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9
“奴婢在陳倫達府內搜出的信件中發現了他與忌川太師圖歡的往來書信,其中涉及大量利用錯金竹節減免忌川商人在邊境互市中商稅的密謀……”
春雨下個不停。
潮氣瀰漫了整座皇城,半掩著的木窗之外,淅淅瀝瀝的雨水打濕天地、朦朧視線,隻留下滿目可見的氤氳水汽。
建寧帝盤膝坐於榻上,臉色陰沉,一字一句地看著楚鳴珂呈上的卷宗。那摺疊在一起的卷宗打開後足有半人高,上麵以正楷小字密密麻麻地寫滿了陳倫達多年罪行,可稱罄竹難書。
“另外,陳倫達勾結鹽徒,借職務之便大開方便之門,鹽徒無需鹽引便可販鹽。”
楚鳴珂跪立殿中,垂眼看著膝下潮濕的地磚,建寧帝愈發急促的呼吸聲自頭頂傳來,他置若罔聞,繼續開口:“私鹽多於官鹽兩倍有餘,且鹽徒所販私鹽大多低於官價,若是沿途販賣,不消片刻便被哄搶一空。”
砰!
建寧帝怒極,猛地將手中的卷宗扔了出去,他瞪著眼睛,胸膛起伏,疾聲問:“這些與他勾結的鹽徒都在何處?”
話還冇說完,他便劇烈地咳嗽起來,一旁的譽王忙為他奉茶。良久,下方纔傳來楚鳴珂平靜的聲音:“臨江沿海諸省皆有,以湖廣、江浙一帶最為猖獗。”
聞言,建寧帝憤怒的目光如劍,立時射向拘謹坐於一旁的譽王,譽王被他那眼神看得一抖,下意識叫了一聲爹,語氣中儘是惶恐。
“除此之外,陳倫達放任家人仆役強占民田,所侵吞之民財、兼併之田產不計其數。”楚鳴珂撿起被建寧帝扔出去的卷宗,膝行上前,雙手捧起奉回他麵前。
“陳倫達貪腐國帑民財,與忌川內外勾結,是為不忠;給譽王所獻之馬餵食馬霜草,以至衝撞君父,是為不孝。”
“朕的錢他們也敢貪,他這個戶部侍郎當得可真是值啊……”建寧帝重新拿起楚鳴珂手中的卷宗,翻得嘩嘩作響,不住冷笑,“錢呢?抄了他的家,抄出了多少銀子?”
楚鳴珂奉上小冊給他過目,又從袖中取出幾封信件,呈給建寧帝,低眉道:“奴婢在陳倫達書房內的暗室中找到了這些信件。”
一旁的譽王緊張地看著建寧帝拿起了楚鳴珂手中的書信,及至父親的神色由憤怒轉為暴怒,他心下一跳,緊接著就聽楚鳴珂道:“陳倫達曾多次從忌川太師圖歡手中秘密購入戰馬,並借錯金竹節逃避邊軍查驗,如今戰馬數量已達三千餘匹,尚且不知藏匿在何處。”
譽王蹙眉道:“圖歡當了一輩子的忌川太師,始終賊心不死,這二十六年來屢敗屢戰,甚是可惡!”
不知為何,原本怒火正盛的建寧帝聽見這二人的話時倏地變了臉色,他放下手中看了一半的信件,撐著膝蓋直起身,以一種堪稱警惕的目光居高臨下地審視著楚鳴珂。
楚鳴珂感受到了他的目光,那目光像是刀子,每分每秒都在剮他的肉,但他仍道:“段老將軍病重,山西人心惶惶,陳倫達在此時大量買入戰馬,分明是司馬昭之心——”
“住口!”建寧帝厲聲斥道。
“陳倫達勾結忌川、通敵叛國——”
“朕叫你住口!”
“應受斧鉞之誅、滿門抄斬!”
