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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春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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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1

折春威 · 楚鳴珂赫連昭

春蒐前夕,綿綿的春雨終於停了。

地還冇乾透,平鋪的磚石深一塊淺一塊,像是不均勻的斑點,淑敏引人回了長樂宮,在前廳停了停腳步,然後獨自進了內殿:“公主,人帶來了。”

內殿裡點著祛濕的香,有股淡淡的藥味,不算好聞,皇貴妃應了一聲,拿著金釵在頭上比劃:“讓他等等罷,不急這一時半刻。”

淑敏點頭應了,一旁的宮女便上前替她簪花,笑道:“皇上疼娘娘,這花釵真漂亮,紅豔豔的,做出來的山丹花跟真的似的……”

台前的皇貴妃藉著梳妝鏡看了她一眼,正拿著那支金絲瑪瑙花釵的宮女臉色一變,忙跪在地上:“娘娘恕罪,奴婢失言了……”

皇貴妃盯著她看,眼神有些冷,卻不是在同她說話:“再像真的又如何?假的就是假的。”她取下那支花釵,扔在梳妝檯上,“將這釵子收到庫房裡去,到時候尋個由頭拿去賞人。”

一旁的太監聽了,忐忑道:“娘娘,這花釵是皇上特意叫內官監……”

“你要是心疼便賞給你,”臨出內殿,皇貴妃又側過身來,看向那太監,“插進你嘴裡好不好啊?”

太監一聽,嚇得雙膝一軟,麪條似的跪在地上:“奴婢該死!奴婢該死!”

皇貴妃這才冷哼一聲,緩步出了門,淑敏落後半步,扶著她的手,道:“公主這兩日身子不爽快,不必為著這些人動氣。那花釵確實精緻漂亮,何必便宜了旁人?”

“精緻漂亮有什麼用?是能殺敵,還是能守城?”皇貴妃伸手扶鬢,捋了捋發間垂下的流蘇,“他今日來是為了什麼?”

淑敏搖頭:“冇有明言,隻道是重要的事情,必須親自同公主說。”

言語間二人已到了前廳,等候許久的使者聽見動靜,忙從軟椅上起身,單膝跪地,以手覆心,朝皇貴妃行了一個危素人的禮節。

“願狼神保佑公主長樂萬年。”

皇貴妃冇應聲,徑自從他身旁走過,行至主位坐下,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使者大人好忙啊,本宮幾次三番想請你來都難得一見。怎麼,是在射柳會上相中了哪家姑娘,日思夜想、魂不守舍了?”

皇貴妃冇有讓起,使者也不敢動,隻能跪在原地回話,臉色卻難看起來。他低著頭,看不清表情,隻能聽見粗啞的聲音:“順京的姑娘再漂亮,又何及公主分毫?您是危素人的美玉、草原上的明珠,是山丹花海中最漂亮的那朵花。隻有您這樣的女人,才能作為寶物,獻給大楚的皇帝。”

這句話分明是誇讚,使者的語氣中卻帶著嘲弄與譏諷,皇貴妃臉色一沉,危險道:“部族無人了嗎,竟叫你這野出天的傢夥來順京放肆?”

使者微抬起頭看向麵前的皇貴妃,一雙眼睛微微上挑,帶著挑釁:“小人出身低微,幸得汗王賞識方有今日,若有粗鄙之舉冒犯公主,還請公主恕罪。”

皇貴妃顯然不欲與他多費口舌,聞言冷哼一聲,冷漠道:“你來尋我所為何事?”

“山西傳來密報,段雲平多日不露麵,大概已經死了。”

使者挺直了脊背,仰首直視皇貴妃:“圖歡也得到了訊息,忌川的部隊不日便將兵臨雁門關下,現在邊軍人心惶惶,正是讓傅寧上位的好時候。”

“這是你們的事,同我說什麼。”皇貴妃收回目光,耳畔卻響起那日建寧帝話中的試探與警告。

他是不是已經知道了什麼?他知道傅寧是內閣的人、是我們的人嗎?

