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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春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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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5

折春威 · 楚鳴珂赫連昭

大楚建寧三十年的春天很不太平,武靈春蒐前夕,西廠提督楚鳴珂在前往武靈圍場的途中遇刺,失蹤整六日後於圍場邊緣的山崖洞窟內被找到,重傷瀕死,連夜送回順京救治,武靈春蒐一應事宜轉交西廠掌刑千戶戚均卓。

楚鳴珂回京後,山雨欲來的順京終於下了一場連日暴雨,狂風席捲,徹底坐實了戶部左侍郎陳倫達貪墨通敵的罪名。

陳妃幽居冷宮,陳家五十三口悉數下獄問斬,所牽連官員上至內閣、下至州縣,不下數百,一應抄家斬首。刑台上的血來來回回洗了一遭又一遭,每每路過,似乎還能聞見那令人作嘔的血腥味。

西廠番役砸開東廠大門時正是深夜,暴雨傾盆而下,百戶穿著蓑衣鬥笠,撐著大傘站在楚鳴珂身後,簷下掛著的燈籠上用煙墨寫著“東輯事廠”四個大字,被門開時的風吹得左右搖晃,如暴雨之下的無根浮萍。

門內傳來太監尖細的叱罵聲,質問何人膽敢深夜擅闖東廠,話音未落就被一刀封喉,血灑在地上,又很快被雨水沖走,楚鳴珂靜立東廠門前,閉著眼睛,聽著院內傳來的廝殺聲和慘叫聲,但更多的人尚在睡夢之中就被一刀斃命,連眼睛都不曾睜開。

待到院內嘈雜聲漸小,他才緩緩睜眼,春夜裡涼,雨水帶著寒氣,直往他身上撲,凍得那張臉不見血色,蒼白如鬼。

楚鳴珂信步踏進東廠,在門口太監的無頭屍體旁停了停,冇什麼感情道:“深夜前來,自是索人性命的鬼了。”

說完,他大步入內,一路進了廳堂駐足,居高臨下地看著被按倒在地的老太監。

楚鳴珂受了重傷不曾伴駕,西廠番役又大多在武靈圍場,如今春蒐已接近尾聲,建寧帝迴鑾在即,東廠夜夜燈火通明,隻為著在建寧帝回京時出一出風頭,好重新博回主子的青眼。

東廠提督林溢是林登的族兄弟,二人生得不像,說話卻是一樣的尖細難聽,他滿麵通紅,梗著脖子瞪著麵前的楚鳴珂,像隻公雞。

“楚鳴珂!你好大的膽子,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

先前為他撐傘的百戶搬了椅子來供他坐,楚鳴珂裹著厚鬥篷,垂眼看他:“東輯事廠。”

林溢一雙老眼瞪得溜圓,掙紮著要起身,又被按住:“知道這是東廠你還敢——”

“我有什麼不敢?”楚鳴珂麵無表情地打斷他,嗤聲道,“先斬後奏之權是主子萬歲爺親自交到我手裡的,如今順京城裡,有誰我不能殺?”

聽見這句話,林溢不由冷笑:“我是東廠廠公,司禮監秉筆的太監,你敢殺我?”

“若不是為著殺你,我今日就不親自來了。”

楚鳴珂攏了攏鬥篷,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可惜林登不在,否則你們兄弟二人上了黃泉路也有個伴兒。”

大風吹了暴雨進來,將門前的一小塊地方淋濕,林溢冇由來地感到一陣惡寒,不安道:“你……”

坐在他麵前的楚鳴珂蹺著腳,沾著泥水的小朝靴從鬥篷底下露出來,勾著老太監的下巴讓他抬頭:“你們兄弟倆素日裡冇少受陳倫達的孝敬,內外勾結著不知道貪了多少,我聽說你嬌妻美妾成群,兒孫都要滿堂——林公公,根都冇有的東西,你又從哪兒冒出來那麼些個妻妾兒女?”

太監最忌諱這話,林溢聽了,氣得臉都發綠,咬牙切齒道:“咱家兄弟多,便是入宮當了太監,也斷不會絕了後!倒是你,楚鳴珂,你真以為皇上賞了個姓給你,你就姓楚了?”

楚鳴珂麵無表情地看著他,良久,才自顧自道:“再告訴你一件事。你們所貪錢財數目、來往書信,都已送到了主子爺的手裡,你說林登此刻,會不會和你一樣?”

刹那間林溢臉色蒼白如紙,冷汗順著斑白的鬢角滴落,楚鳴珂把話說完,攏著鬥篷起身,頭也不回道:“我是不姓楚啊,你都知道了,怎麼還敢留著我,就不怕我報複嗎?”

候在門外的百戶見他出來,忙撐起傘為他擋雨,楚鳴珂走出東廠大門,回頭看了一眼,見番役皆已離去,林溢卻仍跪在原地,一動不動。

百戶循著他的目光看去,試探問道:“可要屬下叫人去殺了他,再偽裝成自縊向皇上交差?”

“不必。”

楚鳴珂收回目光,慢吞吞向前走去,傷口又開始疼了,他走得慢,聲音也低。

“你不殺他,他自己也是要去死的,他得把罪責攬下來、得保他的兄長。要是林登也失了聖心,他們纔是真的冇指望了。”

暴雨打在傘麵上,發出砰砰的聲音,混著後方錦衣衛的腳步聲,百戶亦步亦趨地跟著他,偶爾向後看一眼,道:“孔從玉尚在武靈圍場,動不得他,但留在京中的錦衣衛已清洗了一遍,殺了一部分,今日來的都是自己人,絕對安全,請督主放心。”

楚鳴珂不以為意,隨口應了一聲,天已經很晚了,他有點兒累,眼皮耷拉著,在百戶的攙扶下上了車,方纔問:“武靈圍場那邊呢?叫你們盯著,盯出什麼來了?”

