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6
“少蒙我!你們太醫院蛇鼠一窩,都是一丘之貉!快快將人叫出來!”
這一年春日雨水多,少見太陽,雨雲一層一層地疊在天上,遮了光,四處都是霧濛濛的一片。
楚鳴珂打馬出了西廠,一路向南,及至了太醫院,還冇進門就聽見院牆內傳來少女的嗔怪。
幾個年紀不大的藥童被罵得直縮脖子,硬著頭皮解釋:“姑姑勿要怪罪!我等是真的不知張太醫所在何處,他今日未曾前來應卯——”
話音未落,院內啪地響起一聲響亮的巴掌聲,少女厲聲道:“休要哄騙我!你這藥童好大的膽子!娘娘要找的人,你們竟也敢藏?!”
周圍幾個藥童一見,忙上前將那捱了打的圍起來護住,急道:“姑姑怎可打人呢?!”
“打你如何?!我告訴你,今日若是見不到張太醫——”
“出什麼事了?惹得青姑娘動這樣大的氣?”
楚鳴珂認出那是陳妃貼身的女官,名喚詩青,脾氣同陳妃一樣火爆,卻是忠心。他下了馬,笑著入了院,伸手捏著那捱打藥童的臉,將他拽到後麵:“藥童不懂事自有太醫懲處,哪裡能叫青姑孃親自動手呢?”
藥童小臉通紅,被他掐得直咧咧嘴,卻也知道楚鳴珂在幫著他們說話,咬牙強忍著不敢出聲。詩青見他來,冷笑一聲,雙手環胸看著他:“怎麼?千歲爺這身子是冇好透?還要日日到太醫院點卯?”
“奴才都是賤命一條,哪敢勞煩太醫?”楚鳴珂笑著看她,眼神卻冷,活像要將她吃了,“皇上這兩日染了風寒不見好,咱家是來請王大人的。”
正躲在藥房裡的老太醫聞言,匆匆提了藥箱出來,逃難似的:“廠公久候!這便來了,老朽這便來了……”
見那老太醫出來,詩青正伸了手要將人叫住,卻見楚鳴珂身後的戚均卓已將手按在了繡春刀上,當即嚇得一抖,忙將手縮了回去。老太醫快步自她身邊走過,同時朝著躲在楚鳴珂身後的藥童使眼色,幾個藥童立時會意,也跟著他往外走。
詩青見院子裡冇了人,也顧不得那駭人的繡春刀,上前一步道:“站住!你幾個若走了,我找誰去?”
楚鳴珂側身將她擋住,笑道:“院中自有旁的太醫可供陳妃娘娘驅使,主子爺仙體不適,咱家便先告辭了。”
話說完,楚鳴珂當即便沉了臉,轉頭道了聲走,一眾跟隨前來的番役便擁著老太醫和藥童出了門,待到門外,老太醫方纔如釋重負般長舒一口氣,歎道:“廠公救我呀……”
楚鳴珂笑了笑,擺手示意上馬,老太醫連連點頭,在幾名藥童的攙扶下上馬,恰逢此時院內又傳來詩青的叫罵,嚇得他腳下一滑,忙伸手抱住馬脖子,狼狽地趴在馬上。
楚鳴珂看在眼裡,隻覺得好笑:“大人這是怎麼了?竟叫一個宮女嚇成這樣?”
“廠公不知……”好容易上了馬,老太醫不安地用袖子去擦拭額角的冷汗,“自前些時日,陳妃娘孃的弟弟歿了,這詩青姑姑便日日來太醫院尋為陳公子診治的張太醫,說是陳妃娘娘憂思過度,要他進宮診治……”
馬蹄聲混在一起噠噠響,楚鳴珂立馬在前,有一搭冇一搭地聽他說話。
“那哪裡是為陳妃娘娘診治,分明、分明是陳妃娘娘一口咬定張太醫害死她弟弟,處處為難人呢……”
楚鳴珂哦了一聲,似笑非笑地問:“她日日都來嗎?”
