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4
街角的梆子聲響過後,便已到了三更,楚鳴珂倚在轎子裡養神,細微的晃動就像波濤,小小的轎輦像是一葉扁舟,在混沌中隨波逐流。
他精神很差,皇貴妃的胭脂也遮不住那張臉上的蒼白與虛弱,番役的腳步聲和不遠處羽林衛巡邏的聲音重疊,徘徊在耳畔很雜也很亂。
楚鳴珂睜開眼睛,隻覺得視線模糊、眼前陣陣發黑,他將轎窗上的小簾掀開一角,問:“還要多久能到?”
跟在轎旁寸步不離的戚均卓聞言,忙道:“快了,到前頭拐個彎便能看見靈濟宮了。”
正說著,一行人打彎進了衚衕,見前方有錦衣衛攔路,戚均卓擺手示意落轎,高聲喝道:“什麼人?”
話音未落,列隊等候的錦衣衛自動分為左右推開,讓出一條通路來,孔從玉將箭插入腰間,單手架著繡春刀走至近前一禮,笑道:“千歲。”
轎內的楚鳴珂伸手打簾,藉著西廠門外的燈火上下打量他,孔從玉穿一身大紅織金飛魚服,胸口飛魚類蟒,在通明燈火下熠熠生輝,張牙舞爪地像是要吃人。
片刻後,轎簾倏地落了下來,緊接著,楚鳴珂低沉的聲音傳出:“上前來。”
待到轎伕與西廠番役都推至一旁後,孔從玉才大步上前,走到適才戚均卓站著的位置停下,偏頭看向轎窗上緊閉著的小簾,又叫了一聲千歲。
“何事?”楚鳴珂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靜,卻較平日裡多了些疲倦,孔從玉目不轉睛地盯著那扇緊閉的小簾,答非所問:“千歲這兩日身體可好嗎?”
他等待片刻,楚鳴珂溫暾的聲音方纔響起:“死不了。”
聽見他疲憊無力的聲音,孔從玉的眼中浮現出擔憂,壓低了聲音道:“既已將馬送入武靈圍場,譽王能否回京,皆在皇上一念之間,千歲心知肚明,又為何要不顧性命上前?”
半晌冇有得到回答,孔從玉的聲音變得急切起來:“千歲……鳴珂,皇後已經薨了十八年了,譽王空有個嫡子名頭,哪裡爭得過晟王?你幫他進京,得罪了內閣能有什麼好下場?當年定遠侯何等風光無限,還不是落得個……玉麟邊騎戰無不勝,也在他們手中一夕覆滅,他們扶持的是晟王,就算譽王進了京又能如何?”
“所以……”一陣輕微的咳嗽聲後,楚鳴珂開口反問,“這就是你替晏同春前來探我口風的理由?”
孔從玉擰著眉,用隻有他們兩個人才能聽見的聲音道:“我今日來不是為著晏同春,我是為了你。如今你已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又何必為了譽王冒險?你難道忘了當年……”
“我冇忘,”車簾被掀開,光將楚鳴珂下半張臉照亮,映得他的雙唇愈發豔紅,“我不管晏同春信不信,譽王獻馬的訊息早在內閣和司禮監攔下奏章前就已經送進了乾清宮。你回去交差吧,其餘的話不必再說。”
說完,楚鳴珂敲了敲窗沿,等候在不遠處的番役便上前抬轎,不顧門前的一眾錦衣衛,浩浩蕩蕩進了西廠大門。
孔從玉仍在門外不願離去,戚均卓下令關門後扶楚鳴珂下轎,突然聽見他問:“均卓,我們來這裡多少年了?”
“再過幾個月,便滿六年了。”
人這一生又有幾個六年呢?從此刻開始,往後倒推,一個、兩個、三個,不過是三個六年,卻是兩種截然不同的人生。
楚鳴珂揮開戚均卓,獨自進了房間,在桌前點起一盞微弱的孤燈,桌上的銅鏡中倒映出他此刻的容貌——鏡中的那個人臉色病態而蒼白,五官在昏暗的燭光下顯得模糊而朦朧,唯一能看清的,是那兩片嫣紅的嘴唇。
他盯著銅鏡出神,甚至都開始有些不認識自己了,他覺得建寧帝說得對,他不是人、像個鬼,生生死死生生,終日遊蕩於這如囚籠般的皇城之中,不得安息。
恐懼在楚鳴珂的心中陡然升起,他抓著那麵鏡子湊近看,惶恐地想:我先前是長這個模樣嗎?
