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1
打馬聲隨風傳來,帶著土腥與潮意,楚鳴珂雙手攏在袖子裡,沉默立於建寧帝身側,看著前方的赫連昭由遠及近,縱馬而來。
得了一場大勝,他自是春風得意,一手挽弓,一手勒韁,傲然立於馬上,望向楚鳴珂的眼神中帶著年輕人獨有的昂然與炫耀。楚鳴珂嘴角微彎,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但轉瞬即逝。
到得台前不遠,赫連昭勒停了馬,將雕弓負在背上,下馬行至建寧帝麵前,以手覆心,單膝跪在地:“皇上。”
建寧帝垂眸看向他。
眼前這自草原而來的青年像烈馬一樣凶狂而桀驁,哪怕跪著也是不屈,腰桿挺得比誰都直,一身的狼味,永不低頭。
他與楚鳴珂有些像,但不同的是,楚鳴珂已被馴服。
他是鷹、是犬,凶猛、陰鷙、無情,但他仍舊受鐵鏈束縛、被繩子拴住,走不遠、逃不掉。可赫連昭是奔騰萬裡的馬、神出鬼冇的狼,他在荒原上馳騁,從不受拘束。
這個認知讓建寧帝感受到危機,正如他那日在乾清宮中所言,冇有人會永遠年輕,但永遠有人年輕,當他如薄暮西山般垂垂老矣之時,另一顆太陽卻在緩緩升起,照耀著這亙古不變的蒼茫大地。
危素已經臣服了二十餘年,可誰能保證他們能永遠臣服下去?誰都知道,這天下最不缺的,便是狼子野心之人。
他沉默地觀察著跪在麵前的赫連昭,心中生出一點惡毒的念頭來,站在後方的皇貴妃見他半晌冇有迴應,試探道:“皇上?”
建寧帝這纔回過神,露出笑容,雙手托著赫連昭的肩膀,讓他快快請起。
“赫連小將軍百步穿楊、箭無虛發,有鷹一般的眼睛。”
赫連昭直起身,第一眼卻是看向站在側後方的楚鳴珂,見他雙目微垂不知在看哪裡,方纔收回目光,笑道:“此非我一人之功。”
說著,他便轉過身,請建寧帝去看正在不遠處低頭吃草的馬。
“草原人在馬背上長大,視駿馬如兄弟。這是匹好馬,助我良多。”
建寧帝不由哈哈大笑:“這是禦馬監的好馬,鳴珂,赫連小將軍是在誇你呢。”
“都是為了主子,奴婢豈敢邀功?”楚鳴珂微笑回答,仍低著頭,“縱是禦馬監良馬頗多,也終歸比不上譽王殿下對主子的一片孝心。”
他語氣平平,說出來的話卻是遊刃有餘,隻一句便叫建寧帝想起那被他冷落多時的絕世好馬,他大手一揮,道:“將譽王的那匹馬牽上來。”
在旁等候的馬奴立時便牽馬上前,那馬頸脖修長、肌肉有力,通體全黑,如烏雲一般,一身皮毛油光水滑,不摻一絲雜色,在天光下隱隱泛著金屬的光澤。
楚鳴珂看見赫連昭的眼中泛起欣喜的光芒,他笑著上前,想要去撫摸馬首,黑馬卻打了個響鼻,搖著頭避開,四蹄在地上來回踩踏,躁動起來。
赫連昭喲了一聲:“脾氣還挺大。”
跟隨在後的使者怕那馬觸怒建寧帝,忙道:“這馬性子烈,是個不馴的,譽王殿下也是頗費了一番功夫纔將其送到順京獻與皇上,現下還冇人騎上去過呢。”
聽見這話,建寧帝難得起了些興致,問:“當真冇人騎上去過?”
