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3
“回皇上,廠公外傷已無礙,微臣觀察數日,不見臟腑出血……”
屏風後的楚鳴珂攏上裡衣,遮住青紫斑駁的胸口,幾個小太監站在身側為他穿上蟒袍,他垂著眼睛,聽見屏風外響起建寧帝的聲音:“在武靈圍場時,不是還說他傷了頭顱?”
“廠公遭烈馬衝撞,腦氣震盪,微臣已以平肝化痰、潛陽息風之法治療,再輔以赭石平去逆亂的氣血,不日便可見效。”
榻上的建寧帝嗯了一聲,又問:“可會留下什麼遺症?”
老太醫對答如流:“廠公傷勢不重,若是平日裡好生休養、少耗費些心力,定能痊癒。”
話已至此,建寧帝無話再問,便雙手掐訣端坐殿中,呼吸深遠而綿長,仿若入定。皇帝冇有開口,老太醫也不敢多言,隻安靜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大人辛苦。”
楚鳴珂穿上衣服從屏風後走出,他精神不大好,神色懨懨,皮膚泛著病態的蒼白,眉眼卻極黑,陰沉沉的,偏又穿了一襲緋紅色的蟒袍,三色交織,妍麗無比又詭譎異常,渾身上下都透著股森然的美。
二人的目光短暫相接,老太醫不由縮了縮脖子,再次垂下頭去,隻覺得他像個極漂亮的紙紮人,冶豔而脆弱,大風一吹就要散了。
“廠公折煞我了,這都是分內之事。”
老太醫又將頭低了低,同時朝著榻上的建寧帝遙遙一禮:“皇上憂心廠公,咱們做臣子的,不就是得為皇上分憂嗎?”
說完,殿內靜得一靜,方纔響起建寧帝的聲音:“你先下去罷。”
等待許久的老太醫忙一禮,幾個伺候楚鳴珂穿衣服的小太監也跟在他身後,合力將那扇繡著龜鶴延年的屏風搬出去。待腳步聲漸遠,楚鳴珂方纔緩緩上前。
建寧帝冇有等到他開口,睜開眼睛,隻見他獨自站在殿中,肩背肅然筆挺,像是暴雨下的竹、又像是冰雪中的梅,他沉默著,不發一言。
看著楚鳴珂,建寧帝突然想起了另一個人,他平穩而綿長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透過楚鳴珂,他彷彿看見了一個鬼魂,一個始終徘徊在這順京城中的、從不離去的鬼魂。
其實在清明那日,楚鳴珂手持旗杆獨自擋在他身前的時候他就想起來了,在他的記憶裡,那也是一場射柳會,具體是幾年前他不記得了,可能是二十年,也可能是三十年。他早已忘了時間,唯一記得的,就是那道像楚鳴珂一樣擋在他麵前的身影。
他們太像了,一樣的出色、一樣的俊美、一樣的意氣,一樣的像一棵竹、一枝梅,以至於建寧帝看著楚鳴珂就像在看著他——
小案上的參茶被打翻,茶水順著桌案往下流,混著建寧帝的咳嗽聲滴滴答答。建寧帝吐出一口渾濁的氣息,有些疲憊地說:“那匹馬查得如何了?”
楚鳴珂上前去收那盞被打翻的茶,緩慢開口:“馬已死了,查不出什麼,隻是奴婢在陳華柏那日攜帶的香囊中發現了一味藥材。”
他的語速很慢,似乎隻說這麼幾句話就已叫他筋疲力儘,建寧帝耐心地等他把話說完,才問:“是什麼?”
楚鳴珂將案上的茶水擦乾淨,方纔從胸前取出一枚香囊:“其中裝著的是西南的馬霜草,西南馬脾氣暴烈、難以馴服,當地人便以這種草藥餵馬,待喂多了、馬吃慣了,便改喂旁的草料。如此幾日下來,馬便會變得暴躁無比,而此時若有人持草藥上前,再烈的馬都會變得乖順。”
建寧帝微微眯起了眼睛,危險地看向他:“你是說,譽王獻的馬,也吃過這種草藥?”
“死無對證,奴婢不敢揣測。”
楚鳴珂頓了頓,又低頭道:“那日見主子遇險,情急之下顧不得那樣許多,失手殺了譽王殿下進獻的馬,還未向主子請罪。”
“罷了,一匹馬而已。”建寧帝隨意一擺手,而後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你也傷得不輕,往日裡都說你麵如傅粉似何晏,今日看著倒蒼白得像個鬼。”
楚鳴珂冇什麼反應,隻慢吞吞道:“病容醜陋,臟了主子的眼睛。”
“既然太醫都說要你好生休養,這段時日便不必進宮伺候了,自個兒多注意些身子,好好調養著。那馬的事仍需查,既牽扯出了陳華柏,便看看還有誰參與其中。”
建寧帝重新掐了清靜訣,將手置於膝上,緩緩吐氣:“對了,朕聽說陳華柏傷得不輕,你這幾日避著些陳妃,莫要平白惹出爭端。”
楚鳴珂點頭應是。
建寧帝便道:“天色也不早了,回去罷,早些歇息。”
出乾清宮的時候,天已黑透了,遠方傳來金吾衛巡邏的腳步聲,楚鳴珂在殿門前站了一會兒,才一個台階一個台階地往下走,候在外頭的戚均卓見他出來,忙上前將他扶住:“督主當心!”
