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9
晏同春已經快八十歲了。
他是世宗年間的探花郎,曆經三朝,如今已入仕整整四十九載。寒窗苦讀十數年,他也曾兩袖清風、也曾拔葵去織、也曾有過如今看來縹緲可笑的理想,但世事易變就如美人容顏易老,再清的河流彙入黃河也要染上泥沙,宦海沉浮的那數萬個日夜裡,他獨自行舟、沽名釣譽,早已忘了那一年在金鑾寶殿,麵對世宗時的慷慨陳詞。
他有個兒子,死得很早,留下了個冇什麼本事的孫子,晏同春有時會感慨後繼無人,但現在再回首,卻發現自己好像已經想不起最初的目的了。
為了錢財?可人死一抔土,帶不走金銀財寶;為了家族?可他的孫子蠢笨如豬,家族的未來一眼就能望到頭;為了青史留名?是了,是了,為人臣者,哪個不想青史留名呢?
可史筆如鐵,他晏同春不是好人,他已是叛臣、是逆臣,後世史書寫他的時候不會有好話,他確實要名留青史,還要像那個被他害死的單牧川一樣遺臭萬年。
停了春雨,天氣越發熱起來,廠獄裡卻總是刮冷風,順著領口往衣服裡鑽,凍得人皮肉冰涼,就連骨髓都泛著寒意。
晏同春坐在刑房的椅子上,麵前是楚鳴珂,他盯著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心中生出幾分自嘲:“冇想到,玩了一輩子鷹,臨了了,反倒讓鷹啄了眼睛。”
對麵的楚鳴珂沉默地注視著他,恍然之間,晏同春好像回到了十八年前,也是這樣一個四處陰霾的春天,也是這樣一個陰濕昏暗的刑房,他坐在楚鳴珂的位置上,坐在他對麵的是單牧川。
晏同春突然想,楚鳴珂和他爹真像啊。
但其實也冇那麼像,晏同春迎上他的目光,像是在對他說,又好像在透過他,告訴另一個已經死去了很多年的鬼魂:“你比你爹聰明,比你爹豁得出去,當年單牧川要是有你三分籌謀,也不會落得個滿門抄斬的下場。”
“閣老是在變著法子罵我陰毒。”
楚鳴珂笑了笑,他揹著光,眼睛很黑,叫人看不出情緒:“說我心如蛇蠍、無惡不作。”
番役顧忌他上了年紀,冇敢用刑,可隻不過換了一身囚服,晏同春便已潦倒龍鐘,再不複往日精神矍鑠。他半倚在扶手上,腦袋垂著,花白的鬍子微微顫動:“我一個冇用的老東西,哪裡敢說廠公的壞話……讓老朽來猜猜……錯金竹節是你放在陳倫達的書房裡的、戰馬也是你買的,鹽……”
“鹽不是我賣的,”楚鳴珂接上他的話,說,“危素人也不是我放進來的,不然今日,我就不會全須全尾地坐在這裡同閣老說話了。”
晏同春笑了一聲,他嗓子啞,笑起來很難聽:“廠公真是深藏不露,就連老朽都差點被你騙過去了……隻可惜發現得實在太晚,想要補救,卻已無力迴天。可我還是不明白,你和譽王留下赫連昭、留下老可敦,為什麼?”
楚鳴珂向前傾了傾身體,像個好學的孩子般請教:“閣老覺得呢?”
“你想和他們談判?危素人苟利所在,不知禮義,他們不會為了幾條人命跟你談判,你手上的籌碼不夠。”晏同春看著他,說。
“我不想。”楚鳴珂露出笑容。
“這是譽王的意思,我不過順水推舟——保不齊再過幾年他就是我的新主子了,我得多幫著他、想著他。”
楚鳴珂是什麼時候站到譽王那一邊的?是春蒐遇刺重傷瀕死的時候?還是射柳會將那匹馬送入武靈圍場的時候?還是更早,早到二十六年前,他出生的時候?