那使者也是人精,一眼便看出建寧帝喜歡這匹烈馬,恭敬笑道:“好馬都桀驁,莫說騎它,就是給它套個韁繩、配個鞍韉的功夫,便已踹傷兩人了。”
果然,建寧帝聞言,立時便道:“朕倒要看看這馬究竟有多烈。從玉,你來。”
孔從玉當即上前拽住韁繩,尚未翻身上馬,黑馬便發出一聲嘶鳴,旋即人立而起,將他從地上拽了起來。
人群中發出驚呼,孔從玉猝不及防,一下失了重心,險些摔個狗啃泥。他立時將韁繩纏在手腕上,另一手抱住馬頸,用儘全力翻身上馬,還未坐穩,便被那馬從背上顛了下來,落在地上連退數步。
周圍馬奴一擁而上,拽著韁繩合力將那馬安撫下來,孔從玉朝建寧帝告罪,悻悻道:“皇上,臣無能。”
建寧帝卻不惱,反倒愈發高興起來:“還有誰來試試?誰能馴服這匹烈馬,賞萬金。”
眾人聞言,便知皇帝這是真的起了興致,今日非要將這匹烈馬製服不可,紛紛自請上前,卻都無一例外地被摔了個四腳朝天。
半個時辰下來,一場人馬之戰頗為慘烈,赫連昭冷眼看著那一個個自行上前又狼狽墜馬的世家公子、將軍武人,不由得笑起來。
早已暗中觀察他許久的皇貴妃見狀,忙邁著蓮步上前,道:“皇上——”
兩個字適纔出口,一旁的楚鳴珂便拉住了她的手腕,皇貴妃詫異地轉過頭去,隻見楚鳴珂輕輕搖了搖頭。
皇貴妃秀眉微蹙,不解望向他,一旁的建寧帝卻已轉過了頭,問:“怎麼?”
不待皇貴妃開口,楚鳴珂便道:“娘娘是看主子已站了許久,怕主子勞累,想請您歇一歇。”
“無妨,”建寧帝擺手,又轉過頭去,“還有誰,能馴服這匹烈馬?”
這時,佇立一旁許久的陳妃開了口,她先是看向那一眾鼻青臉腫的朝中臣世家子,而後又看向皇貴妃,臉上掛著一抹誌在必得的笑容:“皇上,妾的弟弟華柏愛馬如命,自幼與馬兒一同長大,不若叫他試試?”
正說著,早已等候多時的陳華柏當即大步上前,朝著建寧帝一禮,建寧帝擺手示意去吧,陳華柏便屏退一眾馬奴,抓緊韁繩與那馬對視。
片刻後,黑馬抬起前蹄在草地上摩挲兩下,竟有要後退逃離的趨勢,陳華柏看準時機,拽住韁繩飛身上馬,另一手猛地抓住了那馬濃密的鬃毛。
他以雙腿夾緊馬腹,腰身下沉,將自己固定在馬背上,任憑那馬怎樣掙紮跳躍,始終立於馬上,不動如山。
建寧帝當即拊掌,笑著喊出一聲好,陳妃也麵露欣喜之色,忙上前拉住建寧帝的衣袖,嬌聲道:“皇上看,妾就說,妾的弟弟到底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比得上的。”
說完,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旁的皇貴妃一眼,皇貴妃當即美目圓瞪,後槽牙繃得死緊,反抓住楚鳴珂的手臂,尖利的指甲嵌進皮肉裡,泛起細密的疼痛。
楚鳴珂對痛楚恍若未覺,隻安靜立於她身側,眼見那馬已在陳華柏的胯下漸漸順服,皇貴妃當即將他拽向自己,壓低聲音咬牙切齒道:“你瘋了?他是譽王的人,你是要背棄我嗎?”
淡粉色的指甲被滲出的血染紅,楚鳴珂收回目光,安撫似的拍了拍皇貴妃青筋突起的手,緩聲道:“娘娘彆急,現在不是出風頭的時候。”
說完,他麵無表情轉過頭,看向遠方提著衣襬、著急忙慌地朝他們跑來的太監們。
為首太監渾身冷汗,著急忙慌地朝楚鳴珂跑來,用尖細的聲音叫道:“督主!督主!禍事了!禍事了——”
那聲音不大,卻足以叫建寧帝聽見,正在興頭上的建寧帝聞言,蹙眉看向他:“何事?”
原本火燒房子的太監見皇帝轉頭,又像個鋸嘴葫蘆似的站在幾人麵前不敢開口,楚鳴珂當即一腳將他踹翻在地,低聲斥道:“冇規矩的東西!主子萬歲爺問話,你也敢不答?”
太監被他一腳踹倒,又連忙扯著衣角爬起來,像個不倒翁似的跪回原地,雙手舉過頭頂匆匆一拜:“今日、今日……就在方、方纔,圍場中的公公領著侍衛巡查,在、在林子裡,發現,發現了一具,屍、屍、屍、屍體!”
黑馬已在陳華柏的馴服下漸近乖馴,由他勒著韁繩在不遠處的草場上繞圈行走,建寧帝卻已經冇了觀賞的興趣,問:“是何人的屍體?”
“奴婢也不知,瞧著、瞧著麵生。”
孔從玉便問:“如何死的?”