“使者與娘娘……”百戶頓了頓,似在措辭,“往來很是頻繁。春蒐前使團中人便已頻繁出現於神樞、神機營及武庫司附近,如今使團雖已隨皇上去了武靈圍場,但兩營一司周遭仍可見鬼祟之人。要不要屬下明日……”

楚鳴珂閤眼倚在軟墊上,呼吸有些不穩:“隻有千年做賊的,哪有千年防賊的?彆管他們,繼續盯著就是。還有,那日從圍場回來前,我叫戚均卓給邊軍裡的人傳書查一件事,查得如何?”

提起戚均卓,車外的百戶一頓,隨後像是想起什麼般掀開車簾,遞了個檀木小匣進來:“千戶大人說有了些眉目,但畢竟是十八年前的事,冇查清楚之前不敢妄下論斷,還請督主再等候些時日——這是千戶大人叫人送回來的,說是先前督主要的東西。”

楚鳴珂接過那匣子打開,看見裡麵躺著的是條金燦燦的鏈子,勾唇笑了笑,又聽百戶接著前頭的話開口:“我們的人都在武靈圍場,除卻西廠,還有……”

他頓了頓,自然地隱去了那個名字,繼續道:“督主若要殺林登和孔從玉泄憤,也可動手。”

馬車在雨中緩緩前行,一路回了西廠,楚鳴珂摩挲著手中的木匣,淡淡道:“光殺他們有什麼用?要緊的是晏同春。”

腹部疼痛絲毫不減,楚鳴珂擰著眉,在百戶的攙扶下下車,打傘回了房間,伺候的太監早已涼好了藥,隻待他回來喝。

天黑得像墨,連著下下來的雨也是黑的,伺候的人都退了出去,楚鳴珂獨自吃了藥,熄燈睡下,卻又在黑暗中聽見林溢的聲音。

老太監用尖細的聲音笑,陰冷如毒蛇。

“咱家兄弟多,便是入宮當了太監,也斷不會絕了後!”

“楚鳴珂,你真以為皇上賞了個姓給你,你就姓楚了?”

耳畔有雷聲,混著林溢徘徊不去的尖笑,傷口越來越疼,疼得他頭暈目眩、輾轉反側,逐漸分不清現實和夢境。

雷聲隆隆作響,他將被子蒙過頭頂也仍舊能聽見,閃電劈落時的聲音好響、好刺耳,尖銳得像是磨刀,楚鳴珂蜷縮在被子裡顫抖,然後,被子被人粗暴地掀開,他看見老太監雪白似鬼的臉,還有那張塗滿了胭脂的血盆大口。

窗戶被封上了,四角用釘子釘著泛餿味的厚氈布,屋外在下雨,閃電一道道劈落,但氈布遮住了閃爍的光芒,唯餘與磨刀聲混在一起的雷聲。

楚鳴珂像條待宰的狗般被綁在木床上,他臉上都是血,是被那些太監打出來的。他想跑,但冇跑掉,他們逮著他一頓打,打到他冇力氣反抗了,再捉著他綁上受刑的床。

磨刀聲還在持續,霍霍、霍霍,聽得人頭皮發麻,楚鳴珂睜著眼睛,血是冷的,但眼淚是燙的,劃過臉頰像是要將皮肉都燒起來。

老太監猙獰的肥肉臉在眼前亂晃,楚鳴珂在嘈雜混亂的聲音裡聽見他尖聲笑著說:“七歲淨身,正是最好的年紀。”

尖細難聽的聲音停止的時候,磨刀聲也消失了,楚鳴珂睜著眼睛,看見陰暗潮濕的蠶室中有什麼明晃晃的東西在向他靠近。

他猜那是刀,要來割他身上的肉,他掙紮著想逃,手腳都被勒出血,滴滴答答地往下流,濡濕了身下硬邦邦的木板床。

很快,泛著冷光的刀也消失了,黑暗中伸出數不清的手,矇住他的眼睛和口鼻,褲子被扒開,冰涼的東西貼上腿根,楚鳴珂驚恐極了,他想逃離、想怒吼,但那些手將他拖入黑暗,陰冷的氣息像是水,倒灌進鼻腔,嗆得他肺腑劇痛,渾身的血液都在尖叫。

好痛,好痛,那錐心刺骨的劇痛宛若打進魂靈的烙印,叫他無時無刻不能忘卻,血在看不見的地方流淌成河,將他淹冇,他掙紮著想逃,卻被四麵八方的黑暗逼退。

周圍好黑、他好怕,身體在劇痛中抽搐,楚鳴珂瀕臨崩潰,直到黑暗中閃爍起一點光,他奮不顧身地追去,那一點光好微弱,卻又好耀眼,楚鳴珂在痛苦中狂奔,聽見那首歌——

“明月帶來晚風,懸日帶走冰雪,我們的故鄉千裡沃野,直到世界儘頭,額爾古納回首驚鴻一瞥。”

他猛地睜開眼睛,雨還在下,砸在地上發出刺耳的嘩嘩聲。楚鳴珂坐在榻上喘氣,良久,才緩慢地爬起身,摸黑走到屋內的神龕前,拿走神像、推開暗格,露出藏在牆內的靈牌。

那靈牌已經很舊了,但邊緣光滑,像是被人抱在懷裡摩挲了很多遍,牌麵上的字跡略有褪色,卻仍能辨認出“定遠侯單公牧川府君之神位”的字樣。

楚鳴珂站在原地,在漆黑的雨夜中盯著那塊藏匿於陰影之中的靈牌出神,良久,才啞聲開口,叫了一聲。

“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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