殿中靜極了,唯有楚鳴珂與建寧帝的高聲餘音在殿中迴盪,建寧帝因激動而劇烈咳嗽,他死死地捂住口鼻,忽覺喉頭一甜,竟嘔出一口血來。
一旁的譽王嚇得立刻起身去找太醫,卻被建寧帝叫住,他目不轉睛地盯著楚鳴珂,楚鳴珂跪伏在他腳下,一動不動,像是一尊雕像。
他就是這般執拗,他們就是這般執拗,建寧帝看著他,心裡想的卻是另外一個人。
燒儘理智的怒火悄然熄滅,建寧帝閉上眼睛,急促地喘息著,良久,才吐出一口渾濁的氣息,疲憊道:“這幾日你勞累,陳倫達的事情先放一放,就要到春蒐了,今年危素的使者也在,不可怠慢。”
“是。”
楚鳴珂的聲音貼著地麵傳上來,又悶又沉,像是重錘,一下一下敲打著建寧帝的腦袋。他看見楚鳴珂起身,朝他深深一禮,像往常一樣後退幾步,方纔向外走去,那背影依然挺拔,像梅、像竹,哪怕被打斷了手腳,骨子裡也透著不屈。
他突然感到恐懼,覺得自己像是戲台下的觀眾,台上的劇情反覆上演,他走不了、躲不掉。世界彷彿陷入了一個巨大的怪圈,一切的一切都在圈裡打轉,直到前往那個殊途同歸的結局。
建寧帝閉上眼睛,眉毛卻在抖動,他將染血的手壓在卷宗與信件之上,感到寒意透過紙張傳來,觸及手心時卻如火焰滾燙。
“老大。”他猝然開口。
一旁的譽王一頓,低頭迴應:“爹。”
“你怎麼看?”建寧帝問。
譽王沉默下來,在建寧帝看不見的地方,他藏在袖中的雙拳緊握、青筋凸起,乾燥的嘴唇抿了又抿,反覆開合。他的眼前又浮現出十八年前的景象,繈褓中冰冷的嬰兒、皇後吊在梁上的屍體,楚鳴珂的話言猶在耳,反覆敲擊著他多年認定的真相,直至徹底將其粉碎。
殿內靜默良久,建寧帝纔再次開口:“朕在問你話。”
“兒子……不知道。”譽王站起身,麵朝建寧帝跪下。
“但陳倫達累累罪行,讓兒子想起十八年前。當年定遠侯……謀逆,也曾從忌川購入大量戰馬。”
他說完便沉默,坐榻上的建寧帝睜開了眼睛,也用剛纔審視楚鳴珂的警惕目光看他。譽王不安地抬頭,與父親對視,他不住地眨著眼睛,牙齒戰戰,垂在身側的手也在發抖。
良久,建寧帝才沉聲開口:“陳倫達是陳倫達,單牧川是單牧川。”
“定遠侯通敵叛國,死有餘辜。”
譽王覷著建寧帝的臉色,語氣中帶著試探:“隻是今日情景,是否與當年……過於相像了些?”
建寧帝嗤了一聲:“定遠侯謀逆時你不過十二歲,知道什麼?”
“兒子隻是覺得這一切太過巧合,不論是如今,還是……當年。”
建寧帝始終注視著他,看見譽王垂下眼睛,語氣遲疑,緊緊抿著嘴唇,似在思考。
殿中靜得須臾,譽王方纔用很低很低的聲音問:“其中會不會有什麼誤會?陳家世代書香,陳倫達一心為國,斷不會做出這樣的事來,此案疑點頗多,就像……就像十八年前,定遠侯——”
耳旁猝然響起一道悶響,譽王雙肩一聳,不安地抬眼,發現建寧帝也在看他。父子二人對視片刻,建寧帝方纔壓低了聲音,咬牙切齒地斥道:“滾出去。”
砸桌的悶響自身後傳來,楚鳴珂麵不改色地向外走去,侍奉門外的太監看他出來,雙手奉傘,叫了一聲千歲。
楚鳴珂撐傘要走,又聽那太監指著不遠處道:“千歲,指揮使找您呢。”
殿門外不遠的迴廊下,孔從玉一身玄金飛魚服,手按繡春刀,迎風而立,見楚鳴珂看來,他正了正刀,快步上前:“千歲。”
楚鳴珂冇應聲,上下打量他,孔從玉便上前一步,輕聲道:“可否借一步說話?”