“大抵是,是夜裡遇上了狼……指揮使不知,這圍場中的狼群最是狡猾,每每入夜,便學嬰兒啼哭,引人前去,若是有那不知情的開了門,便叫一口咬死了拖走。圍場裡的人都知道這些畜生狡猾,夜裡不論聽見什麼動靜都是萬萬不敢開門的,那人既被狼叼走,便也印證了不是圍場中人……”
因著射柳會,整個武靈圍場這兩日有太多太多的生麵孔,建寧帝煩躁地吐出一口濁氣,看向他:“屍體呢?帶上來,供人辨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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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太監連連點頭,示意身後的小太監去抬屍體。
不多時,屍體被抬了上來,蓋在上頭的白布尚未被掀開,便傳來一股濃鬱的血腥味,令人作嘔。
建寧帝忙捂著口鼻後退,孔從玉叫了一聲皇上當心,立時將他護在身後,擋了個嚴實。
太監抬袖擦了擦額頭上的汗,不住緊張道:“這屍體已叫開膛破肚,吃得五臟六腑都不剩些什麼了,恐臟了皇上的眼睛……”
建寧帝叫了一聲鳴珂,楚鳴珂便會意,獨自上前掀開蓋在屍體上的白布,端詳片刻後道:“主子,是譽王的人。”
使者獻馬時的說辭在腦海中迴盪,建寧帝突然想起了那個本應出現在隊列最後方的人。他眯了眯眼睛,思忖片刻,對楚鳴珂道:“你去將譽王的人叫來。”
楚鳴珂應了聲,快步前去。
躁動的黑馬安靜下來,陳華柏立在馬上,垂眼看著不遠處朝他投來豔羨目光的眾人,眼中逐漸浮現出睥睨天下的傲然神色。他伸手撫了撫馬烏黑的鬃毛,不由笑道:“馬兄啊馬兄,今日要對付這樣多的人,真是為難你了。若能哄得皇上高興,我定親自去馬廄,好吃好喝地伺候你……”
就在這時,原本安靜聚於一處的人群喧鬨起來,他看見楚鳴珂孤身前來,不知說了些什麼,譽王的使者便帶著人匆忙跟在他身後離去。
緊接著是他麵露不安神色的父親,陳倫達遠遠朝著馬上的兒子看了一眼,也轉身快步跟上。然後是陳妃,她蹙著眉,就連眉心上的花鈿都變了形,在父親身後匆忙追去。
陳華柏不明所以,一抖韁繩,控馬前去。
一眾人等跟在楚鳴珂身後到了蒙著白布的屍體前,楚鳴珂雙手籠在袖子裡,朝使者道:“此人我看著眼熟,依稀記得曾在譽王殿下身邊見過,便請大人前來辨認。”
使者聞言,不禁雙手發顫,他用力閉了閉眼,想起今早起來發現有人失蹤時的情形,不由得一連嚥下幾口口水。
楚鳴珂觀察著他的神色,臉上浮現出一抹轉瞬即逝的冷笑,而後抬手一掀,將蓋在屍體上的白布整張掀開。
濃鬱的血腥味混著野獸獨有的臭味從屍體空空如也的腹腔中噴湧而出,熏得眾人不住乾嘔,恰逢此時陳華柏打馬前來,那馬聞得腥味與狼味,當即驚慌不已,仰著脖子嘶鳴一聲,開始不受控製地奔騰起來。
護衛建寧帝身側的孔從玉當即抽刀,大喊一聲皇上小心。
這一切發生得實在太過猝不及防,雄馬在刺激下發了性,不顧一切地橫衝直撞起來,人群霎時亂作一團。
陳華柏拽緊韁繩穩住身形,另一手不停地安撫著馬脖子,口中發出籲籲的聲音,但那馬受了驚嚇,難以冷靜,四蹄不停亂蹬,顛得他頭暈目眩,難以行動。
有馬奴想要上前,還未靠近便被一腳踹開,霎時間腦漿迸裂,摔在地上一動也不動。
四周響起慌亂的叫聲,錦衣衛們各個如臨大敵,卻不敢上前,隻因那馬是譽王進獻、馬上之人又是陳妃的弟弟,不論人還是馬,隻要傷了一星半點,便是十個腦袋也不夠掉,隻能在孔從玉的帶領下將建寧帝圍住,護著他朝看台走去。
人群往四麵八方逃去,赫連昭推開撞在身上的大臣,一把拽住正要逃的小太監,厲聲問:“你們督主呢?”
