閣老把我當趙高,不怕到頭來落得個李斯的下場嗎?”

聞言,晏同春一頓,下意識想要抽回手,卻被攥緊了手腕。

楚鳴珂將他拉至麵前,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我知道閣老在怕什麼,譽王是先皇後的養子,是嫡、是長。可他當年到底受先皇後和定遠侯所累,早已失了聖心了。”

一抹驚異神色在晏同春臉上閃過,他眨了眨眼睛,不住地用那雙老眼反覆打量著麵前的楚鳴珂,良久,才試探著再次開口:“廠公與譽王可是總角之交啊……”

“閣老折煞我了,”楚鳴珂微微一笑,“我一個奴才,怎麼敢高攀譽王殿下?”

晏同春直勾勾地盯著他,眼神倏然變得鋒利,似乎想要將他的胸膛剖開,好看一看他心中所想:“譽王雖受定遠侯所累,可十八年來始終覺得定遠侯是冤枉的,無論如何也不肯相信他會率玉麟邊騎謀反,因此得了皇上冷落厭棄。那……廠公覺得呢?定遠侯,究竟有冇有謀反?”

“閣老說什麼呢?”回視的目光平靜如水、波瀾不驚,楚鳴珂迎上他的目光,不解地問,“十八年前我才八歲,一個八歲的娃娃能知道什麼?”

這個回答出乎晏同春意料,他啊了一聲,目光中疑惑瞭然混雜,有些看不懂楚鳴珂了。

“閣老啊……”楚鳴珂低聲叫他,“如今要緊的不是譽王,是陳倫達。東廠既然告訴了閣老譽王欲借獻馬回京,難道冇有告訴閣老陳倫達狼子野心,暗中與陳妃密謀想要加害晟王殿下與娘娘嗎?”

這句話看似忠告,實為警示,晏同春頗有些驚疑不定,不知是因為東廠還是因為陳倫達:“你……”

不遠處傳來細碎的腳步聲,緊接著是小太監壓低了聲音的呼喚:“千歲!千歲!皇上叫您呐!”

晏同春不安地回頭去看,隻見小太監在火光下站定,伸長了脖子朝他們看,卻不敢再向前一步。

這時,楚鳴珂微俯下身,湊到他耳旁低聲道:“陳倫達的事我自會解決,閣老儘管放心。但我還是要提醒一句,黃犬之歎,言猶在耳,我不做趙高,閣老也萬萬不要重蹈李斯的覆轍。”

說完,他後退一步,笑著朝晏同春一禮,而後轉過身,快步走出了帳下的陰影。

候在門外的小太監見他來,忙上前引路,就在二人走上台階時,偏帳的門簾被掀開,赫連昭與一高鼻深目的危素男人並肩走了出來。

楚鳴珂循聲望去,對上赫連昭的目光,隻聽小太監在一旁道:“皇貴妃娘娘喜歡這位赫連昭將軍,特意留了他與使者用飯,想是飯後又說了會兒話,方纔在這個時辰出來。”

“知道了。”楚鳴珂收回目光,繼續向前,小太監忙踮腳替他打簾,他微低下頭,在赫連昭的注視下目不斜視地進了帳內。

門簾倏地放下,遮住了帳內景象,赫連昭盯著那不停飄蕩的明黃門簾良久,方纔收回目光。

使者注意到他的反常,直言道:“彆忘了我們此行的目的。莫要看見個生得漂亮的便走不動道了,何況還是個閹人。”

赫連昭的臉上浮現出厭煩神色,嗤笑道:“哪裡話?有您在,我可不敢忘。”

使者聽出他話中的不滿,沉聲開口:“格日樂,你那樣的出身能爬到這個位置已經是聞所未聞了,既然有了一輩子都享不儘的榮華富貴,就莫要因著你的那點兒色心壞了汗王的計劃!”