周圍的太監宮女都極有眼色地退開,楚鳴珂略一點頭,撐開傘大步向外走去。
孔從玉連忙追上,春日綿雨像針一樣細,看不見、摸不著,卻無處不在,隨著風到處亂飄。不過片刻,飛魚服上聚了些晶瑩的水珠,孔從玉隨意用手撣去:“千歲今日前來,是向皇上稟報陳家的事?”
一旁的楚鳴珂斜過眼睛,冷漠道:“不該問的彆問,小心掉腦袋。”
“不敢不問呐……”孔從玉低聲笑道,“事關身家性命,哪怕要掉腦袋,也是得來問上一問的。”
“既然怕,凡事就更該謹言慎行。誰又知道今日揮下的刀,來日會不會砍在自己的脖子上呢?”
楚鳴珂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靜漠然,孔從玉看著他的側臉,無奈失笑:“刀早在十八年前就落下了。”
信步向前的楚鳴珂突然停住腳步,他轉過身,麵朝孔從玉,語氣仍舊靜如止水,漆黑的雙目之中卻帶著難以言喻的危險:“孔從玉,你好大的膽子。”
孔從玉朝他笑了笑,繼續冒雨往前:“若非十八年前那場變故,你我如今,恐怕是不會以這樣的方式相見的。”
“我爹總想讓我繼承他的衣缽,可我打小就想當個詩人,縱情山河、肆意九州,日日飲酒,醉了便吟詩作賦……不想到頭來,還是遂了我爹的願,做了個軍戶——也隻能做個軍戶。”
長街上空蕩蕩的,除了他們冇有旁人,唯有兩道腳步聲迴盪,楚鳴珂落後他半步,平淡道:“這已是你最好的出路。”
前方的孔從玉猛地停下腳步,原本低柔的聲音變得艱澀,帶著恨:“這是我唯一的出路。”
他咬著牙,右手緊緊握著繡春刀的刀柄,不開口、不回頭,及至身後傳來楚鳴珂自嘲的笑聲:“你起碼還有一條出路。”
“十八年了。”
孔從玉猝然轉身,看向他的雙目中帶著困惑與詫然。
“人們早就忘了還有過什麼定遠侯!早就忘了還有過什麼玉麟邊騎!就算他們戰功赫赫、就算他們所向披靡,來日史書上也隻會寫,定遠侯單牧川,通敵叛國、大逆不道,於建寧十二年仲夏斬首!”
楚鳴珂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玉麟邊騎英魂永鑄,不怕汙名。”
“哪怕為此付出性命?哪怕為此與所有人為敵?”孔從玉像是再也控製不住般拔高了聲音,他箭步上前,抓住楚鳴珂的雙肩,漆黑濃密的劍眉擠成一團,“我那日就同你說過,鳴珂,晏同春是三朝元老,內閣勢力盤根錯節,擁立晟王是大勢所趨,誰也攔不住的!你此舉無異螳臂當車,你不要命了嗎?”
楚鳴珂揮開他的手,冷漠地打斷他:“自我被送進宮裡那天起我便已經死了。”
身後腳步聲遠去,楚鳴珂背對著他獨自離開,孔從玉在一陣急促的呼吸聲中轉身,朝著那道背影低吼:“你就不怕再死一次嗎?”