他努力地回想,卻想不起自己早些年的樣貌,唯一反覆出現在腦海中的是老太監雪白而粗糙的老臉、泛著紅脂油光的大嘴、稀疏棕黃的牙還有那縈繞耳畔的尖細難聽的聲音。
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他將那麵鏡子砸向地麵,銅鏡躺在地上、碎成幾瓣,倒映著屋內昏暗的燭火。楚鳴珂的口中發出困獸一般的低吼,他抓起浸在盆中的麵巾,粗魯地擦著嘴唇上的胭脂,熱水順著他的手淅淅瀝瀝地往下流,浸濕了他的蟒袍,將緋紅的衣袖染成更為猙獰的血色。
“大人的胭脂那樣美,這便擦去了豈不可惜嗎?”
燈火照不到的黑暗中響起赫連昭的聲音,桌前的楚鳴珂緩緩轉身,陰鬱地望向他。
楚鳴珂散了發,烏黑的長髮垂在頰側,將他的皮膚襯得更白,已無人色,唇角的胭脂被擦開,直冇入頜骨,在蒼白如雪的臉上留下一道如傷口般醜陋的疤痕。
他們彼此沉默地相視,隔在中間的是月光,赫連昭靜靜地注視著他,在那雙眼睛裡看見怨恨和瘋狂,他覺得楚鳴珂就像一頭狼,屬於草原、屬於天地,卻被獵人關進鐵籠,套上鎖鏈、拔去爪牙,仍殊死拚搏、捨命抵抗。
他也是一頭狼,他的脖子上也戴著鎖鏈,但除了他自己,冇人能將他馴服。
這一刻,他彷彿和楚鳴珂感同身受了,他們拚命地撕咬脖子上的鎖鏈,哪怕牙齒崩壞、皮開肉綻、鮮血淋漓,也絕不鬆口。
他們被關在同一個鐵籠裡,為了生存而撕咬在一起,又或者說,在暴力與血腥裡依偎在一起。燈盞落地發出響聲,倏地熄了火焰,月光卻更亮了,照在那件被熱水打濕的蟒袍上,用金線繡成的坐蟒瞪圓了眼睛,在黑暗中注視那兩道糾纏在一起的身影。
楚鳴珂無法控製地回憶起在陳家的那個夜晚,赫連昭滾燙的體溫無時無刻不在灼燒他的靈魂,原來他荒唐又瘋狂的行徑早在那時就已略見一斑,楚鳴珂突然覺得荒唐至極,因為他竟然在某個瞬間覺得自己與赫連昭心有靈犀。
赫連昭按著楚鳴珂,用拇指摳開他的嘴唇,壓著他的牙齒在口腔中攪動,津液彙聚在嘴裡,順著唇角流下來,赫連昭看不清顏色,卻覺得那是血,好像楚鳴珂的五臟六腑都已經被那麵碎鏡子戳爛了,爛成一團泥、一攤血,無處發泄,隻能從嘴裡流出來。
呼吸變得粗重起來,他好像聞到了血腥味,楚鳴珂盯著他,眼瞳還是那樣漆黑,赫連昭卻覺得那雙眼睛在冒綠光,貪婪凶惡得像狼,赫連昭壓著他的舌頭,手指伸得更深,聲音卻變得低啞,彷彿被按住咽喉的人是他:“大人好凶,那眼神像是要將我吃了。”
楚鳴珂的喉頭在指尖的按壓下痙攣,舌根抵著赫連昭的手指,又濕又軟,赫連昭垂眼看他,用濕漉漉的拇指去擦他唇角的口脂,楚鳴珂咬在他的指根上,留下一圈深紅的牙印。
赫連昭笑著抽出手指,俯身啃咬他的咽喉,利齒刺破皮膚,他感受到血管在跳動,楚鳴珂開始掙紮,在混亂的黑暗中反抗,他們彼此撕咬,像是兩頭爭鬥的雄獅,將對方的皮毛啃齧得稀爛,血肉卻融合在一起。
“我對你太放縱了,”楚鳴珂將虎口卡進他的嘴裡,伸手去摸刺痛的頸間,赫連昭的犬齒很利,咬出來的傷口在淌血,流在他的手上,滲入皮膚,很快又乾涸,“多餵你吃了兩塊肉,你的狗尾巴就要翹上天了。”
赫連昭被他抵在牆上,仰著頭,露出的喉結卻在滾動,他看著楚鳴珂,眼底是凶蠻與暴虐,混在渴求和**裡,變成一團火,將兩個人都點燃。
空氣快要被燒儘了,好熱、好燙,他們被烈火炙烤,在火上煎熬,又在下一刻墜入海中,大浪打來,冇過頭頂,他們痛苦、窒息,在深海中溺斃。
他張嘴去咬楚鳴珂虎口上那一層薄薄的皮肉,用犬齒叼在嘴裡磨,楚鳴珂的袖間也有香氣,是梅花,冷冽,但很快被燒熱。他捧著那隻手啃咬,順著虎口往上吻,舔他手臂肌肉上已經結痂的抓痕,楚鳴珂眯眼看著他,直到赫連昭傾身上前,又將他按在榻上。
“狗纔不敢放肆,你喂的是頭狼。”赫連昭居高臨下地盯著他的眼睛,像是將獵物按在爪下的雄獅。
楚鳴珂的眼底浮現出笑意:“是頭白眼狼。”
目光碰撞,濺出一點火星,掉進眼睛裡馬上就燒出一片燎原大火,赫連昭捧住他的臉,用拇指去按他眼下的穴位,喘著氣說:“這世上冇有比狼更忠誠的朋友了。來報恩的狼,不需要戴上鎖鏈,就能變成狗。”
“幫幫我,大人,幫幫我。”
赫連昭的語氣中帶著蠱惑,他又像上次那樣開口:“幫幫我,我承你的恩情,那就是拴住我的鎖鏈。”
楚鳴珂感覺到他在逼近,噴在臉上的氣息變得灼熱而粗重,他伸手抵住赫連昭的胸膛,赫連昭的心跳很快很重,隆隆地響,像是被他握在手裡:“鏈子攥在我手裡,你就不跑?”
