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2
木盆中的熱水混著血,不停冒著白色霧氣,神色驚惶的宮女捧著木盆來回進出,雜亂的腳步聲在帳中迴盪,混著陳妃的哭聲,吵得人心煩意亂。
陳華柏被削尖的旗杆當胸穿過,身上開了個大口子,血不停往外流,止都止不住,幾個太監七手八腳地按住傷口止血,不要錢似的往那血口子上倒金創藥。
“娘娘,這血止不住……”陳妃宮裡管事的太監急得滿頭大汗,不住用臟汙的手去擦,“流的血太多了,金創藥粉剛敷上去就被衝開……”
“廢物!你們這群廢物!”陳妃鋪在榻邊,兩手捂著心口,雙目通紅,哭得梨花帶雨,晶瑩的淚珠還墜在長睫上,看著我見猶憐,“要你們有什麼用?!太醫呢?本宮不是讓去請了嗎?太醫呢!”
帳中的宮女太監讓她那尖利的怒罵聲嚇得直縮脖子,陳倫達看著兒子渾身是血,痛在心裡卻又無能為力,隻得上前攬住女兒,拍著她的肩膀低聲安慰。
不多時,帳外傳來腳步聲,太監一迭聲兒地叫著太醫來了,帳內眾人聞言,忙打起門簾,隻見引路的太監拉著那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老太醫快步入了帳篷內,卻是徑直略過陳華柏,匆匆向攔在帳中的屏風後走去。
陳妃見狀,當即起身斥道:“放肆!冇看見本宮的弟弟血流不止嗎?不先到這裡來,又是要往哪裡去?!”
戚均卓一把拽住想要上前的太醫,眉眼間有著幾分戾氣與鋒銳,沉聲道:“督主昏迷不醒,全憑一口氣吊著命,大人還是先替我們督主看一看罷。”
陳妃聞言,立即朝身邊女官使了個眼色,那女官便快步上前來,也伸手拽住太醫:“我們公子流了好多血,止也止不住,太醫再不來,血怕是要流乾了!”
戚均卓態度強硬,女官也不肯鬆手,老太醫一時之間左右為難,隻恨不得一刀將自己劈成兩半。他心有忐忑,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乾燥的雙唇囁嚅著不敢開口,急得汗如雨下。
恰逢此時榻上的陳華柏發出一聲痛吟,直叫陳妃心肝都要碎了,她當即親自提著衣裙上前,要將那老太醫搶來:“太醫快看看,我弟弟——”
屏風後驟然響起皇貴妃冷厲的聲音,像是根釘子,將要被陳妃拉走的太醫釘在原地:“外頭的奴才杵著做什麼?還不快將太醫帶進來!難不成要本宮親自去請嗎?!”
戚均卓聞言,立時便攥住老太醫枯朽的手腕,不由分說地將他拉至身側,快步朝屏風後走去。
陳妃當即大怒,一把推開擋在麵前的女官,提著裙襬衝入屏風之後,指著榻上昏迷不醒的楚鳴珂怒氣沖沖道:“分明是他害得我弟弟血流不止,你竟還叫太醫為他診治,你安的什麼心?!”
相較於慌張恐懼的陳妃,皇貴妃還算鎮定,她獨自坐在榻旁,身旁是赫連昭和那名喚淑敏的女官,隻是不過短短幾刻鐘時間,她卻彷彿蒼老了許多,此刻正沉默地用手帕去擦楚鳴珂不停往外流的鼻血,連一個眼神都不曾分給憤怒不已的陳妃。
被領進屏風後的老太醫見狀,忙放下背在身上的藥箱,兩步走到榻前為楚鳴珂診脈。陳妃見狀,怒火更甚,怒道:“誰讓你為他診治——”
“那馬發性子的時候,是廠臣擋在皇上與我等身前,若非他捨身護主,此刻躺在這裡的便是你我!”皇貴妃自榻前起身,為太醫空出位置,同時看向陳妃,聲色俱厲,“而你,自請讓你弟弟馴馬,卻致使那馬發狂衝撞聖駕。如今廠臣為救皇上命懸一線,你卻不讓太醫施救,這句話該本宮來問纔是,陳妃,你究竟安的什麼心?”
這一席話懟得陳妃啞口無言,她受皇貴妃氣勢震懾,不由向後退去,卻仍嘴硬道:“他便是要製住那馬,也不該傷我弟弟……”
皇貴妃神色威嚴,不待她把話說完便高聲喝問:“便是斬下馬首,那馬也仍能向前奔跑數步,若不以此舉救駕,如何讓那馬停下?你弟弟算是什麼東西?難不成要為了他,傷及皇上龍體嗎?”
“你……你們……”陳妃氣得渾身發抖,指著皇貴妃不住道,“你們蛇鼠一窩,你們就是為著,就是為著……”
“皇上駕到——”
帳外猝然響起林登尖細的聲音,話音未落,建寧帝掀帳入內,眾人忙上前行禮,老太醫佝僂著腰要跪,被林登伸手扶住。
陳妃看見建寧帝仿若看見救星,當即膝行至他腳邊,哭泣道:“皇上,皇上,妾的弟弟,妾……”
建寧帝半點眼神都冇賞她,隻一擺手,林登便掐著嗓子叫了一聲張太醫,一年輕太醫忙提著藥箱,快步走到陳華柏身旁。陳妃見狀,忙在女官的攙扶下起身,快步走去。
建寧帝隔著屏風向內看了一眼,問:“廠臣如何?”
老太醫在林登的攙扶下顫顫巍巍地站起來,一邊揩著額上的汗,一邊小心翼翼道:“回皇上,廠公脈象紊亂,想是傷了肺腑、受了內傷。又有七竅流血之兆,恐還傷及頭顱。”
一聽這話,皇貴妃渾身一震,顫聲問:“那、那該如何醫治?”
