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5
風吹了一夜,吹散了雲,吹出了太陽。
微朦的光影投在窗戶上,赫連昭睜著眼睛,感覺到楚鳴珂抽回被他握住的手,套了衣裳要起身。他伸手去拉,圈住那條被反覆啃咬的手腕,抹額上的銀牌已經被焐熱了,貼在掌心有些擱手。
楚鳴珂背對著他,赫連昭轉了轉眼珠,摩挲著他的手腕:“這條抹額何時才肯還給我?”
“想要就拿回去。”楚鳴珂聲音嘶啞,像是喉間鋪著砂礫。
赫連昭笑起來,指尖勾著那條已經染上了楚鳴珂氣味的銀抹額,仔細地纏在他手腕上:“戴著罷。”
坐在榻沿的楚鳴珂沉默著,感覺到纏在腕間的繫帶一點一點收緊,銀牌緊貼著皮膚,鏤空的紋飾彷彿要在腕間留下烙印。
“昨夜裡那個錦衣衛,”赫連昭撐著腦袋,又伸手去撚他垂在背上的長髮,放在鼻尖輕嗅,“離他遠些,他看你的眼神就像條討食吃的狗。”
楚鳴珂回過頭看他,帶傷的唇角被黑髮遮住,隻露出半張蒼白的側臉:“你現在的眼神像條吃飽了的狗。”
“我和他們不一樣,這是你親口說的。大人,這世上隻有你把我當狗。”笑容在赫連昭的臉上擴大,他直起身,覆上楚鳴珂單薄的脊背,用乾燥而健康的雄性氣味將他籠罩。
“孔從玉出身不好,他父親是玉麟邊騎的參將,如今能混到這個位置,不簡單呐……大人千金之軀,還是離他遠些吧?”
熱氣噴在頸間的傷口上,癢癢的,還有些刺痛,楚鳴珂有點兒惱了,陰沉著道:“你以什麼立場同我說這話?”
“我與你是一條船上的人,立場自與你相同……”赫連昭垂首舔舐他頸間的齒痕,語氣帶著笑意,話卻令人膽寒,“否則,下一個被勒斷了脖子扔去武靈圍場喂狼的人,就該是我了。”
話音未落,楚鳴珂出手如電,右手已然扣住赫連昭頸間命門,拇指抵著下巴,推開了他拱在頸間腦袋。那雙漂亮的眼睛微眯著,透露出威脅與殺意,赫連昭仰著臉,隻能垂下眼睛看他。
長睫遮住了青年充滿玩味的眼睛,赫連昭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笑道:“我不好奇你為何要殺譽王的人,我隻想知道,武靈圍場中的雜役到底是些什麼人?如何就能在錦衣衛的重重把守之下,悄無聲息地將人拖出去勒死?”
赫連昭的眼神耐人尋味,楚鳴珂突然意識到他最初的判斷或許錯了。赫連昭並非如他所想,是一個單純的青年、一個愚蠢的異邦人,恰恰相反,他很聰明,他是個精明的商人,企圖用最低的成本來換取最高的回報。
而楚鳴珂的態度就是他的回報。
他猜到了楚鳴珂的目的,他想和楚鳴珂上同一條船,所以他再次開口:“我不知讓譽王進京對你有什麼好處,但大人,盼著譽王進京的人可不止你一個,想要他永遠留在南方的也大有人在……”
赫連昭握住他的手腕,一點一點往上,直至與那隻手十指相扣。他直起身,俯首居高臨下地看著楚鳴珂,緩聲道:“雖然譽王進京已**不離十,但我總覺得,大人不是喜歡兩得其所的人。”
在看見楚鳴珂嘴角浮現出的那一點淺淡笑意時,赫連昭知道自己贏了。楚鳴珂勾著唇角,笑中帶著點兒冷意:“你要什麼?”
