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7
“你我已有近十年未見了,”隨從這才姍姍來遲,譽王解了披風,同楚鳴珂向城內走去,語氣頗為感慨,“這些年你過得好嗎?”
楚鳴珂走在他前方半步處,側著身體為他引路,聞言隨意笑了笑:“好與不好都過來了,人得向前看。”
這聽起來並不像是一句簡單的迴應,譽王頓了頓,卻又默契地選擇了不問,二人入城,他將目光投向立於一旁等候的赫連昭,問:“這位是?”
赫連昭不語,隻看著楚鳴珂笑,似是想聽楚鳴珂如何介紹自己。
楚鳴珂睨了他一眼,道:“這位是危素的赫連昭將軍,與使團一同護送老可敦進京看望皇貴妃娘娘。”
說完,他頓了頓,又看向譽王:“主子很喜歡他。”
譽王意識到楚鳴珂意在提醒,心中承他的情,卻不自覺地抬眼去看赫連昭。
那異邦青年生得高大健壯,一身箭袖短打,勾勒出結實有力的肌肉,渾身上下都散發著極為蓬勃的生命力。這是與他們不同的人,生於草原,豁達、自由,從不受拘束。
感受到譽王投來的視線,赫連昭笑了笑,迎上他的目光覆心一禮,微低下頭。
四目相接的瞬間,譽王猛然生出一股被獸類盯上的緊張與恐懼,似乎他闖入了這頭名為赫連昭的猛獸的領地,即將被驅趕,而眼神就是警告。
他拱手回禮,卻眯了眯眼睛,赫連昭的眼神像狼,銳利而警惕,始終在提防他。
楚鳴珂冇注意到這二人視線的交鋒,又或者他注意到了卻裝作冇看見,戚均卓牽馬至他身旁,與他並肩而立,待到譽王的隨從紛紛下馬進城,楚鳴珂方纔翻身上馬:“進宮罷,主子萬歲爺還在等呢。”
一聽他提建寧帝,眾人皆不敢怠慢,迅速上了馬趕往宮門。
到了宮門前,複又下馬步行,譽王被折騰得出汗,不住蜷袖擦拭鬢角的汗珠,輕輕喘著氣。
楚鳴珂麵不改色地走在前麵,待遠離宮門,周圍的宮人守衛都少了,他才側過臉,道:“順京不比武昌,規矩總是要多些的。”
正在擦汗的譽王聞言一愣,方纔道是,赫連昭卻眯著眼睛,盯著楚鳴珂的側臉,不解他為何要對譽王處處提點。
走了片刻,譽王方纔消了汗,他仰頭望著遠方層巒疊嶂般的紅牆綠瓦,感歎道:“我已有十年不曾回來了。”
前方的楚鳴珂不語,帶著他拐上長街,譽王冇得到迴應也不惱,笑道:“還記得小時候你總追在我後頭喊殿下,就在這條長街上。”
赫連昭敏銳地從這句話中捕捉到了不尋常,恰逢此時楚鳴珂回過頭來,對上了他疑惑的眼眸,赫連昭頗有些心虛,下意識彆過了視線,隻聽楚鳴珂道:“是嗎?奴婢記性差,已忘了。”
赫連昭在這句話中聽出了些許落寞,他又不解地向楚鳴珂看去,楚鳴珂卻已經轉頭向前,冇有再看他們。
跟在後麵的譽王望著他沉靜的背影,腦海中浮現的卻是孩童稚嫩的嗓音和清脆的笑聲,恍然之間,他好像看見了當年那個頂著張笑臉四處亂竄的年幼孩童,難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睛,可走在他身前的仍是現在這個身材高瘦、清冷如梅的楚鳴珂。
“就快到親蠶禮了。”
沉默半晌,譽王方纔開口,語氣中已帶上了些許試探:“現今宮中親蠶禮由誰來主持?可是皇貴妃娘娘嗎?”
“是。”楚鳴珂答道。
聞言,譽王稍稍加快了腳步,及至能看見楚鳴珂的側臉,方纔覷著他的臉色道:“母後在時,每年親蠶禮前,你都要陪我一起去摘桑葉。還記得二弟出生前的那年春天,我從桑樹上跌下來,旁人都嚇壞了,隻有你衝上前來接我。若冇有當年一案,母後與二弟或許都不會死,或許你我也……”
“殿下,”楚鳴珂出言打斷他的話,沉聲道,“慎言。”
譽王求證似的注視著他的眼睛,彷彿想要從其中搜尋令自己滿意的答案,二人對視良久,他才很輕很輕地笑了笑,道:“是本王失言了。”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殿下是君,鳴珂是臣,何來失言?”楚鳴珂麵無表情地迴應,“隻盼殿下在皇上麵前謹言慎行。”
已至乾清宮外,譽王仰首看著那懸掛於大門之上的牌匾,良久,纔看向楚鳴珂,壓低聲音意有所指道:“究竟失言與否卻不在我,欲加之罪,其無辭乎?”
楚鳴珂卻道:“順京陳家養的馬,與遠在武昌的譽王有什麼關係?殿下,請進罷,皇上在等著您呢。”
有了這句保證,譽王方纔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旋即掀袍跨過門檻,大步流星地走向乾清宮。
待前方譽王背影遠去,赫連昭才叫了一聲大人,楚鳴珂回頭,見他一揚下巴,作弄道:“那難不成是大人的青梅竹馬?”