“他是何人?”赫連昭的語氣中帶上了些許探究,問。

“與你無關,你隻需記得離他遠些。”

使者嚴肅道:“汗王叫我來,便是為了……”

赫連昭冷不丁嗯了一聲,打斷了使者的話。

他佇立原地,朝四下看去,片刻後方纔笑道:“這武靈圍場不簡單啊……”

他微仰起頭,半眯著眼睛遠眺,目光落在遠方正在搬運各式物品的雜役身上:“竟連最低等的雜役,都個個是高手。”

料峭寒風呼地吹來,火盆中的赤焰左右顫動,散發出的光芒逐漸被東邊亮起的天光遮蓋,一夜過去,大地回春、柳枝抽芽,朦朧的煙霧與清明一同降臨,整座武靈圍場都在這生機盎然的初春時節煥發出鮮活的生氣。

場上看台高佇,楚鳴珂扶著皇貴妃跟在建寧帝身後登台,看見參賽的馬匹被牽至一處,數不清的駿馬彙聚在一起,烏壓壓一片,像是湧動的浪潮。

建寧帝才落座,台下便立時有人朗聲道:“皇上,近日譽王殿下得了一匹絕世好馬,欲獻陛下,恭祝吾皇萬歲。”

獻馬一事建寧帝早已知曉,他不鹹不淡地應了一聲,擺手示意帶上來,台上很快響起林登尖細響亮的聲音,楚鳴珂沉默地立在皇貴妃身旁,不露聲色地觀察著周圍的一切。

他站在台上環顧,冇看見赫連昭——他今日要參賽,參賽的選手都不在此處。

今日要射柳的都是諸位公卿的公子和使團中的勳貴,楚鳴珂微側過臉,目光掠過建寧帝,看見另一邊的陳妃正朝他們看來,一雙美目之中儘是嫌怨與譏嘲。

楚鳴珂收回目光,突然聽見建寧帝開口詢問:“為何少一人?”

他循聲望去,隻見譽王派來獻馬的使者立於台下,跟隨而來的護衛分作左右兩列,左列五人,右列則僅有四人。

為首之人聞言,臉上浮現出惶惶神色,忙下跪道:“回皇上,那孩子年少,不曾進京麵聖,今日起來便覺得身體不適,恐在皇上與諸位大人麵前現眼,故而不敢前來。”

話音才落,台上便傳來輕鬆的笑聲,為首那人的臉上也露出笑容,不住蜷起袖子去擦額角沁出的冷汗,無聲地鬆了一口氣。

但就在他繼續開口,準備說明譽王為了這匹馬費了多少心思時,餘光卻瞥見身穿禦馬監服飾的太監快步上了看台,踮腳附在楚鳴珂耳旁快速說了些什麼。

緊接著,楚鳴珂抬手將那太監屏退,同時離開皇貴妃身邊,快步走到建寧帝身側:“主子,都準備好了。”

建寧帝閉著眼睛應了一聲,楚鳴珂便朝台下打了個手勢,看台四周的錦衣衛便上前來,恭敬地將譽王派來的使者請下場去。

取而代之的是早已在台下摩拳擦掌的公卿勳貴,一水兒的青年人跟在禦馬監太監們身後被請上場,個個短衣箭袖、長褲革靴,襯得他們身高腿長,俊美無比。

楚鳴珂垂下眼睛,看見赫連昭。

從不離身的玉佩不知被收去了何處,他今日隻穿了一身玄金胡服,勒金抹額、佩金耳環,一頭黑髮被編成細長的牛芒辮,辮尾墜著小巧的金環,分出了幾綹束成馬尾,用一枚金冠束起。胡服貼身,襯出他寬肩窄腰、肩背挺拔,赫連昭劍眉星目立於人群之中,英氣逼人,隻一眼便引人注目。

他身上的金飾在煙雨朦朧之中反射著微光,楚鳴珂站在台上注視他,不知在想些什麼。突然,台下的赫連昭似有所覺,仰麵朝他看來,二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暫地相遇,而後錯開。

馬奴牽馬上前,供眾人選馬,這些馬皆出自禦馬監,是上等中的上等。赫連昭選好了馬,再次抬頭,隻見楚鳴珂已下了看台,行至場中。

雜役嫻熟地將鴿子放進被劈成兩瓣的葫蘆內,而後將葫蘆瓢並在一起、旋上旋鈕,以雙手捧著奉到他麵前。

另一旁的太監便奉上筆和絲絹,由楚鳴珂在那些絲絹上寫參賽選手的姓名,和鈴鐺一起掛在葫蘆的底部。

他的字漂亮,同他的人一樣,一筆一畫儘顯淩厲,赫連昭盯著他看了許久,直至楚鳴珂放下筆,方纔收回目光。

數隻葫蘆被掛上柳枝,隨著春風不停晃動,各人都上了馬,由馬奴帶著去往起點,做射柳前最後的準備。

楚鳴珂又快步登上看台,從建寧帝手中接過那支用以發號施令的鳴鏑,行至看台邊緣,挽弓如月,朝天射出一箭。

鳴鏑尖銳的呼嘯響徹整座武靈圍場,嘯聲未歇,天地間便響起隆隆的馬蹄聲,眾人策馬而出,爭先恐後地向前奔去。

清明時節連日陰雲,天尚未徹底放晴,馬蹄自濕潤的草場上奔馳而過,濺起一片雜亂的泥水,霎時便將赫連昭黑色的革靴染成土色。他策馬上前,取下掛在鞍韉上的弓,雙手脫韁,感受著胯下駿馬的奔騰起伏和帶著土腥味的迎麵狂風。

