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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春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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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8

折春威 · 楚鳴珂赫連昭

轟隆!

春雷陣陣,帶來風,也帶來雨,原本晴空萬裡的天眨眼間陰雨密佈,細密的雨水淅淅瀝瀝地往下落,眨眼間就將天與地都濡濕。

——虞兮正裡……

楚鳴珂立於廊下,感受著撲麵而來的寒氣與潮氣,他微仰著頭,看著頭頂變化無常的天穹,眼神漠然,隻因他知道順京城中的局勢變得比天還要快,烜赫一時的家族眨眼棟折榱崩,隻需要一個人、一陣風、一份供詞。

一旁傳來腳步聲,他偏過頭,看見太監收了傘,露出皇貴妃妝容精緻的臉,淑敏正扶著她,緩步走來。

“娘娘。”

楚鳴珂迎上前,低聲叫她,皇貴妃應了聲,目光卻從他的肩頭掠過,看向佇立乾清宮廣場中央的兩道素色身影:“那是陳妃嗎?”

麵前的楚鳴珂冇回頭,隻沉聲應是。

“難為她了,”皇貴妃笑起來,搭上楚鳴珂的手,緩步向殿門走去,“這樣大的雨,就連我看著都要心疼了。”

到了門前,皇貴妃停下腳步,待楚鳴珂進殿通報,自己則轉身,遠遠望著烏髮素衣、無有妝飾的陳妃:“陳妃入宮十八年,到頭來竟落得這樣的下場,皇上可真是狠心啊……”

淑敏迅速抬頭看了陳妃一眼,又很快垂下眼睛,說:“陳妃是自作自受,公主何必可憐她?”

皇貴妃靜靜地看著,低聲說:“物傷其類罷了。”

“皇上待公主情深義重,豈是陳妃可比?”淑敏聽出她情緒不好,忙撿著好聽話說,“您是危素的公主,背後有部族、身邊有千歲,這宮中冇有比您更尊貴的女人了。”

“公主又如何?還不是像她一樣,被關在這個籠子裡。”

廊下的陰影遮不住金釵閃爍的光芒,皇貴妃的服製雍容而華貴,在她的身上層層堆疊,是榮耀,也像枷鎖。

“我討厭這個地方。”

淑敏忙要出言安慰,餘光卻瞟見楚鳴珂的身影,他今日穿了一襲玄色蟒袍,麵無表情,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股肅殺之氣,淑敏抿住了口,低聲叫千歲。

“娘娘,”楚鳴珂的聲音就像從天上落下來的雨水一樣冰冷,“皇上請您進去。”

皇貴妃應了一聲,妍麗的臉上又掛上笑容,她拉著楚鳴珂的手進殿,朝建寧帝問安。

建寧帝閉著眼睛,盤膝而坐,林登立於一旁,正捧著份奏摺為他誦讀。老太監尖細的聲音在皇貴妃和楚鳴珂進殿時戛然而止,他放下手中的奏章,兩步上前一跪:“奴婢給娘娘請安。”

皇貴妃笑著請他起身,自己提著裙子上榻,坐在建寧帝身旁,笑道:“春日裡濕氣重,妾今日做了牛乳芡實糕,拿來給皇上嚐嚐。”

話音未落,一旁的淑敏便捧著糕點上前,恭敬地奉在兩人之間的小案上。

建寧帝應了一聲,皇貴妃便拾起一塊喂至他唇邊,待建寧帝側首吃了,她便一手支著下巴,笑著注視建寧帝,眼神嬌憨:“如何?”

“你做的點心向來是好吃的。”

建寧帝睜眼看向她:“朕還記得你剛入宮的時候,嬌嬌公主一個,這也不會那也不會。如今年長,倒是愈發賢惠。”

二人對視片刻,皇貴妃抽身離去,側對著他,用帕子捂住口鼻嬌笑:“為著心愛之人,自是做什麼也願意的。”

建寧帝哈哈大笑起來,楚鳴珂立於一側,不發一言,像塊又聾又啞的木頭。及至建寧帝開口,他才抬起頭,叫了一聲主子。

坐榻上的建寧帝捏著那塊牛乳芡實糕,一邊吃一邊思考,停頓片刻才問:“陳妃還在外頭?”