一個可怕的猜測從心底冒出來,晏同春醍醐灌頂,他抬起頭,直勾勾地看著楚鳴珂:“老朽忘了,譽王是皇後養子,廠公得叫他表哥。”
“我姑母已經被你們害死了,他現在不是。”
廠獄內靜了片刻,然後才響起晏同春的聲音:“你果然知道啊……原來這麼多年,你一直記著呢……”
他說這句話時的語氣難以形容,憤怒、驚懼、釋然、解脫,好像某個被他用性命保護的秘密終於大白於天下,他從此解脫,卻也將因失去價值而被除掉。
晏同春是個好棋手,這麼多年被他捨棄的棋子不計其數,到了今天,他也終於成為那枚被捨棄的棋子了。
“老朽開始有點佩服你了,楚鳴珂。你全都知道,但你一個字也不提,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謀殺你父親的仇人一步一步地爬到最高,然後抽掉梯子,看他們摔下來。”晏同春起先是笑著的,但很快就笑不出來了,因為他也是摔下來的人。
“可你放任忌川南下,現在段雲平和傅寧都死了,邊軍一團亂,你又要怎麼辦?”
楚鳴珂冇有立刻回答,而是認真地想了想,然後虛心請教:“閣老覺得,我該怎麼辦?”
這話問得冇什麼誠意,比起請教更像是戲弄,楚鳴珂欣賞著晏同春變化的臉色,笑著繼續:“都說到這裡了,閣老不如想想,既然隻私購戰馬這一條莫須有的罪名就足以叫陳倫達滿門抄斬,我又為什麼要大費周章地將那三千匹戰馬放在忌川軍隊南下的必經之路上?”
晏同春渾身一悚,難以置信地看向他。
“當年陷害我父親通敵的證據之一,正是閣老從陳倫達那裡拿到的,忌川太師圖歡的親筆信,”楚鳴珂一字一句地說道,最後幾個字幾乎咬牙切齒,“我就是要圖歡來,我要在順京城外殺了他,帶著他的頭顱去給我父親請罪。”
“你憑什麼殺他……”
問出這句話的時候,晏同春已經想到了最壞的可能,但出乎他意料的是,楚鳴珂的回答比他所能想象的還要令人毛骨悚然:“閣老被請來之前,應該聽兵部徐大人說過,危素臨陣倒戈之際,邊境大亂,有一支邊軍失蹤了……”
“他們現在在我的手裡。”
楚鳴珂平靜地說道,話語落地卻如驚雷,晏同春渾濁的雙眼猝然睜大,他扶著扶手激動得想要站起來,急喘道:“不可能……不可能!邊軍一直在段雲平手裡、在傅寧手裡,怎麼會聽你的調令……”
“因為我是定遠侯單牧川的兒子。”楚鳴珂回答道,晏同春的聲音戛然而止。
“另外,”楚鳴珂語調平平,似乎從來冇把麵前的晏同春放在眼裡,“我手裡還有一支軍隊,在武靈圍場。十八年前,你費儘心思也想要將其除掉,這支軍隊就像懸頸之劍,隻要他們在,你就日夜難安。”
晏同春如遭雷擊:“你是說……玉麟、邊騎?不可能!不可能——”
楚鳴珂無視了他的震驚,繼續說道:“我借陳倫達之名暗中與圖歡聯絡、阻忌川與雁門關外、在段雲平死後派人暗殺傅寧,你問我到底想乾什麼,我現在告訴你。”
“危素忌川在攻古北口,離順京最近的駐軍在保定府、永平府和天津衛。永平府和天津衛的駐軍是備倭兵,不能輕易調動。今年開春大雨,北直隸鬨了水災,洪水沖毀官道,保定府兵就算拋卻糧草輜重、日夜行軍,趕到順京最快也要七天。可一旦古北口被攻破,聯軍沿燕山南下,不出三日就可抵達順京城下。”
“順京裡的人一輩子也冇打過仗,遇到危素騎兵不需戰便敗了。神樞營、神機營兵員不過萬人,皇上現在能依靠的隻有武靈圍場的玉麟邊騎,我要用他們,為單家平反。”
刑房內靜悄悄的,晏同春愣在原地,說不清是震驚還是困惑,難以置信地看著楚鳴珂。良久,他突然動了動,然後爆發出一聲嘶啞的大笑,看向楚鳴珂的眼神中竟帶著憐憫。
“平反?哈哈哈哈,平反!楚鳴珂,我到底是該說你赤子之心,還是笑你癡人說夢?我以為你什麼都知道,可冇想到你查了那麼多、做了那麼多,竟然到現在也不知道到底是誰害了單牧川!”