赫連昭無言,隻是笑著回身,不知從哪兒取出塊玉佩,吊在指尖上舉到楚鳴珂麵前。楚鳴珂一眼就認出了那枚玉佩上的紋飾,不由微微蹙起了眉。
——是那塊赫連昭始終不離身的白玉,上下通透、不見雜質,隻可惜磕壞了一角,但瑕不掩瑜,玉佩雙麵雕琢成首尾相銜的雙鯉,在熹微的晨光下泛著盈潤的光。
“去歲我離家出戰,回來時父親已故去多時了,他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家中冇有掙紮的痕跡,他是自儘,卻冇有遺言,留給我的隻有這枚缺了一角的中原玉佩。”
麵前的赫連昭緩緩開口:“皇貴妃與使團我會斡旋,隻盼大人來日抄陳倫達的府邸時,能為我查一查這玉佩的來曆。”
楚鳴珂伸手去拿,但赫連昭食指一蜷,將那枚玉佩攥進了掌心:“這天底下的任何東西我都可以奉到大人麵前,唯這一件是我父親遺物,決不能落於旁人之手。”
聽了這話,楚鳴珂不由冷笑,披了蟒袍起身便走,榻上的赫連昭見他為著這事兒使小性子,笑得眼睛都彎了,扯著他的衣領將他拽回來,仰首與他接吻。
唇舌濕軟,呼吸在糾纏,空氣又變得灼熱,楚鳴珂垂著眼睛,俯首注視青年閉合的雙目,發現赫連昭吻得很虔誠。他掐著楚鳴珂的下巴、按著楚鳴珂的後頸,力道凶蠻粗暴,吻卻很輕柔。
楚鳴珂頓覺荒謬不堪,他抵著赫連昭的肩膀想抽身,卻被粗暴地按下了腦袋,唇齒撞在一起發出磕磕的聲音,昨夜被咬破的唇角又開始滲血,赫連昭的吻開始變得野蠻,血腥味在他們之間瀰漫。
“我向大人討些利息。”
赫連昭喘著粗氣,反覆舔舐楚鳴珂滲血的唇角,楚鳴珂抵著他的額頭將他推開,像是在推一條搖著尾巴上前討主人歡心的小狗:“我幫你的忙,你倒要來討我的利息?”
赫連昭握住他的手腕啄吻:“陳家倒台是板上釘釘的事情,大人幫我不過是舉手之勞,我為大人斡旋可是要殫精竭慮、鞠躬儘瘁啊……”
那隻看不見的狗尾巴搖得歡,楚鳴珂笑了笑,伸手係扣,聽見身後傳來赫連昭起身穿衣的聲音。
他的動作很快,衣物摩挲發出細微的沙沙聲,楚鳴珂背對著他,腦海中卻勾勒出青年精壯的身形。他又不可抑製地想起昨晚,待再回過神時,赫連昭已換好衣物,就著昨夜的涼水漱了口淨完麵,站在榻前看他。
兩相無言,他盯著楚鳴珂繫上最後一粒釦子,方纔抽身欲走,突然聽見楚鳴珂道:“格日樂。”
赫連昭的動作一頓,好像心臟都在那個瞬間停了。
楚鳴珂冇看他,用打濕的麵巾擦臉,冷水順著他的手往下滑,打濕了中衣的袖口,還有那條緊緊繫在腕間的抹額。
良久,楚鳴珂才隔著蒙在臉上的麵巾,緩聲問:“這是什麼意思?”
赫連昭回答他:“光。”
而後他垂下眼睛,笑了笑,補充道:“是光的意思。”
門外的戚均卓看見楚鳴珂出來,下意識彆過了眼睛,不去看他唇角的傷口。
楚鳴珂睡得不大好,眼下烏青很重,麵色卻紅潤了一些,戚均卓垂著腦袋,道:“武靈圍場的人來信,問督主傷勢如何,身體可好嗎?”
“你告訴他們一切都好。”
有小太監上前奉茶,楚鳴珂喝了兩口潤嗓子:“再替我回一句,說勞他們掛心了。”
戚均卓點點頭,雙手垂在身側,一言不發地等楚鳴珂喝完茶。侍奉的小太監被屏退,屋簷底下就剩他們兩個人,戚均卓才小聲道:“纔得到的訊息,譽王上表要回京請罪,皇上已經答應了。”
雲都被風吹散了,天要放晴,楚鳴珂眯著眼睛看太陽,緩緩道:“這是好事。”
戚均卓有些摸不著頭腦,但楚鳴珂已拔腿走向廠獄,他匆忙追上,道:“那個張太醫的身份屬下已叫人捅去了啟祥宮,陳妃……應該很快就會去找馮犇算賬了。”
正說著,二人已進了廠獄,四處都陰沉沉的,寒氣打著旋往外吹,吹得楚鳴珂直眯眼睛。戚均卓立時快步上前替他擋風,楚鳴珂眨了眨痠痛的眼睛,方道:“讓他們鬨。既已敲了鑼,這齣戲就必須唱完。”
廠獄深處傳來求饒和呻吟的聲音,間或夾雜著響亮的鞭笞聲和淒厲的慘叫,戚均卓走在前方引路,半側著身子,回頭去看楚鳴珂:“但此事未曾知會娘娘,若叫她知道,豈不怪罪?”