“是。”楚鳴珂低下頭,垂眼看著皇貴妃的繡鞋。

“打天亮便在了。”

“你去叫她回去。”建寧帝吃完糕點,接過皇貴妃遞上前來的帕子擦手。

“告訴她,陳家如今的事與她無關,朕顧念著她多年陪伴,弟弟又剛去世,不會對她加以斥責。”

說話間,楚鳴珂抬眼看向皇貴妃,從她的眼神中讀出了另一層意思,他再次垂下頭,應了一聲,建寧帝又道:“待與她說完,便去陳家,不必再回來稟報了。”

楚鳴珂沉聲應是,麵朝建寧帝後退兩步,方纔疾步走出殿內。

雨還在下,四處都濕冷,站在門外伺候的太監見他出來,忙給他遞傘,楚鳴珂行至廣場中央,開口叫陳妃:“娘娘。”

陳妃凍得雙唇泛白,渾身上下止不住地發抖,她的鬢髮被雨水沾濕,貼在額前和頰側,看起來嬌弱又可憐。

聽見聲音,她才緩緩轉過頭,瞪著楚鳴珂,啞聲道:“你來做什麼……”

“主子爺叫奴婢出來傳話。”楚鳴珂居看著她和詩青,眼神冰冷。

“主子爺說,陳家的事與娘娘無關,娘娘請回啟祥宮罷。”

一聽這話,原本還算冷靜的陳妃立馬像隻貓般炸了毛,厲聲道:“你這狗奴才!也不看看自己是個什麼東西,也敢來攔本宮?!你竟——”

“如若娘娘執意要為陳大人求情,”楚鳴珂出言打斷她,麵無表情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一點笑意,卻陰冷至極,“那皇上一定會殺了他,殺了陳家。”

陳妃當即如遭雷擊,瞪圓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他,楚鳴珂回頭看了一眼,門前的太監們當即會意,忙上前來勸回陳妃。

話已帶到,楚鳴珂不欲多留,打傘便走,聽見身後被太監們拉住的陳妃不甘心地發出淒厲的哭嚎,催命似的。

“皇上,你不能這樣對妾……皇上、皇上!那是妾的家人啊……那是妾的父親啊!妾的父親可是朝廷肱骨啊皇上……皇上!”

戚均卓套了車在東華門外等候,待楚鳴珂登車,他便趕馬沿著南街往前走,車內搖搖晃晃的,楚鳴珂閉著眼睛養神,聽見戚均卓的聲音從外頭傳進來:“督主,您說的那枚玉佩來曆已查到了,確實是陳家的東西。”

車內的楚鳴珂應了一聲,示意他繼續說下去,戚均卓便道:“那玉佩乃是陳倫達父親貼身的物件,約莫三十年前,他力排眾議率軍北征,卻在臚朐河兵敗被殺,危素人砍下了他的頭顱掛在大纛上回王庭,連個囫圇屍首都冇留下。”

“玉佩呢?”楚鳴珂睜開眼睛,問。

不料戚均卓卻是說:“這便不知了。但屬下推測,十有**是與頭顱一同帶回了王庭,當作戰利品。”

楚鳴珂長出一口氣,似乎有些疲憊,他隨著車馬的搖晃有一下冇一下地揉按眉心,又問:“與他交戰的危素主將是誰?”

“好像叫……”車外的戚均卓頓了頓,絞儘腦汁地回憶異族人拗口的名字,“畢力格?”

車內傳來砰的一聲響,緊接著是楚鳴珂的聲音:“你說誰?”

“畢力格。”戚均卓肯定道。

車外雨聲漸小,待到了城東,雨便徹底停了,問完那玉佩來曆後,楚鳴珂一路無話,直至聽見坐在車架上的戚均卓籲一聲勒停了馬,方纔開口:“怎麼了?”

“督主,”戚均卓伸手將車簾掀開了一條細縫,“是譽王。”

往前再打一個彎便是陳家,楚鳴珂睜眼向外看,冇瞧見譽王,卻見馬車停在路旁,不知在等誰。他歎了一口氣,打簾下車,行至那停於路邊的車前,叫了一聲殿下。

車內的譽王這才掀起遮住車窗的小簾,露出半張臉來,不待他開口,楚鳴珂便道:“殿下不該出現在這裡。”

譽王冇想到他說話這麼直截了當,頓了頓才道:“當年舅父蒙難,所累玉麟邊騎無數,回京受審時,乃是陳公暗中護佑,他們的性命方纔得以保全,如今你……”

言及此,譽王的情緒倏然有些激動起來,堪堪才止住話頭,深吸一口氣,道:“他是我忘年交的摯友,我來看看他。”

“自古天地君親師,冇有朋友。”

楚鳴珂仰麵看著他,目光銳利,帶著警告:“此等謀逆之人,不值當殿下冒天下之大不韙來看他最後一眼。”

抓著窗簾的手猝然收緊,譽王居高臨下地注視楚鳴珂的眼睛,雙唇微抿,看起來既緊張又惱怒。

“鳴珂!謀逆二字的分量有多重你不是不知道!陳公於舅父、於玉麟邊騎有恩!你怎可——”

“貪利忘義之人,施恩隻為圖報。”

楚鳴珂無視了他眼中的慍怒,隻是向前半步,湊到車窗下,低聲道:“殿下將他當作朋友,卻不知他借你做文章,好讓自己的兒子青雲直上。這樣的人,當真會為了身負謀逆之名的玉麟邊騎不顧一切?定遠侯倒了、單家倒了,殿下與皇後、二皇子冇了靠山,皇貴妃又是危素人,那最該高興的是誰?當年違背皇上旨意將單家滿門抄斬的訊息傳進坤寧宮的可是陳妃的侍女,殿下您親耳聽見了。”

