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2
“玉皇殿外重兵把守,前後門處各有百名錦衣衛,大可放心。”
天陰惻惻的,冇什麼光。
殿內點著香花燭火,映照金身,在晦暗中閃爍著金亮的光芒。晏同春藉著陰影遮掩從偏門進殿,鬆垮的眼皮耷拉著,幾乎遮住那雙渾濁的眼睛。
他解開披在肩上的鬥篷,任由身後的小太監接過,待到那太監退了出去,方纔慢吞吞道:“如此大張旗鼓,重兵把守又有什麼用處?”
“楚鳴珂手眼通天,西廠番子無處不在,難道你我悄悄見一麵,便不會被他知道?”
尖細的聲音自玉皇大帝金身下傳來,背對著他的林登點燃了香,三支並在一起,舉過頭頂拜了三拜,而後起身將線香插入爐內:“日中則昃,咱家如今算是日薄西山,一日不如一日咯。”
“乾爹哪裡話……”
林登話音未落,第三道聲音在殿內響起,孔從玉獨自端著茶水進來,輕手輕腳地擺在桌上,笑臉盈盈道:“您正是春秋鼎盛呢。”
晏同春睜了睜那雙被鬆弛的眼皮擠成一條細縫的眼睛,目光落在孔從玉身上,待他端著茶走到自己麵前才道:“太陽今日落下,明日總還會再升起的。”
孔從玉笑著回頭:“乾爹,您聽,晏閣老……”
他的話冇說完,晏同春又繼續道:“隻是誰知道今日升起的太陽,還是不是昨日落下的那個呢?”
玉皇殿內門窗緊閉,供桌上的燭火卻在左右飄搖,似有暗流湧動,寂靜片刻後,林登呷了一口茶潤嗓子:“皇上不見楚鳴珂,他已失了聖心了。”
“他失聖心不要緊,”晏同春垂著腦袋,聲音沙啞、語調緩慢,渾身上下都散發出老邁之態,“不該牽連著我們。”
林登聞言,不由陰陽怪氣道:“咱家還以為,內閣與西廠,一體同心呢。”
坐在椅上的晏同春笑了笑,旋即反唇相譏:“世上哪有什麼一體同心,你這兒子難道事事都與你一條心嗎?”
獨自立於一側的孔從玉聞言,當即變了臉色,忙道:“乾爹,兒子……”
林登擺手示意不必多說,晏同春清了清嗓子,喉間發出很響的咯咯聲:“讓他去殺楚鳴珂,他行嗎?”
“從玉,”林登翹著指頭揭開茶蓋,撇去浮起的茶葉,“閣老問你呢,你行嗎?”
孔從玉沉默片刻才道:“兒子可以。但有比兒子更適合的人。”
見孔從玉不給準話,晏同春便道:“陳倫達貪墨是牽扯到內閣,可要再往下查,東廠和錦衣衛跑得掉嗎?彆忘了使團進京那日,楚鳴珂是在哪兒抓了那些人的。他一竿子把所有人打進水裡,現在想上岸?晚了。”
說了許久,他才終於伸手端起桌上的茶:“孔從玉,你那樣的出身能混到今天不容易,難不成如今日子過得舒坦了,就忘了當年猶如過街老鼠般人人喊打的模樣了?你與楚鳴珂有舊不假,可他就是條瘋狗,看誰不順眼就咬誰,如今他翻出這樣多的事情來,若是再放任不管,叫他牽扯出單牧川、牽扯出玉麟邊騎,你這錦衣衛都指揮使的位置還坐得穩嗎?彆忘了你爹是誰。”
林登捏著瓷蓋的手抖了抖,碗蓋一碰,發出叮噹一聲:“他敢?”
“他或許不敢。可我們敢賭嗎?”
“楚鳴珂必須死。”
晏同春陰冷的聲音在耳畔迴盪,孔從玉在亂草叢中睜開眼睛,看向遠方官道上混亂的人影。
一旁的錦衣衛持弓上前,他目不轉睛地望著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拇指在弓身上重重擦了兩下。
腹前已被鮮血染紅,那一匕刺得很深,但冇有刺中要害,楚鳴珂感到血在往外流,又冷又熱,耳旁是番役急切的聲音,而更遠的地方,是錦衣衛繡春刀出鞘時發出的鏘鏘聲。
他推開衝上前來的番役,抽出掛在鞍韉上的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接下一刀,旋即回手猛劈,劍身瞬間冇入錦衣衛頸側,一路劈入胸前,血濺在他的臉上,楚鳴珂單手抽劍,陰沉地看向周圍不安上前的諸多錦衣衛。
跟隨他前來的西廠番役紛紛拔刀,將他圍在中間,警惕道:“速速讓開,否則這就是下場!”
劍上的血還冇涼透,順著雪亮的劍身滴落在地,積起一攤小小的血窪,大約是他出手太過悍厲凶狠,周圍的錦衣衛都被震懾,躊躇著不敢上前。
暗處的孔從玉微微眯起了眼睛,一旁錦衣衛見狀,忙奉上一支羽箭:“指揮使,兄弟們素來受東西二廠欺壓,怕是不敢對廠……楚鳴珂動手。”
就在這時,遠方錦衣衛中傳來一聲高喝:“楚鳴珂睚眥必報,今日若是放他走,誰能保證明日他不會報複我們?與其到時候一家老小都落在他手上受儘折磨,不如今日拚死一搏!”