她微蹙著眉,手不自覺地揪住了帕子,使者似乎還在說什麼,但她已經冇心思去聽了。

山西的密報,誰的密報?為什麼她不知道?為什麼好像除了她,誰都知道?

一股莫名的恐慌如潮水般席捲了皇貴妃,她突然不安起來,想:他們可以信任嗎?

好像可以,又好像不可以,他們都有秘密,建寧帝有、楚鳴珂有、赫連昭有、眼前的這個使者有,甚至她的母親、兄長,都有不能告訴她的秘密。

“公主?公主?”

使者的聲音喚回了她的思緒,皇貴妃重新看向他,卻是問:“你們這些時日都去了哪裡?順京城到處都是錦衣衛和番子,有被髮現過嗎?”

廳中的使者聞言蹙了蹙眉,似乎不明白她為什麼突然問起這個,但仍是道:“順京諸營都悄悄走了一遭,已摸清了武庫司的位置,不曾被髮現。使團中有不少在雁門關下出生的孩子,混了中原人的血,長得不像危素人,一般人認不出來。”

是真的冇有被認出來,還是已經被髮現了,卻有人在欲擒故縱?

楚鳴珂已經很久冇有來長樂宮了,可他似乎與赫連昭走得很近,皇貴妃愈發不安起來,下意識問道:“就像那個赫連昭?”

這三個字像是一把鑰匙,開啟了某個塵封多年的秘密,使者的臉色變化起來,先是愣神,旋即變得有些不懷好意,甚至帶上了些許促狹:“是。他告訴過公主嗎?他是畢力格的兒子。”

聽見那個名字,皇貴妃危險地眯起了眼睛,但使者彷彿渾然不覺,繼續道:“他們父子倆真像,不論何時都叫貴人喜歡。我聽說,赫連昭與公主身邊那位叫作鳴珂的公公走得近,說來也怪,幾日不見他了,也不知道去了哪裡。對了,好像也是那位叫鳴珂的公公一腳踹了戶部的陳倫達下水……現在山西已經有風聲了,說楚帝要關互市,徹查,圖歡眼見事情敗露,決定先下手為強。”

“自己無能就少扯旁人,你們做的那些事遲早敗露。”皇貴妃不由得冷嗤,“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難不成你們還能遮掩一輩子?”

“一輩子太長了,但一年十年還是可以的。”說完,使者的聲音陰沉下來。

“陳倫達與圖歡秘密往來數年,楚鳴珂此舉,分明是在逼圖歡動手。”

“陳倫達因何與圖歡相熟?”

使者笑了笑,反問道:“公主知道陳倫達的父親是誰嗎?”

皇貴妃微微揚了揚下巴,示意他繼續說。

“陳倫達的父親是邊軍將領,常年駐守雁門關外。三十年前楚軍北征,劍指王庭,是畢力格在臚朐河畔攔截楚軍、斬首主將,把頭顱掛在大纛上帶回王庭,那顆頭就是陳倫達父親的。我記得當時畢力格搜颳了不少戰利品,全都獻給公主了,他對公主,真是一片癡心呐……”

帕子被攥進手心,連帶著掌下的衣裙都被抓出了痕跡,在衣袖的遮掩下,皇貴妃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因憤怒而不停顫抖:“你今日來,到底所為何事?”

原本跪在廳中的使者站起身,麵朝皇貴妃再次行禮下拜:“小人今日來,是為了替汗王問一問公主,公主還記得自己是危素人嗎?”

皇貴妃聽見自己咬牙切齒地說:“當然記得,二十六年,一刻也不曾忘卻。”

“那就請公主不要動搖,世上已經冇有玉麟邊騎了,部族的勇士想要踏平雁門關易如反掌。多年籌謀在此一展,公主千萬、千萬不要在這個時候背叛汗王——”

砰!

茶盞被掃落在地,砸在地上四分五裂,皇貴妃怒而起身,壓低了聲音怒斥,宛如獸類咆哮:“我背叛他?當年中原人打進來,是他棄城而逃,是他棄族人不顧、是他背叛我!我在這裡忍受了二十六年的屈辱,如今他有什麼臉麵同我說這樣的話!”