譽王的眼中浮現出震驚神色,他難以置信地看著楚鳴珂:“不、不可能……陳妃此舉是為了讓母後替舅父求情……陳公與舅父當年分明……”

“殿下,玉麟邊騎是大楚最鋒利的劍,如若持劍之人都要將其折斷,任憑旁人再怎麼挽回,也無力迴天。陳倫達要保的從來都不是玉麟邊騎,而是他自己的**和野心。”

言儘於此,楚鳴珂後退兩步,朝車內的譽王一禮,旋即招手示意停在不遠處等待的戚均卓跟上,拐進了陳家所在的那條衚衕。

數不清的錦衣衛將陳府裡三層外三層地團團圍住,青衣番役捧著搜來的文書信件,腳步匆匆,奔走於府中。

陳家的家丁都已被卸了武器驅趕至牆角,一眾仆役叫的叫逃的逃,唯剩幾個忠心的丫鬟小廝追在番役後麵,稱老爺叫大人,以乞求他們將手中的東西放下。

婦孺都聚於前院廊下,彼此抱在一起嗚嗚地哭,男丁則同那些丫鬟小廝一起追著西廠番役不放,一邊追趕一邊破口大罵。

陳倫達與番役爭辯時起了衝突,束髮的冠都斜了,他正拽著一個番役不肯撒手,轉眼卻見楚鳴珂推開門外的錦衣衛進了院,當即怒火中燒,上前罵道:“閹狗!你——”

啪!

楚鳴珂毫不留情,一巴掌將他扇翻在地上,周圍番役見狀,紛紛拔刀,一時間唰唰聲齊響,雪亮的繡春刀反射天光,晃得陳倫達眼睛都要瞎了。

“我說了,”楚鳴珂一撣衣袖,垂眼看著他,像是在看一條死狗,“罵我一句,打你一巴掌。”

陳府男丁見家主被打,均被激怒,怒吼著就要上前,又立即被湧入院中的錦衣衛製住。楚鳴珂立於府門前,冷漠的目光在院中所有人的臉上一一掃過,而後右手一揮,示意退下,周遭番役便收了刀,重新搬起放在地上的文書,大步往外走。

府內人來人往,腳步聲雜亂不堪,楚鳴珂緩步下了門前的石階,行至被按倒在地的陳倫達麵前,冷笑一聲,道:“陳大人,你也有今日啊?”

陳倫達被掐著頸脖,卻拚儘全力抬頭,朝他啐了一聲:“你羅織罪名、構陷忠良,皇上一定不會放過你!”

“皇上會不會放過我,我不知道,但我,一定不會放過你。”

楚鳴珂麵帶冰冷笑意,緩緩俯下身,湊到他耳旁,用隻有他們兩個人才能聽見的聲音說。“羅織罪名、構陷忠良……大人是在說自己嗎?陳倫達,昔日你加諸單家的苦痛與羞辱,今日我必定百倍奉還。”

陳倫達當即瞪大了眼睛,掙紮著想要去掐他的脖子,又再次被錦衣衛按倒在地。他束好的頭髮已全散了,形容狼狽,卻仍舊嘴硬,不住咒罵:“當年皇後薨逝後我就該不顧一切殺了你!你這醃臢的閹人,冇根的東西——”

鏘——

繡春刀出鞘,森冷的寒光映亮了楚鳴珂的眉眼,他直起身,抬眼望向廊下簇擁在一起的女眷與孩童,片刻後,伸手一指:“那個。”

一旁的錦衣衛會意,快步上前將一個半大男童拖了出來,不顧後方婦人聲嘶力竭地呼喊,像拖一條狗般將那孩子拖到楚鳴珂麵前。

“閹人……”楚鳴珂反覆咀嚼著這兩個字,而後臉上笑容擴大,直至聳動肩膀、大笑起來,他手腕一轉,將手中的繡春刀抵在了那孩子的腿間,又重複了一遍,“閹人……”

廊下婦人見狀,淒聲叫了一聲句兒啊,當即昏死過去,陳倫達也不住掙紮起來,發出泣血的嘶吼:“楚鳴珂!你衝我來!有什麼你衝我來!你這下賤的閹人,竟隻敢欺辱婦孺嗎?!”

腿間的繡春刀透著鋒芒與寒意,叫人本能恐懼起來,那孩子不禁發抖,流淚大哭,楚鳴珂卻無動於衷,隻道:“你再敢罵一句,我就讓你兒子也變成閹人。”

“楚鳴珂!你敢……你敢!”

突然,戚均卓匆匆而來,穿過錦衣衛的重重包圍後小跑至楚鳴珂身旁,叫了一聲督主。

楚鳴珂應了一聲,目光卻在陳倫達身上,隻問怎麼了。

戚均卓當即躬身,以雙手奉上捧在手中的東西:“屬下於陳大人書房中搜出了一枚邊境用以征免稅收的錯金竹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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