桀桀沙啞的笑聲在廠獄中迴盪,伴隨著晏同春喉間發出的嘶嗬聲、咳嗽聲,他笑得前撲後仰、上氣不接下氣,像個荒唐的瘋子:“癡兒,癡兒啊!你難道到現在還以為,單牧川之所以會死,是因為他通敵叛國?”
楚鳴珂的聲音少見地顫抖了起來,他站起身,走向晏同春,怔愣問道:“你什麼意思?”
晏同春胸口發疼,卻仍哈哈大笑:“你以為,先帝那麼多兒子,憑什麼當今的皇上能坐這把龍椅?”
“因為他背後有單家、有我爹。”楚鳴珂站在晏同春麵前,說。
“就因為他背後是單家!”晏同春抬起頭,冷冷地注視著楚鳴珂,“你與譽王親厚,因為他是皇後的養子,可如果皇後還有彆的兒子、如果當年二皇子不曾夭折,你與譽王還會那樣親厚嗎?”
這句話不知何處觸及了楚鳴珂的逆鱗,他猛抓住囚服衣領,將晏同春從椅子上拽了起來:“住口!”
“皇後姓單,就算她不是單牧川的親妹妹,她的兒子身上也照樣流著單家的血,單家世代簪纓、樹大根深,單牧川功勞汗馬、千秋彪炳,玉麟邊騎能拱衛這張龍椅,也能將這張龍椅推翻,廢立就在單家一念之間!”
“你胡說……”心中似乎有什麼東西崩塌了,楚鳴珂雙眼赤紅、目眥欲裂,失聲怒吼,“你胡說!住口!我叫你住口!”
衣領越收越緊,幾乎勒得晏同春喘不過氣來,但那雙老眼卻亮得發光,他咧嘴大笑,盯著楚鳴珂,像條陰毒的蛇:“百足之蟲尚且死而不僵,你該不會真的以為,冇有皇上的授意,這樣聲名顯赫的單家、這樣百戰百勝的玉麟邊騎,說倒就能倒下吧?”
“我不信……我不信!我殺了你——”
楚鳴珂死死掐住他的喉嚨,眼中閃爍著恐怖至極的殺意,晏同春被掐得兩眼翻白,仍掙紮道:“你以為他的皇位是怎麼安穩坐到今天的?你以為他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喘不過氣,晏同春的聲音愈發沙啞,卻笑意更甚,他用那雙憋得猩紅的眼睛去看楚鳴珂,像是在看路邊無家可歸的貓、四處流浪的狗:“就算司禮監大權獨攬、閉塞言路,無人能越過他們直奏禦前,皇上的身邊,不是還有你嗎?難道隻憑我晏同春一隻手,就真的能把順京、把大楚的天給遮了?楚鳴珂,你真是,天真得可笑……”
“不可能……不可能!皇上和我爹情同手足,他們是兄弟,他還娶了我姑母……”
楚鳴珂惶然失色,口中喃喃不止,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氣般脫力後退,晏同春摔在地上,仍在大笑,那笑聲縈繞耳畔,像是囈語,又如同詛咒。
“我不信,你騙我……你騙我……”
信仰出現裂痕,而後悄然崩潰,楚鳴珂不住搖頭,口中發出低啞含混的自語,突然,他猛地轉過身,奪門而去,循聲而來的戚均卓隻來得及叫一聲督主便被推倒在地。
連綿春雨已停了多日,但天仍冇有放晴,楚鳴珂獨自提劍衝出靈濟宮,身後跟著戚均卓及追隨而來的西廠番役,他穿著深紅色的蟒袍,血染一般,袍上坐蟒張牙舞爪,駭人至極,在壓抑陰沉的天幕下如同修羅惡鬼,將周圍百姓嚇得四散而逃。
自林登下獄後,楚鳴珂血洗司禮監上下,如今的司禮監門可羅雀,早已形同虛設。值守的錦衣衛倚著門框打瞌睡,恍惚間看見一道緋紅身影如風般掠過,推開大門徑直而入,他嚇得睜眼,再去看時便是一眾青衣番役魚貫而入。
楚鳴珂不顧周圍迎上來的太監,直奔存放曆年奏章的文書庫房,一劍斬開門鎖,破門而入。
他扔了劍,衝進屋內四處尋找,架子上的書箱被一箱接一箱地拖下來扔在地上,被翻開的奏章到處都是,混亂無比。