老太醫歎道:“日日都來,風雨無阻。”
“也是奇怪,”楚鳴珂笑了笑,回過頭看向老太醫,“怎的陳妃娘娘就覺得,一定是張太醫害了她弟弟呢?”
聞言,老太醫先是四下看了看,而後又催馬上前,與楚鳴珂並行,壓低了聲音道:“廠公不知,那張太醫乃是工部郎中馮犇馮大人家的女婿。”
楚鳴珂睨了他一眼,麵不改色地笑道:“馮犇害陳倫達的兒子做什麼?他是閣老的學生,難不成是內閣的意思?”
老太醫當即大驚失色:“廠公慎言!這話老朽可不曾說過!”
“放心,”楚鳴珂笑起來,朝他那邊湊了湊,挑眉道,“不會抓你進廠獄的。”
聽見廠獄,老太醫嚇得渾身發抖,半天才聽出楚鳴珂在逗他玩,不禁直冒冷汗,反覆抬袖去擦。
眾人快馬出了太醫院,一路行至乾清宮,老太醫將藥箱交給身後的藥童,進殿叩拜後膝行上前,為建寧帝診脈。
楚鳴珂與林登立於建寧帝兩旁,坐榻一側坐著皇貴妃,她身旁站著被叫來說話的赫連昭。
殿內冇點幾盞燈,有些昏暗,赫連昭的視線卻明亮異常,像是炬火,照在楚鳴珂臉上,楚鳴珂垂著眼睛不搭理他,赫連昭便輕笑了兩聲,引得皇貴妃回頭看他。
把完脈,建寧帝擺手示意起身,老太醫便在楚鳴珂的攙扶下站起來,道:“皇上初感風寒,病得不重,吃兩片藥便可好。”
皇貴妃一聽,忙道:“前兩日的太醫也是這樣說,已吃了藥了,怎還不見好?”
老太醫便道:“皇上常年服食丹藥,院中太醫不知炮製仙丹之法,許是因此化了藥性,方纔不見好的。”
“那便重新開了藥來。”
建寧帝收回手,在林登的侍奉下服食紅丸,而後倚在桌上,伸手指著赫連昭對楚鳴珂道:“今日本想著聽皇貴妃彈琵琶,傳話的奴才卻說赫連小將軍陪著老可敦進了宮,便叫上他一起來說說話。”
楚鳴珂應了一聲,抬眼去看赫連昭,赫連昭的目光始終落在他身上,見他看來,促狹地眨了眨眼睛。
建寧帝冇注意到他二人的目光,隻感慨道:“若是珩兒還在,便是赫連小將軍這般年紀罷?”
眾人聽他猝然提起二皇子,皆是一怔,唯有楚鳴珂平靜接話道:“是。赫連小將軍與二殿下同歲。”
話音落地,無人敢接,殿內靜得有些詭異,建寧帝看了楚鳴珂一眼,繼續開口道:“不知怎的,朕總覺得與他有緣。”
“英雄惜英雄,”一旁的林登忙拍馬笑道,“皇上想起自個兒年少的時候了。”
“朕年少時如何?”建寧帝被哄得笑起來,問,“朕都快不記得了。”
林登掐著蘭花指又往他跟前湊了湊,用尖細的嗓音高聲道:“那自是鮮衣怒馬、颯遝如星!”
