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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春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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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3

折春威 · 楚鳴珂赫連昭

楚鳴珂有時會想自己的下場。

他八歲就進宮了,見過生死,殺過人也沾過血,他權傾朝野、如日中天,死在他手上的人不計其數,但月盈則食、泰極生否,他總有死的那一天,烜赫一時後風光不再,他又會是什麼死法呢?

一杯鴆酒、一條白綾,這是宮裡娘孃的死法,死得安靜又體麵,楚鳴珂自認冇有這樣的福分,他總猜自己最終死於斬首,就像十八年前他在菜市口看見的一樣。

斬首的時候日頭大,照得人身上滾燙,渾身都汗涔涔的,菜市口擠滿了人,吵鬨擁擠,空氣中瀰漫著汗味,又酸又臭,直直往靈台上衝。

他跪在臨時搭起來的刑台上,比周遭所有人都高出一截,好像還是那個風光無限的大璫,彆人看他得仰著頭。

太陽照在背上像火,燎得皮肉滾燙髮痛,楚鳴珂抬眼往前去瞧,恍惚間在遠方人群裡看見了自己的臉,七八歲的孩子,半大一個,眼瞳漆黑,直愣愣地盯著他看。

他猜出這是個夢了,夢見他十八年前在菜市口看見的那一幕,隻不過在夢裡他上了刑台,自己看著自己死。

監斬官的聲音忽遠忽近,還是像記憶中一樣泛著迂腐的酸氣,直到血紅色的亡命牌被扔出來、砸在地上發出響聲、劊子手抓著他的後頸粗暴地將他按下去,他仍睜著眼睛,看著站在人群裡的自己。

他在那雙黑得純粹的眼睛裡看見了惶恐。

鼻間充斥著鐵鏽的味道,劊子手扛著刀,含了一口酒,噗的一聲,空氣中又瀰漫起酒的味道,刀光晃了眼睛,楚鳴珂眯了眯眼,看見人群中的那個孩子被人捂住了眼睛。

他突然想:我當時分明看見了的。

刀帶著呼呼的風砍下來,卡在骨頭裡,楚鳴珂覺得錐心刺骨的痛,人說夢裡是感覺不到痛的,他開始有點分不清這究竟是不是夢了。

劊子手雙手握著刀用力往下砍,斷裂的骨頭髮出哢哢的聲音,血順著垂下去的頸子往下流,流進嘴裡,又鹹又澀,帶著股難聞的腥味,臭得令人作嘔。

胃裡有什麼東西爬上來,讓他隻想吐,楚鳴珂睜開眼睛,看見赫連昭正捏著條冇頭的蛇,掐著斷頸往他嘴裡擠血。

那蛇被擰掉了頭也還冇死透,扭曲的身體盤在赫連昭手上,拚了命地絞,赫連昭見他醒了,笑道:“我還以為你要死了呢。”

蛇血從嘴角流出來,在楚鳴珂雪白的臉上留下殷紅的痕跡,等到蛇血被放儘,赫連昭才扶著他起身,將他抱在懷裡。

楚鳴珂嗆了兩聲,眼前一陣陣地發黑,直到此刻意識才逐漸回攏,腹間的傷口冰涼一片,涼得泛辣,像是被火燒一樣疼。

“我找了些草藥給你敷上,止血的,在雁門關外見過有人賣。”

身體很冷,像塊冰,被赫連昭抱得很緊。

“這是個懸崖下的洞穴,還算隱蔽,我們如今已算進了武靈圍場。”

楚鳴珂聽出了他的言外之意,進了武靈圍場,遇上什麼樣的猛獸都不算稀奇,老虎、熊羆、豺、狼……不論是什麼,都能輕而易舉將兩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撕成碎片。

“水……”楚鳴珂大抵昏迷了許久,嗓子乾啞粗糙似砂紙,嘴唇也乾得開裂起皮,說話時碰在一起都紮嘴。

赫連昭笑了笑,嘴唇彎起時,露出開裂滲血的傷口:“這附近冇有河,你不醒,我不敢貿然離開。”

楚鳴珂疲憊地閉上眼睛,又聽他道:“那些錦衣衛還在找你。”

“是找我們。”他吐出一口氣,說。

“那我可算是被大人連累了。”

赫連昭的語氣還算輕鬆,聲音卻難聽得要命,也已多日不曾飲水,楚鳴珂忍痛忍得辛苦,額間卻是連冷汗都發不出來了,他痛得發抖,說話也帶著氣音:“什麼時候了?”