眼前的白玉階一個並兩個、兩個並四個,重重疊疊連在一起,直叫人頭暈目眩、反胃噁心,楚鳴珂停在原地,用力眨了眨眼睛,呼吸明顯不穩,卻還是道:“去長樂宮。”
戚均卓一聽,當即變了臉色:“督主!時候不早了,還是早些回去歇息罷。我瞧著您臉色不好……”
楚鳴珂反握住他的手腕,盯著他一字一句道:“我說,去長樂宮。”
那雙眼睛滿是血絲,看起來頗為疲憊卻又十分陰戾,戚均卓當即不敢再言,忙招手叫來轎輦,吩咐去長樂宮。
楚鳴珂到長樂宮時皇貴妃已卸了頭麵梳洗,一應宮女在外間跪候,待太監打來了熱水,方纔端起冒著熱氣的木盆往裡進。
淑敏為皇貴妃淨完麵,正要為她脫去鞋襪,纔出去的宮女便又進來,說千歲來了,話音未落,楚鳴珂已獨自進了內間,半倚在門上看她。他滿麵倦容卻仍不掩秀色,英英玉立,看得淑敏都不好意思地垂下了眼睛。
皇貴妃看見他,道了一聲來,楚鳴珂便上前代替淑敏,在她身前蹲下,握著她的腳踝為她除去鞋襪。
“怎的這時候來了?”
皇貴妃半倚在軟墊上,濃睫低垂,目不轉睛地看著他。楚鳴珂用手托著她玉似的雙足,隨手將鞋襪扔至一旁,道:“適纔去了乾清宮,心中想著娘娘,便來看看。”
“晟王要是有你這麼會討人歡心,本宮也不愁了。”
楚鳴珂麵不改色道:“殿下對娘娘烏鳥之情,是旁人做多少也比不上的。”
“光有孝心有什麼用啊?”皇貴妃意有所指道,“還不是比不上——”
楚鳴珂單手握著她的腳,拇指稍一用力,按上腳心的穴位,便叫皇貴妃倒吸一口涼氣,鼻間發出小貓似的哼唧聲,雙手撐著榻沿想要往後縮。
楚鳴珂麵無表情地蹲在地上,握著她的腳不放,他看似瘦削,手勁卻極大,掌心和指腹上長著武人特有的厚繭,磨在腳上又疼又癢。
“到底是宮女生的野鐘,爛泥扶不上牆。我把他養到這麼大,竟半點也不像我……”皇貴妃倚在榻上,像隻慵懶的貓,“若是當年皇後冇帶著二皇子一同赴死,我也不至於將希望全都寄托在這樣一個蠢貨身上了。”
楚鳴珂平靜道:“再爛的泥也扶了一路了,晟王雖不如譽王,卻勝在好掌控。”
腳心傳來痠痛的脹意,盆中蒸汽升騰,彷彿迷了眼睛,皇貴妃長睫低垂,眼中滿是霧氣,在楚鳴珂的按揉下不住發出輕喘:“譽王……你都被譽王的馬傷成這樣,竟還不得空閒,皇上今日叫你去乾清宮,又是為了何事?”
“那匹馬。”
那雙白玉似的足像是被欺負得狠了,直叫磨得泛紅,可楚鳴珂偏偏按得不輕也不重,將人吊在空中不上不下,冇個痛快。皇貴妃頗為難耐,咬著唇把腳往回收,卻猝不及防被楚鳴珂握住腳踝,按在了盛滿熱水的木盆裡。
灼熱的觸感瞬間冇過腳踝,積攢在腳心的酸脹終於得到宣泄,皇貴妃發出一聲驚呼,十隻腳趾迅速蜷起,又被楚鳴珂一點一點地揉開,猝不及防地熱意叫她渾身冒汗,倚在軟墊上不住輕喘。
熱水濺在衣袖上,楚鳴珂毫不在意,麵不改色地按著皇貴妃的雙足浸入熱水,用指尖若有若無地搔刮她的腳心。
皇貴妃掙開了他的手,一腳踩在他膝上,那隻腳被熱水泡得白裡透粉,濕漉漉的,在緋紅色的蟒袍上留下一塊水漬:“多虧了那匹馬,陳華柏要死了。啟祥宮這兩日亂作一團,陳妃日日啼哭不已,怕是已經惹了皇上厭煩。”
“奴婢之前便與娘娘說過,她招搖不了兩日的。”楚鳴珂抓住那隻踩在膝前的腳,用兩指圈著腳踝,突然道,“娘娘這兩日瘦了。”
皇貴妃似是冇想到他會冷不丁地冒出這樣一句話,一時愣在原地,冇有言語,隻愣愣地看著他。恰逢此時楚鳴珂抬頭向她望來,四目相接,內間一時變得曖昧起來,彷彿空氣都被那盆熱水給蒸得泛起了燙意。
這時,外間傳來淑敏的聲音:“娘娘,內官監送了新的胭脂來。”
皇貴妃不語,隻看著楚鳴珂,楚鳴珂扯下掛在一旁的絲絹為她擦拭腳上的水珠,頭也不抬道:“拿進來。”
不過片刻,淑敏便帶著三個太監進了內間,為首的大太監看見楚鳴珂,忙一禮,叫了聲千歲。
楚鳴珂應了一聲,那太監便朝皇貴妃道:“前兩日遇見淑敏姑姑,聽說娘孃的胭脂見了底,正好今日外頭送了胭脂來,奴婢想著這個時辰娘娘還冇歇息,便緊著送來了。”
皇貴妃坐在榻上看他,笑著道了聲公公有心,又問:“給啟祥宮送去了嗎?”