不知為什麼,這句話突然讓建寧帝想起了另一個人,他看向垂首靜立一旁的楚鳴珂,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仔細端詳著那一雙眉眼。他用視線在楚鳴珂的臉上描摹,那遮不住鋒芒的眉眼、高挺的鼻梁、輪廓清晰的嘴唇都與記憶中的另一張臉逐漸重合。
風穿林下,少年彎弓如月的模樣在他四十餘年的混沌記憶中愈發清晰,建寧帝閉了閉眼睛,口中歎口氣,開口叫道:“鳴珂。”
楚鳴珂一言不發地低下了頭,聽建寧帝道:“今日譽王進京,你去接他罷。”
他應了聲,轉身欲走,卻又聽見建寧帝開口:“赫連小將軍也同去。”
一旁的皇貴妃立時看向楚鳴珂,眼中帶著不安,楚鳴珂不動聲色道:“主子,這不合規矩。”
建寧帝卻道:“赫連昭是皇貴妃的孃家人,譽王進京是家事,不必講這些規矩。”
這天底下除了建寧帝大概冇人會把譽王進京一事當成家事,楚鳴珂垂著眼睛,在心中揣摩他的意思,麵上卻不顯,隻應聲道是。
他與赫連昭出了宮,左右往城門去,跟隨的番役與錦衣衛都由戚均卓帶著,落在後麵,以防聽見他們說話。
楚鳴珂仍在思索建寧帝此舉何意,頗有些心不在焉,赫連昭伸手在他麵前打了個響指,方纔叫回了那亂飛的魂。
他側過臉,朝楚鳴珂道:“我與大人十數日未見了,我想大人想得抓心撓肝、食不知味,大人卻是個冷血的,今日見了麵連個眼神都不賞,看也不看我。”
楚鳴珂對他這胡言亂語見怪不怪:“適纔不是看過?”
赫連昭得寸進尺:“一眼不夠。”
馬上的楚鳴珂便看向他,注視著那雙眼睛:“彆太過分了。得隴望蜀、慾壑難填,太貪心的人都不會有好下場。”
赫連昭卻大膽地伸出手,勒住他的馬韁:“我可是在向大人討報酬呢。”
乾燥而溫暖的觸感籠罩手背,赫連昭握住他的手,用拇指擦著手背摩挲,楚鳴珂不抽手也不迴應,隻道:“無功不受祿,事冇辦成,還想要報酬?”
“大人怎知我冇辦成?”赫連昭反問。
說話間二人已到達城門,楚鳴珂單手勒停了馬,看向他:“這順京城中凡事要我說了纔算,辦冇辦成,也得我親眼看過才知道。”
笑容始終掛在赫連昭的臉上,他跟著楚鳴珂下馬,撒嬌似的:“大人好無情,對著我都不肯通融。”
番役與錦衣衛開始驅散城門周圍的百姓,楚鳴珂望著不遠處正與城門衛交涉的戚均卓,看也不看他:“要我通融,需得拿出叫我開心的本事。”
赫連昭笑著湊近,壓低了聲音附耳:“難道我的本事還不能叫大人滿意嗎?”
楚鳴珂似乎心情不錯,他笑了一聲,反握住赫連昭摟上腰身的手,運氣一推,按回了他胸前:“狗爪子收回去。”
錦衣衛與番役迅速接管城門,駐紮此處的城門守衛在長官的指示下組成人牆,站在道路兩旁以隔開湊上前來看熱鬨的百姓。不過片刻,幾道端立馬上的身影出現在城外空曠的官道上,緊接著越來越多、越來越近。
赫連昭望著遠處的人頭攢動,促狹道:“大人提上褲子就不肯認人,當真無情。”
“多情卻被無情惱,”楚鳴珂反唇相譏,“是你的心思太多了。”
赫連昭還想說話,卻見遠方一騎掣出,頭戴寶石金髮冠、身穿五爪團龍袍,頸係披風,被策馬揚起的狂風吹得獵獵作響。
站在他身旁的楚鳴珂見狀,忙伸手扶帽,捋順袖口,最後一撫蟒袍衣襬,這才快步走上前去。
及至那人策馬行至城門,不待他下馬,楚鳴珂便拱手一禮,口稱殿下。
赫連昭這纔看清譽王真容:他生得不算頂英俊,但自有一番沉穩從容的氣場,眉眼雖圓鈍溫潤,卻透出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打眼一瞧便知這人身份尊貴。
見是他來,譽王匆匆下了馬,手中的馬鞭還未來得及收起便托著楚鳴珂的手示意他起身:“鳴珂,你我之間不必如此虛禮,快快起身。”
楚鳴珂順著他的力道直起身,看向譽王,兩人目光相接時竟罕見地露出了一絲溫和的笑容。
正看著他的赫連昭一頓,旋即眯起眼睛注視譽王的背影,似乎感受到了那麼一丁點兒的威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