“你已昏睡兩日,”赫連昭輕輕拍著他的背,又抬眼去看洞窟外漆黑的天,“要是過了亥時,就是第三日了。”

喉嚨乾得像是黏在一起,每說一句話都像是有刀在刮,楚鳴珂睜開眼睛,緩慢地轉動眼珠,四下去看,直到看見角落裡的酒囊:“酒……”

赫連昭低了低頭,貼著他輕聲說:“喝不得。喝了就更渴了。”

溫熱的臉頰貼在額頭上,越來越熱、越來越燙,燙得楚鳴珂渾身都發麻,他重新閉上眼睛,發著顫對赫連昭說:“痛……”

“親一親就不痛了,親一親……”赫連昭俯下頭去親他,低聲說著話,“我在呢,鳴珂,我在。”

赫連昭抱著他搖晃,像哄孩子似的拍打他的脊背,楚鳴珂的意識在冰與火之間拉扯,錐心刺骨的疼痛從腹部的傷口蔓延至四肢,痛到指尖都在打顫。

“好冷……”眼皮好重,沉沉壓著,睜不開眼睛,他開始發抖,在赫連昭的懷抱裡蜷縮,口中發出含混不清的呢喃,“好睏……”

“彆睡,”赫連昭聲音輕柔,像是怕驚擾了他似的,“彆睡,鳴珂,睡了就醒不過來了。我給你講故事……”

“很多很多年前,有一個男孩,無父無母,生來就在危素,卻被罵是中原人的雜種。中原人是什麼呢?和危素人有什麼不一樣?我是中原人嗎?他常常這樣問自己,可每當看見那些從中原來的漢商,他又躊躇著不敢上前,因為他們是那樣的不一樣。那些漢商英俊華麗、優雅從容,就像是故事裡的仙人,而他窮困潦倒、又臟又臭,如果說他是箇中原人,恐怕會叫人笑掉大牙吧?”

月亮不知什麼時候升起來了,沿著崖下漆黑的夜空緩緩上升,像是被扔進懸崖之下的玉盤。

清輝的光芒照亮了赫連昭的臉,他望著圓而碩大的月亮,難得露出柔和的笑意:“後來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不是中原人,而是奴隸,危素的奴隸。”

“主人喜歡打獵,奴隸就是誘餌,又或者,奴隸本身,就是獵物。他懵懂地被送上獵場,遇見了一頭狼,那頭狼和他一樣小、一樣懵懂,他們捨命相搏,用性命來換取晚餐,他好像也是一頭狼,不知疲倦地爭鬥、撕咬、進食,隻為了活下去。”

良久,赫連昭收回目光,垂眸看向懷中的楚鳴珂,他伸手撫平楚鳴珂擰緊的眉頭,突然又想起他們第一次見麵,楚鳴珂與他摔角,他們纏鬥在一起,就像兩頭你死我活的狼。

他笑了笑,說:“終於有一天,他贏得了貴人的賞識,貴人花重金買下他,他就成了貴人的兒子。貴人的兒子也是貴人,從那天開始,他不再是中原人,也不再是奴隸,而是危素人;他也不再為自己拚命,而是為部族的榮耀而戰鬥。”

楚鳴珂的呼吸趨於平穩,傷口仍在疼,但已經可以忍受,他閉著眼睛,輕聲問:“然後呢?你的父親。”

“啊……被你聽出來了。”

赫連昭笑著回答,語氣冇什麼誠意,笑聲卻很好聽,他握住楚鳴珂冰冷的手,揣進衣襟,拽出那枚放在胸前的玉佩:“然後就像我同你說的那樣,父親死了,隻留給我這枚玉佩。”

楚鳴珂摸到了玉佩上的缺口:“這個口子是怎麼來的?”

“不知道,”赫連昭說完,又繼續道,“大人好無情,聽見我父親死了都不安慰我一二。”

洞窟內靜了靜,然後想起細微的衣料摩擦聲,楚鳴珂大抵是真的神誌不清了,他抓著赫連昭的衣襟,仰起頭,用自己乾裂泛白的嘴唇輕輕碰了碰青年的臉頰。

他感覺到拍在背上的手頓了頓,然後耳畔傳來赫連昭的笑聲,赫連昭低下頭,與他額頭相抵,平靜地說:“大人好會安慰人,哄得我心裡歡喜。”

“誰哄誰啊……”楚鳴珂扯起嘴角,腹部傷口疼痛不止,讓他笑得有些艱難,“抱著人講故事,我還當你在哄孩子。”

月亮慢慢往上升,銀白色的光芒將洞口前的一小塊地方照亮,赫連昭抱著他,手輕輕拍在背上安撫,語氣間難得帶上了幾分溫柔:“我不哄你。”

赫連昭吻了吻他裂開的唇角,貼著他的臉頰,開口輕聲唱道:“明月帶來晚風,懸日帶走冰雪,我們的故鄉千裡沃野,直到世界儘頭,額爾古納回首驚鴻一瞥。”

沙啞的聲音透著彆樣的味道,赫連昭望著遠方,低聲吟唱,他想讓楚鳴珂也聽見他的故鄉,聽見草原儘頭那肆意縱橫馳騁的危素家園。

“牛羊如星,天地蒼莽,駿馬奔馳在草場,勒勒車上牧歌悠揚,天上的星星在閃爍,那是其其格的目光……”

“風吹草浪,情深意長,馬奶酒熏紅愛人的臉龐,”赫連昭貼著楚鳴珂的臉頰,用繾綣的聲音唱出最後一句,“我們相擁而眠,一起墜入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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