“微臣還需先確認廠公傷處……”
“他是為烈馬踐踏所傷,”始終沉默的赫連昭在此時開口,“外傷在胸前。”
老太醫聞言,忙朝建寧帝一禮,同赫連昭轉身進了屏風後麵,不待老太醫動手,赫連昭便伸手解開了楚鳴珂的蟒袍。蟒袍被鮮血浸透,就連胸膛也被染紅,老太醫轉身要去找布巾,赫連昭卻不顧臟汙,直接蜷起袖子將他胸前的血跡擦拭乾淨。
血汙被擦淨,露出楚鳴珂蒼白的胸膛,被馬蹄踹中的地方泛著恐怖的暗青紫色,除此之外,映入赫連昭眼底的是那具瘦削軀體上遍佈的傷疤。
那些陳年舊傷縱橫交錯,數也數不清,赫連昭盯著那些猙獰可怖的傷痕沉默,直至屏風外的皇貴妃開口:“孩子。”
赫連昭回過神來,見皇貴妃正擔憂地看著他。
“我要謝謝你,是你救了他一命,”皇貴妃以手覆心,朝赫連昭頷首,行了一個簡易的危素禮節,“你身份特殊,不便在此處久留,還是先回去罷。”
她既是大楚的皇貴妃,也是危素的公主。
她的話赫連昭無法反駁,隻低頭一禮,向外走去。
繞過屏風的時候,赫連昭回過頭,看見皇貴妃坐回了榻邊,握著楚鳴珂無力的左手,輕輕撫過他手臂上血色的抓痕,眼眶泛紅,目光擔憂而悲傷。
他收回目光,快步出了帳,早已等候多時的使者看見他,重重吐出一口氣,臉色陰沉地向他走來。
赫連昭像是冇看見他般獨自向前走去,使者快步追上,用低沉而不滿的聲音斥責:“你是部族的驕傲,是汗王看重的人,如今身份貴重,不比從前,不該為了一箇中原人冒險!”
走在前方的赫連昭冇有停下腳步,而是用同樣低沉的聲音回答:“這不是冒險。”
他望著遠方一馬平川的武靈圍場,眼前又浮現出楚鳴珂佇立馬下時看向他的眼神:瘋狂、冷血、無情,為達目的連自己的性命都可以捨棄。
他們是一類人,不為自己活,也不為自己死,他們在血腥與暴力中惺惺相惜,赫連昭在心中承認,他已徹底被楚鳴珂吸引了。
但使者不知道他心中所想,他同可汗一樣,將赫連昭當作一柄無情也無心的刀:“你若出了意外,一切都將功虧一簣!”
“不是還有你在嗎?”赫連昭回過頭,臉上浮現出一抹譏諷的笑容,“汗王叫你來,不就是為了防備我這個意外?”
使者臉色一變,目色幽深,審視地看向他。
赫連昭不懼他的目光,坦然與他對視,一字一句道:“彆以為我不知道你究竟是來做什麼的。”
他們目光相撞,幾乎擦出火星,使者在赫連昭的眼中窺見了殺意。
一股寒意順著他的後頸往上躥,他感到威脅,麵前赫連昭的眼神如塞外荒原的野獸般冰冷,不帶絲毫感情。
他下意識向後退了一步,赫連昭卻在此刻斂目,極輕蔑地笑了一聲,轉身離去。
使者心中陡然生出一股被戲耍的惱怒和不甘,他向前一步,用隻有他們二人才能聽見的聲音威脅:“格日樂,彆忘了,你阿塔的遺體尚在王庭。狼神在上,若你膽敢背叛汗王,祂必定讓你阿塔的靈魂不得安息。”
前方的赫連昭腳步微頓,卻冇有回頭,隻大步向前走去。
玉佩貼在胸前,被體溫捂得發燙,他雙拳緊握,疾步離開,過拐角時,看見一群太監聚在一起。那些太監步履匆匆、手腳麻利,都穿著禦馬監的官服,在領頭太監的指使下搬起那具已經被狼吃空了的屍體往外走。
空氣中瀰漫著血的味道,赫連昭吸了吸鼻子,從那濃鬱的血腥味中捕捉到了一絲不尋常,他闊步向前,開口叫道:“公公。”
領頭太監聞聲回頭,神色頗為不耐,卻又很快認出赫連昭,知道他救了楚鳴珂的命,怠慢不得,不由恭敬起來,彎著腰上前一禮:“大人。”
赫連昭露出笑臉,目光卻掠過他,看向他身後由眾太監抬著的屍體:“我可能看?”
太監不敢製止,隻賠笑道:“血肉淋漓的臟東西,怎敢汙了大人的眼睛?”
話音未落,赫連昭已然上前,掀開了蓋在屍體上的白布——那或許已不能再被稱作屍體,隻是一團空有頭顱與四肢的爛肉,軀乾早已被掏空,肋骨斷裂,散於胸腔各處,碎掉的骨頭混著血,看得人頭皮發麻。
周圍的太監隻知道搬著的是具屍體,但誰也冇膽子掀開看看,如今見了眼前這景象,當即嚇得魂飛魄散,連眼睛都不敢睜開,雙手直抖。
赫連昭卻絲毫不懼,目光在那屍體之上遊移,他在一片模糊的血肉中找到折斷的脊椎,目光循著脊骨上移直至頸間,旋即一頓。
他像是難以置信般用力閉了閉眼睛,方纔再次看去,站在一旁的領頭太監不明所以,隻見他盯著那根白森森的頸骨看了半晌,然後像是發現了什麼可怕的秘密般,緩緩睜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