那太監年紀小,哪裡見過這樣的場麵,登時就被嚇得魂飛魄散,慌忙指了一個方向,扭頭便跑。
赫連昭循著他的指示看去,第一眼看見的卻是已經徹底失控的黑馬,陳華柏被馬顛得想吐,早已冇了控馬的精神和力氣,隻能用儘全力拽緊韁繩,穩住身形,防止自己從馬上跌下來。
烈馬不住嘶鳴搖頭,發瘋一般向前狂奔,想要逃離這被圈住的射柳場,而前方不遠,正是在一眾錦衣衛的保護下倉皇離去的建寧帝和二妃。
率先聽見馬蹄聲的是陳妃,她被嚇得鬢髮散亂,步搖上的流蘇打著結糾纏在一起,隨著她扭頭的動作拍打在臉上。她倉皇回頭,看見弟弟騎在馬上,像是一輛凶猛而來的戰車,瘋狂地朝他們撞來。
陳妃被嚇得雙腿發軟,向前跌去,失聲驚叫道:“華柏!”
孔從玉一把抓住她,高聲指揮著周圍的錦衣衛撤退,但這場麵實在太過混亂,陳妃跌倒時雙手亂抓,拉住了皇貴妃的袍角,皇貴妃被她扯住,又不便在大庭廣眾之下脫去外袍,隻得拽住她的手腕想將她拉開:“你放手!放手!”
不少錦衣衛都被她二人絆住手腳,建寧帝不欲等待,獨自向前快步走去,卻已經耽誤了不少時間。
眼見那黑馬載著陳華柏疾馳而來,孔從玉當即棄了陳妃上前保衛建寧帝,以血肉去擋那馬的鐵蹄。霎時間鮮血噴濺,孔從玉及一眾錦衣衛被踢開,孤身一人的建寧帝猝然睜大了眼睛。
下一刻,被人群阻擋的楚鳴珂終於姍姍來遲,他如一隻白鷹般飛掠而過,奪過孔從玉手中的繡春刀,一刀削斷圍場周圍的旗杆,反握在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那柄被削尖了的長細旗杆捅進黑馬的咽喉。
滾燙的血濺在他身上,將那襲白金蟒袍染得血紅,旗杆在巨力下貫穿烈馬咽喉,自頸後穿出,一往無前,直至冇入陳華柏的胸口。
黑馬引頸嘶鳴,還想再逃,卻被旗杆釘在地上,不能再前,隻能奮力舞動前蹄,發出憤怒而不甘的嘶叫。
馬上的陳華柏在劇痛下發出痛叫,泣血的聲音刺激了垂死掙紮的烈馬,隻見那馬不顧插在咽喉上的旗杆,不停掙紮向前。旗杆越插越深,被染成血色,在馬蹄落地的同時刺穿了陳華柏的骨肉,帶著血從後背穿出。
烈馬喉間發出一聲迴光返照的嘶吼,抽搐的前蹄帶著巨力,同歸於儘般朝著麵前的楚鳴珂踐踏而去!
“讓開!”
逆著人流狂奔而來的赫連昭發出一聲響徹天地的大吼,馬蹄下的楚鳴珂猝然轉頭看向他。
在那個瞬間,楚鳴珂竟然笑了,他像個無所畏懼的瘋子,佇立原地,在一片鮮血淋漓中迎接自我的毀滅與權力的新生。
他瘋狂的眼神就像赫連昭年少時在獵場邊緣遇見的落單猛獸,他們在茂密的叢林中搏鬥、在冰涼的河水中廝殺,他們捨命相搏,用性命來換取這一天的晚餐。
赫連昭衝了出去,他從馬蹄下救出楚鳴珂,他們一同滾落,赫連昭又想起了那頭年幼的狼。
現實與記憶重疊,他在一片混亂之中鬆開了掐住幼狼咽喉的手,然後,他張開雙臂,將那頭狼抱進懷中。他用儘渾身力量緊緊抱著楚鳴珂,護在他後腦上的手被碎石摩擦得鮮血淋漓,但赫連昭不在乎。
他們在混亂中緊靠、在鮮血中相擁,緊貼著的心臟共同跳動,傳遞體溫與惶恐。
兩人一路滾出老遠才停下,赫連昭支著雙手、倉皇起身,抹去楚鳴珂臉上未乾的鮮血與泥水,不安看向他。
楚鳴珂仰麵躺在地上,散亂的發間滿是泥土和草根,他睜著眼睛,凝視赫連昭眼中的不安與恐懼,赫連昭急促地喘息著,良久,才露出一個疲憊的笑容。
“我還以為你……”
話音戛然而止,赫連昭看見有血從楚鳴珂的鼻孔中流出,緊接著是眼角、雙耳。
他驚恐地睜大了眼睛,慌亂地用手去擦,而下一刻,血噴在了他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