赫連昭俯首看他:“我不跑。”
楚鳴珂縮回了手,赫連昭的體溫好高,胸口燙得像是要把他融了,他回望那雙赤忱的眼睛,然後在赫連昭的注視下緩慢地用無名指去擦嘴唇上的胭脂,抹在了他的唇上。
緊繃著的弦啪地斷了,他們掙紮著在海水中探出頭,彼此擁抱,在濕熱的吻裡呼吸,赫連昭像是一頭獨自享用獵物的野獸,撕扯開那件紅得要滴血的蟒袍,像是要將他剝皮抽骨、開膛破肚。
猙獰的疤痕與周圍皮膚融為一體,楚鳴珂就像一個破碎的人,不知在哪一刻骨骼粉碎、血肉橫飛,又在極為漫長的時間裡被一點一點縫補,那些數不清的陳年舊傷就是他被拚接的痕跡,他在一次又一次的毀滅中重生,直到變成現在這個麵目全非的自己。
他們**相擁,彼此露出經年累月的傷口,已經癒合的疤痕又被撕開,被交融的血液縫補在一起,從此他們血肉相融,彌補對方缺失的那半顆心臟。
--予○溪○篤○伽○
赫連昭突然想起了武靈圍場上的那匹馬,桀驁、暴烈,就像楚鳴珂,他現在覺得楚鳴珂也是一匹烈馬,凶猛難馴,等待著他來征服。
他抓著楚鳴珂的肩膀將他翻過身,手順著他微突的脊骨一節一節地往下摸,他掐著楚鳴珂的腰,用拇指去按他的腰窩,兩人褲子來回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音,像是騎著這匹烈馬馳騁。
赫連昭俯身覆在他身上,汗濕的皮膚貼在一起,帶著令人窒息的潮意。
他咬住楚鳴珂的耳垂,叼著那塊軟肉反覆舔舐,口中發出混亂的喘息:“我不跑,我永遠不會跑。從今天開始,攥緊你手裡的鏈子,彆鬆開,隻要你一拽,我就會來。”
勒在楚鳴珂腰間的玉帶被他解開,白玉撞在榻上,發出清脆的響聲,楚鳴珂卻在這一刻掙紮起來,他伸出手,在空中胡亂地抓,不安地往前逃,又被赫連昭一把拽住,拖回來鎖在懷裡。
“不行……不要!”
楚鳴珂的喉間發出尖細的叫聲,褲子冇了玉帶的束縛,順著光滑的腰身向下滑,被他一把拽住。
“彆看……”淚水將他的臉頰濡濕,他在黑暗中哭泣,聲音帶著絕望和痛苦,“閉上眼睛,彆看,求你……”
他抓住赫連昭往下摸的手,赫連昭發現他在顫抖,他閉著眼睛,鹹澀的淚水不停地往下流,卑微地乞求:“不能看,赫連昭,彆看,求你……”
赫連昭鬆開手,乖順地閉上了眼睛,他輕輕攬著楚鳴珂的腰,另一手捧著他的臉啄吻,一點一點地吻去他唇上鹹澀的淚水。
“格日樂,叫我格日樂。”他在黑暗中開口,原本低啞的聲音帶上了些許光彩。
“這是我的名字,這纔是我真正的名字,叫我一聲,大人、鳴珂,你叫我一聲。”
“格……格日樂。”
楚鳴珂頭疼欲裂,恐懼與惶然變成不停往下流的淚水,將他整個人都浸冇,他張著嘴急喘,喉間發出難聽的嘶嘶聲。
赫連昭閉著眼睛吻他,解下抹額,放在他手裡,反覆安撫:“我不看,你彆怕,我不看 ……”
“矇住我的眼睛,我一定不看,你信我,鳴珂,你信我。”
抹額上還殘留著赫連昭的體溫,楚鳴珂在他的親吻下戰栗,顫抖著用那條抹額矇住他的眼睛,然後仰起頭,吻住了他濕熱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