大太監一聽,忙道:“啟祥宮這兩日忙碌,除了太醫院的人,四司八局十二監,哪個奴婢也不讓進呐。”
聞言,皇貴妃捂嘴笑了一聲,又朝那幾個太監搖了搖帕子:“呈上來吧。”
站在大太監後頭的兩個小太監忙將捧著的胭脂呈上,皇貴妃的目光逡巡片刻,喚了一聲鳴珂,楚鳴珂便走到她身旁,微彎下腰,等待她的吩咐。
皇貴妃不言,又朝淑敏伸手,淑敏立時會意,拿起描畫胭脂的羊毛刷,遞到她手上。
皇貴妃接過刷子,沾了些許胭脂,看向楚鳴珂,眼中帶著幾分促狹與報複:“本宮已淨了麵,便勞廠臣替本宮試一試這胭脂的顏色罷。”
內官監的三個太監聞言,忙低下頭不敢去看楚鳴珂的臉色,就連淑敏也緊張地抿了抿唇,不安地看向皇貴妃。唯有楚鳴珂不發一言,隻安靜地在她腳邊跪下,微仰起頭,注視著她的眼睛。
他麵如金紙,雙唇毫無血色,唯有看向皇貴妃的一雙眼瞳漆黑,其中泛著星點光彩,皇貴妃笑著伸手托住他的下巴,在他的唇間仔細描摹。
那胭脂色彩極美,楚鳴珂仰麵時雙唇微張,露出口中雪白的牙,便是唇紅齒白、金鑲玉質。皇貴妃用拇指摩挲著他的唇角,眼神滿意,道:“就要這一盒罷。能給如今憔悴蒼白的廠臣都添上些許血色,頗合本宮心意。”
提及楚鳴珂,那太監不敢多言,隻賠著笑說娘娘眼光好,留下了胭脂便匆匆離去。
臨出門時,他們與從外頭回來的宮女擦肩而過,隻見那宮女一路小跑進了門,到得內間外跪下,急聲道:“娘娘!娘娘!啟祥宮傳來訊息,陳、陳華柏,陳妃的弟弟,死、死了!”
“什麼時候的事?”
香火氣息瀰漫靈濟宮前,孔從玉身穿飛魚服,靜立西廠門外,身後跟著烏泱泱一大片錦衣衛。
“就是剛纔,”前來稟報的錦衣衛壓低了聲音,附耳道,“老祖宗才傳來的訊息。”
聽得這話,孔從玉長出了一口氣,他垂眼看向拿在手中的羽箭,微微笑道:“看來不到子夜,我們是等不到千歲了。”
一旁錦衣衛聞言,下意識轉頭去看被燈火照亮的西廠大門,有些不安:“大人,內閣與千歲向來交往甚密,此次閣老卻請您出麵,其中可有蹊蹺?況且老祖宗一向與千歲不和,若是叫他知道了……”
孔從玉笑著打斷他:“你當錦衣衛是什麼?一把刀?還是一條狗?”
誰都知道錦衣衛是東西二廠的狗,但誰也不敢明言,那錦衣衛嚥了一口口水,小心翼翼道:“自然是……一把刀。”
“刀可殺外敵,也能除異己,”通明燈火下,孔從玉單指托住了那支箭,箭在他的指尖左右晃動,搖擺不定,“就像我手中的這支箭,搖搖欲墜,哪一頭先落地,隻看在拿箭人的心中孰輕孰重。”
箭鏃的頂端沾著星點血跡,在通明燈火下泛著銳利的寒芒,孔從玉扶住那支箭,指尖貼著箭身挪動了半寸,再鬆手時,那箭已然平穩地躺在他的指尖,一動也不動。
“若是想兩頭都討好,不叫這箭掉下去,便得平衡了左右,誰也不能得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