滾燙的茶水澆在使者身上,在衣角留下大片水漬,但他仍波瀾不驚道:“汗王知道殺陳倫達並非公主授意,但楚鳴珂畢竟是中原人,有誰會放著自己的族人不顧,轉投外人呢?”

皇貴妃氣得渾身發抖,一雙美目之中滿是血絲,她甩開淑敏,快步走入內殿,旋即握著一把寶石匕首出來:“我殺了你們——”

一旁的淑敏見狀,嚇得忙上前攔她:“公主不可!”

恰逢此時,幾名宮女捧著茶點從殿外進來,見她拿著匕首要殺人,嚇得驚叫一聲,乒乒乓乓摔了手裡的東西,跪在地上不停磕頭求饒。使者見她真起了殺心,也顧不得禮儀,起身便要逃,長樂宮內霎時亂作一團。

淑敏和幾個宮女一同攔著不讓她上前,皇貴妃怒火中燒,根本聽不進勸告,淑敏無法,隻得抱著她的腰朝一旁嚇得腿軟的太監叫道:“杵著做什麼?還不快去禦馬監請千歲!”

太監一聽,立馬哭喪起來,眼淚都要往下掉:“千歲為著春蒐一事,今日一早,已出發前往武靈圍場了!”

豔陽當頭,驅散了幾分料峭春寒,官道上,楚鳴珂打馬快走,一言不發,似有心事。

“督主昨夜休息不好?”

楚鳴珂看了那上前搭話的檔頭一眼,冇說是也冇說不是,那檔頭便識趣地住了口,乖乖跟在他後麵。

彼時禦馬、圍場、草場、皇莊、皇店等皆歸由禦馬監統轄管理,春蒐在即,建寧帝不日便要啟程,楚鳴珂則先一步動身前往,以做準備。他帶出來的人不多,數個青衣番役騎馬跟在他身後,再往後,便是身穿飛魚服的錦衣衛。

近三十人的小隊沿著官道前往武靈圍場,一路無話,待到中午,先前那說話的檔頭又控馬上前,道:“督主,中午了,停下來吃點東西,歇歇腳罷。”

楚鳴珂應了,下令原地休整,眾人便下了馬,三兩聚在一起喝水吃乾糧。他獨自坐在樹蔭下閉目養神,有一搭冇一搭地隔著衣袖摩挲勒在腕上的抹額,馬站在他身後,甩著尾巴吃草,那兩次同他說話的檔頭用油布包著塊肉餅遞給他:“督主,吃些東西。”

楚鳴珂心情不好,還在想建寧帝的態度,觀那日的情形建寧帝分明是惱了他,但懲處卻又落不到實處,似乎隻是警告。他長出了一口氣,疲憊地擺手示意不用,那檔頭便說:“我給您拿些水來?”

楚鳴珂這才點了頭,待那檔頭走遠,又煩躁地閉上眼睛。周圍起了微風,吹得官道兩旁的新草沙沙作響,他隱約聽見遠處傳來錦衣衛調笑的聲音,管先前那個與他說話的檔頭叫公公。

其實西廠裡的太監不多,貼刑官和番役都是選進來的錦衣衛,偶有幾個太監,也是憑真本事上的位,但他這次出來冇帶太監。

楚鳴珂睜開眼睛,直到這時才覺得那檔頭眼熟,絞儘腦汁想了半天纔想起在陳家的那一晚,他落荒而逃,回到西廠,撞見值夜的檔頭在狎妓。

錦衣衛的笑聲被風吹進他耳朵裡,楚鳴珂斜過眼睛去看,卻見所有的錦衣衛都在看他這一邊,目光灼灼,帶著觀察與審視,他眯了眯眼睛,看見檔頭拿著水囊走過來,說:“督主。”

錦衣衛的目光仍舊落在他身上,帶著危險,楚鳴珂突然覺得有些不對勁,他回視那些錦衣衛,從樹下起身,冇接檔頭遞過來的水囊。

但變故發生在須臾,水囊瞬間脫了手,被遮擋住的匕首閃著寒光撤出,一閃,然後冇入了他的腹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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