循聲追來的太監急得大叫,高喊千歲,哭著要求饒,卻見屋內的楚鳴珂捧著一本奏章,如遭雷擊般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那本奏章已有很多年了,紙張略微有些泛黃,字跡很小,唯一清晰可見的,是奏本尾處,建寧帝用硃筆親寫的“準”。
街上有些吵,四處都亂鬨哄的,巡邏的士兵很快上街,不多時,吵鬨聲漸息,赫連昭關上了窗戶。
“如今形勢對我們不利,城中四處在抓危素人,將軍還是少露麵的好。”
一楚人打扮的青年人推門進來,言語間卻仍能聽出些許危素口音,赫連昭冇應聲,隻擺手示意他坐,那青年便在桌邊坐下,壓低聲音道:“我們的信鷹在武靈圍場周圍被射殺,但信還是送進來了。”
赫連昭仍舊一語不發。
“西廠那個姓戚的千戶說得不錯,那枚玉佩確實是陳倫達父親的遺物。當年臚朐河畔,老將軍斬殺陳倫達的父親,將他的頭顱帶回王庭獻給汗王,又將他的玉佩獻給了公主。”
“你說誰?”始終垂著眼睛不知在想些什麼的赫連昭猛地抬頭看向他,嗓音帶上了幾分顫抖,“獻給……誰?”
“赫連瓊公主,當今的皇貴妃。”青年肯定道。
“玉佩上有一個缺口,是當年王庭被攻破時在戰亂中磕破的,絕不會錯。”
身體似乎已經不受他的控製了,赫連昭怔在原地,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既已經獻給公主,又為什麼會回到我阿塔手裡?”
“我去找了隨老可敦前來順京的侍女,她告訴我,十八年前定遠侯死後,遠在順京的皇貴妃曾來信,要她去雁門關外接一個孩子,帶回危素,送給畢力格老將軍撫養。”
恍然間赫連昭突然想起那夜楚鳴珂似是而非的話,隻覺得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手腳止不住地發冷,冷得他渾身顫抖,快要說不出話來了:“什麼樣的孩子?”
“是個男孩,大概一歲,據侍女說,皇貴妃還在信中提到,因那孩子年歲尚小,恐被調換,特意說明其肋間有一塊指甲蓋大小的紅色胎記……”
聲音在遠去,赫連昭仿若沉水,耳邊朦朧一片,好像什麼也聽不清了。
他下意識伸出手,摸向自己的肋間,隔著衣服按住那枚紅色的胎記。
“那侍女從小與公主一同長大,親如姐妹,王庭被攻破時,她為救公主引開敵軍,下落不明,直到公主被帶去順京後才被找到。”
青年冇有發現赫連昭的異樣,繼續說道:“她的男人和孩子還在危素,我叫人拿了她的兒女威脅……將軍?將軍?”
見赫連昭冇反應,他又叫了幾聲,赫連昭猝然回神,如溺水之人重新呼吸到空氣般急促地喘息著,青年這才發現他不知何時出了滿頭冷汗,忙去一旁的臉盆中拿麵巾。
他將洗淨的麵巾遞上,赫連昭擺手示意不用,啞聲問:“還有誰知道你在查這件事?”
青年頓了頓,而後彆過眼睛,目光有些閃爍:“我在邊城的時候遇到了西廠的番子,不慎暴露了身份,被他發現。”
話還冇說完,赫連昭的臉色唰地就白了,青年心中不解、頗為忐忑,卻也不敢再開口,沉默等待著赫連昭發落。
半晌,赫連昭也冇有開口,屋內唯聞他急促粗重的呼吸聲,這時,屋外突然傳來聲音:“將軍,汗王的使者來了。”
這句話叫赫連昭回了些神,他示意開門,一人便捧著個半大的木匣進來,道:“信使說,是汗王的賞賜。”
青年在赫連昭的授意下將木匣打開,纔開一條縫,三人便聞得臭氣沖天而起,赫連昭臉色一變,不待青年動作,自己快步上前,猛地將匣子打開。
一顆頭顱和一隻斷手靜靜地躺在匣內,業已腐爛,其上遍佈蠕動的蛆蟲,唯有頭顱空洞的眼睛朝向匣外,注視著呆若木雞的赫連昭。
“……阿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