“怪罪不怪罪的,隻不過是發一通火、撒一場氣,胡鬨完便過去了。”
楚鳴珂伸出舌頭舔舔唇角的傷口,淡淡道:“不打緊,會有人替我哄著她的。”
戚均卓不知道楚鳴珂口中的人是誰,卻不禁想起適才他等候在楚鳴珂房門外時看見的那一閃而過的身影,他在心中猜測對方的身份,冷不丁聽楚鳴珂道:“這幾日事情少,待得空閒,你去給我找個手巧的金匠來。”
楚鳴珂從不戴首飾,戚均卓聞言,不由暗自將他打量一番,及至發現他彎著唇角似是心情不錯,方纔試探道:“督主……是想討娘娘歡心?”
“一條金鍊子可拴不住娘娘。”
楚鳴珂難得咧嘴笑起來,戚均卓不明所以,隻得撓了撓腦袋,站在原地賠笑。
此時二人已到得刑房前,幾個番役正在朝半死不活的囚犯身上潑鹽水,那囚犯渾身是血,被水一潑,當即發出撕心裂肺的痛呼。
楚鳴珂嫌吵,不動聲色地向後退了一步,戚均卓便上前問:“招了嗎?”
見楚鳴珂親自前來,幾個番役心中忐忑,緊張道:“這廝嘴太硬……”
戚均卓當即低斥:“廢物。”
“屬下這便——”
“不必了,”楚鳴珂站在原地,思考片刻後才繼續道,“陳華柏既然死了,就冇什麼可顧忌的,把他的嗓子燒了。”
番役聞言,轉頭便用鐵鉗從火盆中翻出一塊燒紅的木炭,強行塞入那囚犯口中。
空氣中瀰漫著焦糊味,那囚犯尚未來得及發出尖叫便被燒壞了嗓子,唯餘皮肉被炙烤的滋滋聲,聽得人頭皮發麻。
楚鳴珂渾不在意,隨手指了個番役,道:“拿紙筆,我說,你寫。”
被點到的番役拿著紙筆匆匆前來,隻聽他淡淡道:“先寫,陳華柏是不是給譽王送入順京的那匹馬餵食了西南的馬霜草?”
靜謐中響起落筆的沙沙聲,不待寫完,楚鳴珂繼續開口:“答,是。陳華柏少時曾隨父前往西南,通曉西南馭馬之術。譽王所獻之馬在射柳會前便已送入順京,一直養在陳家,由陳華柏親自照料……寫完了嗎?”
等待片刻後,番役才應了一聲,頭還冇來得及抬便又開始寫第二句話。
“問,陳華柏為什麼要給那匹馬餵食馬霜草?答,因陳倫達自東廠林公公處聽聞皇上對此馬十分重視,故而與陳妃聯手,想藉此機會讓陳華柏在射柳會上嶄露頭角。”
地上的囚犯已奄奄一息,聽見楚鳴珂的話,又如迴光返照般劇烈掙紮起來,楚鳴珂斜了他一眼,冷笑道:“再問,陳倫達與東廠林公公很熟嗎?答,是。陳倫達常以稀奇珍寶賄賂,所費金銀難以計數,當日危素使團入城時,便是他通過東廠避開錦衣衛耳目,聚眾謀反,欲對皇上不利……寫完這些,你再隨便添幾個無關緊要的。”
片刻後,番役將寫好的供詞呈上:“督主。”
楚鳴珂細細看過,遞還給他,笑道:“畫押罷,他已全都招了。”
幾個番役立時便上前抓起囚犯無力垂落的手,用手指沾了血,按在口供上。戚均卓見狀,轉身便往外走,被楚鳴珂叫住。
“做甚?”
“屬下現在就帶人去陳家。”戚均卓單手架著腰間的繡春刀,劍眉壓著眼睛,無端露出點兒陰沉和凶狠來。
“陳倫達當日辱罵督主的賬,今日便一併清算。”
楚鳴珂笑了一聲,目光卻很冷,他緩步上前,靠近戚均卓,用冰冷的聲音問:“我讓你去了嗎?”
戚均卓蹙起眉,不解地望向他。
“你跟著我這麼多年,怎麼還是這般毛躁性急、輕率不堪?”
他輕歎一口氣,抓著鉗子在炭盆中攪了攪,濺出一大片火星,然後從中夾出一塊燒得通紅的烙鐵。
“我再跟你說最後一遍,想要在順京城活命,凡事一定要沉住氣,處變不驚、行所無事,這纔是生存之道。”
被燒紅的烙鐵發著刺眼的光,戚均卓的目光隨著那塊烙鐵移動,喉結不安地滾動著。滾燙的熱意撲麵而來,戚均卓下意識後退,看向楚鳴珂的眼中儘是惶惶。
“我平日裡跟你說過的話一定要記住,”楚鳴珂仔細地品嚐著他的恐懼與戰栗,緩緩道,“記不住的話我就烙在你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