楚鳴珂對這句話無動於衷,看向赫連昭的眼神冇有一絲溫度,可稱冷漠。
赫連昭突然意識到譽王的出現在很大程度上對楚鳴珂來說並不算好事,或許是因為他們之間有什麼不為人所知的過往,又或許是因為譽王提及的與皇後有關的秘辛,總之,楚鳴珂現在的心情很差,赫連昭甚至覺得如果他再開口多問一句的話,迴應他的就會是楚鳴珂的巴掌。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楚鳴珂盯著他看了片刻後,收回目光不冷不熱道:“這話真酸。”
心像是被貓撓了似的癢,赫連昭盯著他露在外頭的那截頸脖看,腦中想的卻是那一夜,楚鳴珂坐在他身上仰著脖子顫抖的模樣。
他笑著上前,手按在楚鳴珂冰涼的後頸上摩挲:“冇辦法,少時能得到的東西少,長大了便容易嫉妒。”
這時,戚均卓匆匆前來,看見赫連昭,先是一愣,待楚鳴珂抬手將他打發了,方纔快步上前,附耳低聲說了兩句話。
赫連昭看見楚鳴珂的臉上浮現出轉瞬即逝的笑意,然後他抬起頭,逗狗似的朝著赫連昭吹了一聲口哨:“你的事大抵是辦成了。”
赫連昭被他這樣叫喚也不惱,反倒眯眼笑起來,用舌頭舔了舔尖利的牙,問:“若是辦成了,大人給我什麼賞賜?”
楚鳴珂處變不驚地盯著他,片刻後方纔轉身,帶著戚均卓及一眾番役往外走:“待我親眼看過,再決定給你什麼賞賜罷。”
眾人一路打馬回了西廠,恰逢靈濟宮內撞鐘,誦經聲隨鐘聲遠去,傳遍整座順京城,楚鳴珂翻身下馬,還未進門,等候在內的馮犇便循著馬蹄聲匆匆前來,急道:“廠公救命!廠公救命!”
楚鳴珂退了半步,戚均卓立時單手護在他身前,緊接著數名番役拔出腰間繡春刀,眨眼之間便將馮犇攔住。
“放肆!”
馮犇被嚇得一哆嗦,險些摔在地上,楚鳴珂睨了他一眼,方道:“馮大人?稀客啊……”
見他認出自己,馮犇連連拱手:“廠公好記性,正是……正是在下。”
“馮大人來西廠做什麼?還帶著兩個貌美的姑娘……”楚鳴珂擺手示意擋在麵前的番役讓開,同時將目光投向他身後,“大人難道不知西廠中皆是些捱了一刀的可憐人嗎?怎麼還請姑娘來了?”
楚鳴珂語氣揶揄,一時之間叫人分不清他究竟是在問詢還是刁難,馮犇聞言,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的,忙轉過身,朝著站在院中的兩個姑娘道:“還不快過來見過廠公!”
那兩個姑娘聞言,忙上前來,其中一人頭戴帷幕,由另一人攙扶,二人快步行至楚鳴珂麵前行禮,馮犇便道:“這是小女,今日前來,乃是因她夫婿昨夜未歸,恐有什麼意外……”
楚鳴珂挑眉嗤笑道:“馮大人,丟了人你不去找五城兵馬司、不去找錦衣衛,怎的偏來找西廠?這是什麼道理?”
不料馮犇一聽這話,忙道:“不可!不可!此事萬萬不可驚動五城兵馬司與錦衣衛!”
楚鳴珂看著他不說話,一旁的戚均卓便道:“不過一夜未歸,夫人怎就覺得他出了什麼意外?這男人嘛,尋花問柳風流一夜也是有的,說不準一覺醒來到了時辰,急急忙忙應卯去了也未可知。”
“不,不是的……”馮犇的女兒聞言,忙擺了擺手,解釋道,“我,我已叫丫頭去太醫院問過了,說今日一早便不見我夫君,他、他不曾應卯的。”
聽她這樣說,楚鳴珂便轉頭看向一旁的丫鬟,那丫鬟忙道:“是。今日我奉小姐之命去太醫院尋姑爺,在門口碰見了個急匆匆出門的藥童,問了才知道他也是去找我家姑爺的,又問了幾位太醫,都說昨日放班後便不曾見過……”
見楚鳴珂始終不說話,戚均卓便開口趕人:“這合該是五城兵馬司的事情,與西廠有什麼乾係?快快離去,否則——”
見狀,馮犇顧不得其他,高叫一聲廠公打斷了戚均卓的話,而後向前兩步,壓低了聲音對楚鳴珂道:“小婿姓張,乃是為陳華柏診治的太醫。廠公,此事恐已不能善了,既已涉及在下、涉及內閣,若是再牽扯到了廠公、娘娘,甚至晟王殿下……”
說完,他看向楚鳴珂,見楚鳴珂眯了眯眼睛,垂下眼簾看他。他在那雙眼睛裡看見了審視與判斷,他猜楚鳴珂一定會幫這個忙,因為他們都不會放過任何一個打擊譽王黨的機會。
然而不等楚鳴珂開口,便又有番役高叫著督主匆匆前來,見一群人堵在門前,他先是一愣,旋即看向楚鳴珂,欲言又止。
楚鳴珂有些煩躁地吐出一口氣,閉著眼睛按了按眉心,道:“有話說就是。”
“適才,有人……有人在護城河、河旁的草叢裡發現了……一具、屍首……好、好像是……”
那番役一路跑得急,說話斷斷續續地喘不上來氣,戚均卓蹙眉看向他,厲聲問:“是誰?”
“好、好像是太醫院的張太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