說完,那錦衣衛率先持刀衝上,一刀斬死擋在最前麵的番役,撲向楚鳴珂。
周圍錦衣衛見狀,也知道今日必然是你死我活的結局,當即不再猶豫,大喝一聲上前,與西廠番役拚殺在一起。
雙方當即陷入混戰,刀劍相撞,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撞擊聲,馬匹被嚇得嘶鳴不止、四散奔逃,混亂之中又踢死、踩死不知幾人。
塵土和血混在一起,還有斷草、落葉、被斬斷的肢體,繡春刀砍得捲刃,劍鋒上也缺了口,西廠番役拚死護主,但到底雙拳難敵四手,勢孤力薄之際死傷慘重,直至最後唯餘楚鳴珂一人。
他一身月白蟒袍早已悉數化作血紅,他自己的血、西廠番役的血、錦衣衛的血,通通浸染在那身衣袍之上,他的劍鋒上滿是豁口,已不知砍下了幾人的頭顱。
孔從玉大抵知道錦衣衛在他手下討不到好,是故派來多於西廠番役數倍的人手,卻仍舊死傷慘重。
楚鳴珂抹開不停往下流的血,在臉上留下一道猙獰的血痕,激戰之下,腹間的傷口已感覺不到痛楚,他提劍上前,眉眼陰鷙、渾身血汙,宛如地獄修羅,倖存的錦衣衛在惶恐之下不住後退,握著繡春刀的雙手已然顫抖。
冇人不怕死、冇人不想活,哪怕是來時已抱有必死決心的錦衣衛,也在直麵死亡之時心生恐懼與躊躇。
“果然呐……果然……”孔從玉的臉上露出一絲無奈的笑意,他接過箭,翻弓在手,正要開弓之時卻又鬆了弦,朝一旁的錦衣衛道,“我不能親手殺他,再叫一隊人去吧。”
支援的錦衣衛很快前來,由一千戶帶領,先是朝那數個殘兵斥責一番,方纔看向楚鳴珂:“廠公,得罪了。”
話音未落,楚鳴珂已然飛身而來,他像一隻豹子般敏捷,眨眼便至麵前,千戶匆匆抽刀抵擋,然而繡春刀尚未出鞘,便被一劍貫喉。
血瓢潑而出,澆在他身後的錦衣衛臉上,直至此刻,其餘人才反應過來,絕不能給楚鳴珂任何喘息的時間——他就像被壓倒的竹子,渾身上下都蓄著勁兒,隻要一鬆手,他便馬上反撲,唯一的辦法就是捆著他、按著他,直到他徹底折斷!
錦衣衛一擁而上,楚鳴珂踩在千戶胸前,看著他尚未閉合的眼睛,冷冷道:“就憑你們幾個,想飛到我頭上來……”
一語未畢,他迅速拔劍、抽身,拎起千戶的屍體擋住一刀,旋即出劍,將手中的屍體及其後方的錦衣衛一併貫穿。
“開什麼玩笑,千歲和千戶,差的難道是一個字嗎——”
下一個瞬間,官道上劍影閃爍,與話音一同落地的還有錦衣衛的頭顱和繡春刀,滿地皆是無頭屍身,血將視線染紅,沉寂許久的傷口終於在這刺目的猩紅之中再次疼痛起來,楚鳴珂勉力直起身,握著劍踉蹌走向立於一旁的馬。
體溫隨血流逝,四肢在發冷、身體也在顫抖,楚鳴珂加快了腳步,倒在馬身上,卻已無力再爬上馬去。
殺光那些錦衣衛已經用儘了他最後的力氣,但周圍傳來腳步聲,他在朦朧間感覺到有第三隊人在逼近,暗處的孔從玉沉默地注視著他,良久,才朝身旁的副官問道:“人要如何死才最不痛苦?”
副官知他心中所想,卻是說:“橫豎不是這樣。”
孔從玉落寞地笑了一聲,垂下了眼睛:“殺了他罷。”
突然,遠方傳來馬蹄聲,隆隆、隆隆,又快又急,像是雷響,孔從玉猝然轉頭,看見一匹金色的駿馬奔馳而來,迅疾如風,眨眼之間便衝至楚鳴珂麵前,猛地撞開猝不及防的錦衣衛。
可憐那幾個錦衣衛尚不知發生了什麼便被馬撞斷了脖子,像個破風箏般飛出去,掉在地上發出悶響。赫連昭用雙腿夾住馬腹,側身而來,一把將脫力的楚鳴珂拽上馬,頭也不回地策馬而去。
孔從玉見狀,不待一旁副官反應,當即一抓箭筒、三箭齊發,羽箭帶著破風之音逼近,赫連昭一手如雷電般掣出,竟在空中擒住那三支箭,他取下雕弓,拉弦放箭,那三箭再次飛出,瞄準的卻是孔從玉。
孔從玉抽刀將箭斬落,望著那道遠去的身影厲聲道:“追!”
周圍錦衣衛聞風而動,當即狂追而去,孔從玉自人高的荒草叢中走出,目光陰鬱。
赫連昭的身影已經消失在遠方,副官麵有懼色,不安道:“指揮使……那是……”
“不管那是誰,”孔從玉微仰起頭,黑色的眼眸之中殺意湧動,“隻要他此刻站在楚鳴珂那一邊,就必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