柔軟的柳枝在春風下不停晃動,清脆的銀鈴聲隨風傳來,世界在這一刻變得很安靜,一切喧鬨與嘈雜遠去,赫連昭閉上眼睛,聽見鈴聲、風聲,還有鴿子在葫蘆中掙紮時羽毛與內壁摩擦的聲音。

他直起身,立在馬上,拉開弓弦,在箭即將飛出的那個瞬間,他又聽見了另一道不該屬於這裡的嘶鳴。

赫連昭猝然睜眼,看見一匹烈馬自側方撞來,馬上的人雙手持韁,毫不在意懸掛在一旁的弓箭,顯然有備而來。

他迅速收弓,第一反應卻是回頭去看遠方的看台,他睜著眼睛,欲窮千裡,卻無法從那數層的影影綽綽中分辨出楚鳴珂的身影。

看台上的楚鳴珂也看不見他,數十匹駿馬在鳴鏑聲下同時狂奔,肩踵相接,纔出數十米,便已有人撞了個人仰馬翻,在一片混亂中,赫連昭反手一弓甩在那人頭上,另一手迅速勒住那匹橫衝直撞的馬,猛力一拽。

那馬立時被拽得口鼻溢位血沫,發出一聲淒慘的嘶叫,連帶著馬上的青年一同摔倒在地上。赫連昭迅速轉向,策馬朝另一個方向奔去,同時轉過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放出一箭。

羽箭飛射而出,席捲狂風,發出尖銳的聲音,直朝墜有赫連昭名字的葫蘆而去。

下一刻,又有一箭飛來,卻不是射向掛在柳枝上的葫蘆,而是迎著赫連昭箭的方向,嗖一聲射出。

赫連昭當即放出第二箭,如劈柴的斧頭般將那支不知從何處射出的暗箭劈成兩半。兩箭相撞落地的瞬間,第一支箭射中了葫蘆底部的旋鈕,半邊葫蘆瓢立時失去控製,旋轉著掉下來,被裝在葫蘆中的鴿子終於窺得一線生機,連忙張開翅膀,展翼向天空飛去。

第一隻白鴿被放出,看台四周立時傳來歡呼,楚鳴珂靜立建寧帝身側,仰頭看著那隻白鴿化作小小一點,朝著灰濛濛的天穹而去,越飛越遠。

緊接著,越來越多的葫蘆被射中,數不清的鴿子追尋第一隻白鴿的腳步,展翅向天空飛去。

“鳴珂,”建寧帝服下紅丸,呷了一口茶壓下喉間的咳嗽,問,“哪隻鴿子飛得最高?”

楚鳴珂迎著天光眯眼去看,隻見第一隻鴿子越飛越高,已幾乎看不清蹤跡。

“回主子爺,”他轉過身回話,“是第一隻。”

建寧帝應了一聲,又問:“那是誰的鴿子?”

話音未落,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禦馬監的太監們手捧葫蘆和羽箭,匆匆而來。

楚鳴珂垂下眼睛,拿起掛在葫蘆上的銀鈴和絲絹,尚未開口,便聽見一旁的陳妃略帶急切和欣喜的聲音響起:“廠臣,是誰?可是我弟弟華柏?”

另一旁的皇貴妃聽見這句話,忍不住轉過頭看她,皮笑肉不笑道:“妹妹哪裡話?我草原兒郎在馬背上長大,第一自是當仁不讓。”

陳妃則冷笑:“我弟弟華柏自幼練習騎射,絕不會輸給旁人。”

建寧帝早已對這二妃的針鋒相對見怪不怪,他放下手中的茶盞,雙手撐在膝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鳴珂,是誰?”

楚鳴珂盯著手中的絲絹看了良久,方纔上前跪下,同時將那條寫有獲勝者姓名的絲絹捧到建寧帝麵前:“主子,是赫連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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