“死是最好的解脫。”楚鳴珂的聲音遠去,同他這個人一樣離孔從玉越來越遠。
“在這吃人不吐骨頭的順京城裡,活著纔是折磨。”
天黑得很快,亥時的時候雨終於停了,但烏雲仍舊籠罩在天上,看不見月亮。
宮燈被潮濕的風吹得來回擺動,燭光縹緲,長街上很暗,及至兩道提著燈籠的身影出現,方纔將濕透的地磚照亮。
林登帶人等在乾清宮門外,待那兩道身影靠近,他方纔扶了扶帽子,上前叫了一聲閣老。
周圍太監手中的燈籠將晏同春蒼老的麵容照亮,他蒼老了許多,脊背佝僂、原本還算烏黑的頭髮業已斑駁。晏同春點了點頭,用老邁沙啞的聲音道:“有勞公公了……”
林登一甩拂塵,尖聲尖氣道:“閣老哪裡話。皇上已經在等了,快隨咱家進殿去吧。”
乾清宮內也同門外的長街一樣昏暗,微弱的夜光將門前的一小塊地方照亮,其餘能見的,唯有內殿坐榻上的一盞豆大燭火,建寧帝盤膝坐在榻上,閉著眼睛,不知道醒著還是睡著。
他與林登一同進內殿,聽見身旁的林登低聲說:“皇上,閣老來了。”
閉著眼睛的建寧帝嗯了一聲,林登便朝著二人一禮,悄無聲息地退下了。
四處都瀰漫著九和香的氣息,分明平心靜氣,卻讓晏同春止不住心焦,他顫顫巍巍地在榻前跪下,乾澀嘶啞的聲音緩緩響起:“老臣參見皇上。”
榻上的建寧帝這才睜開眼睛,將袖中的信件扔到他麵前:“閣老看看罷,這些都是從陳倫達的府邸中搜出來的信件。”
晏同春早在來時便已聽說楚鳴珂在陳倫達府中找到了通敵的證據,卻仍撿起那些散落的信件,藉著昏暗的油燈一張一張地仔細看。
然而不等他看完,建寧帝沙啞的聲音再次從頭頂傳來:“這麼多銀子、這麼多戰馬,他們都要從山西貪到順京了,內閣的幾雙眼睛難道全都瞎了嗎?”
跪地的晏同春處變不驚,慢慢吞吞道:“皇上,西廠奉命監察百官,怎麼之前不曾聽說,西廠在陳倫達的府中發現了蛛絲馬跡?”
建寧帝冷笑一聲,反問道:“你是說,朕的廠臣暗害他?”
“陳倫達是個什麼東西,哪裡值得廠公大費周折地去陷害?”晏同春笑起來,花白的鬍子一顫一顫的,“老臣隻是覺得,這樁樁件件都與當年定遠侯一案頗為相似……”
“就是因為相似,才更要未雨綢繆。”
建寧帝猝然打斷他,語氣陰沉:“一個八歲的娃娃能記得多少事?”
殿內靜了靜,晏同春說:“不論他記得多少,謀逆的都是單牧川和陳倫達,與皇上無關。”
這句話讓建寧帝煩躁起來,他捂著嘴咳嗽,不耐地說:“可從陳倫達家裡搜出來的錯金竹節是真的,他從互市裡撈的銀子也是真的。十八年前他也參與其中,他知道多少?又會吐出多少?還有當年,單牧川被押解回京的時候,他就在山西同危素商議互市一事,朕還冇當皇帝的時候他爹就率軍駐守雁門關,如今他仍與邊軍曖昧不清。”
晏同春轉了轉那雙渾濁的老眼,道:“段將軍重病,若是陳倫達想趁這個機會乘虛而入……”
聽見他欲言又止,建寧帝突然笑起來,意有所指:“不是還有傅寧在嗎?陳倫達想乘虛而入,有那麼容易嗎?”
晏同春神色一變,慌忙道:“老臣……不知道皇上在說什麼,請皇上明示。”
建寧帝卻道:“閣老是真的聽不明白,還是在哄騙朕?”
聞言,晏同春忙將雙手舉過頭頂,伏倒在地:“臣之忠心,日月可鑒。”
“日月也有被遮蔽的時候,”建寧帝笑道,他仰頭看向窗外漆黑的天穹,“就像今晚。”
腳邊的晏同春無言,隻是蒼老的脊背開始細微顫抖起來,似是恐懼。
“查罷,接著查,朕知道閣老有避開西廠的法子和手段。”
建寧帝斜倚在軟墊上,垂著眼睛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他麵前的晏同春:“朕倒要看看,在日月看不見的地方,都有哪些朕不知道的事情。”
夜風從冇關緊的窗縫內吹來,倏地熄滅了案上的燭火,殿內重歸黑暗,一片死寂,唯聞二人頻率相異的呼吸聲。
良久,晏同春艱澀的聲音才緊貼著地麵傳來:“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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