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8
雨好大,淹冇了雷聲,隻留下應聲而落的閃電,照亮了昏暗又陰沉的室內。
劍光映著楚鳴珂的眼睛,很亮、很鋒銳,叫人無端生出些不安和惶恐,赫連昭微仰著頭,劍鋒抵著他的下巴,再往前半寸,就將刺入咽喉。
“我不知道大人在說什麼。”
四周重歸黑暗的時候,赫連昭突然笑了一聲,說:“大人今日是怎麼了?是誰惹了大人不高興?脾氣那樣大——”
“赫連昭,”楚鳴珂平靜地打斷他,“彆裝了,冇意思。”
笑容消失在赫連昭的臉上,他眯了眯眼睛,看向楚鳴珂的目光中帶上了判斷和審視,像頭與獵人對峙的猛獸:“所以,這是我被留下來的理由嗎?”
屋子裡很暗,窗外也冇有光,偶有閃電轉瞬即逝,隻來得及照亮兩個人的輪廓。楚鳴珂看不清赫連昭的眼睛,卻本能地感覺到了危險,他握緊了劍,手背青筋暴起,冷硬地回答:“不是。”
“也對。”
赫連昭又笑了,緊繃的肩膀鬆了下來,似乎放下了戒備:“你既然猜到了我在順京城有佈置,就該第一時間抓住我、殺了我。現在還留我一條命在……是我對大人有用?”
餘光所見之處有細微的光芒在晃動,是不停抖動的劍鋒——楚鳴珂的手在抖。
“不是。”
停頓片刻,楚鳴珂纔回答,似乎連聲音也在發抖。
赫連昭的心中突然生出點兒煩躁來,好奇怪,分明是他被威脅、分明是他被質問,為什麼現在的楚鳴珂好像比他更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這樣的反客為主讓赫連昭覺得荒謬,他伸手想將抵在喉間的劍推開,但被楚鳴珂製止,劍脊敲在手指關節上發出悶響,赫連昭輕輕嘶了一聲,然後在黑暗中注視著楚鳴珂,緩緩舉起了雙手。
“那大人現在就該殺了我。”
他語氣帶笑,無所謂似的,迎著楚鳴珂的劍鋒向前走去:“不然,我就要在順京城翻天,殺你們的皇帝了。”
楚鳴珂開始後退:“你不能。”
不是你不敢,是你不能。
楚鳴珂的聲音是啞的,帶著剋製與隱忍,這三個字從他嘴裡吐出來的時候好像突然就變得沉重了,劈頭蓋臉砸在赫連昭身上,叫他心中無端生出些困惑來。
赫連昭盯著他,問:“我為什麼不能?百名危素死士隨我前來,就是為了殺他的。如今神樞營、神機營的動向都在我的掌控之中,武庫司的位置我也心知肚明,隻要我想,暗殺主將、堵死武庫,甚至打開順京城門都易如反掌。”
不斷後退的劍鋒在此刻停住,再次抵上赫連昭的咽喉,刺破皮膚,帶出點兒血,將雪亮的劍鋒染紅。
“再往前,我會殺了你。”
這是再明顯不過的警告,卻又好像還有彆的意思,赫連昭衝著他眨了眨眼睛,眼神中又帶上了那如獸般敏銳的審視。
對峙許久,他才嗤笑一聲,放下了舉過頭頂的手,任由喉間鮮血流淌,沉下臉色學著楚鳴珂先前的語氣道:“差不多行了吧,大人?”
“傅寧的軍功是怎麼來的你不知道嗎?內閣手眼通天,能蒙旁人的眼睛,難道禦馬監派去邊軍的監軍太監也是瞎子?他一個遊手好閒的無賴出身,三年就坐上那個位置,與他交惡的將領或誅或囚,其中禦馬監出了多少力?西廠又出了多少力?”
赫連昭頓了頓,垂眼去看喉間染血的劍刃,繼續開口說道:“羅織構陷、大肆株連、一手遮天、弄虛作假,大人的名聲不好聽,怎麼現在又要做賢臣了——”
話音未落,他陡然向前,劈手去奪楚鳴珂手中的劍。
“皇上的身體每況愈下,立太子是早晚的事,晟王比譽王好掌控多了,我不明白,大人既與內閣共同扶持晟王多年,如今又為何要捨近求遠?”
黑暗中劃過淩厲的拳風,然後是**撞擊的悶響,楚鳴珂的聲音在風聲中響起:“內閣把持朝政、司禮監閉塞言路,如若晟王即位已是大勢所趨,譽王不會回京。”
“大人彆騙自己了,如若不是大人將獻馬的摺子呈上,內閣和司禮監又怎麼會讓皇上聽見一丁點兒譽王的訊息?你是在怕,你怕皇上死了、怕晟王繼位、怕他成了內閣的傀儡幫著他們一起對付你。可大人想過嗎?誰都知道你是皇貴妃的人,如今危素起兵,人人視你為眼中釘肉中刺,就算最後繼位的是譽王,你又會有多好的下場呢?”
劍風削斷了桌上的燭台,砰一聲砸在地上。
“你是反賊單牧川的兒子,如今的皇上尚且疑你、防你,更遑論來日新帝登基、根基不穩之時,麵對你的權勢、麵對滿朝的彈劾,該有多惶恐?譽王會對你如何?他能對你如何?他有什麼立場護你?難道是憑著你們幼時的那點兒情分嗎?”
哐啷!
劍消失在黑暗裡,發出刺耳的銳響,電蛇將黑夜照亮,楚鳴珂站在原地,直勾勾地盯著他:“那你如今,又是什麼立場?”
“大同城內的危素軍隊便是我的立場。”
赫連昭回視他的目光,說:“大人,這一戰已成定局了,不論勝負,順京都不會再有你的容身之地。”
--爩義
楚鳴珂撥出一口氣,冷若冰霜的臉上竟浮現出笑意:“所以,你今日是來威脅我的。”
“這不是威脅。”
赫連昭沉聲道:“這是勸告,更是邀請。”
耳畔好靜,唯有嘩嘩的雨聲,冇有等到楚鳴珂的回答,赫連昭忐忑起來,正要再開口,卻聽見了他的笑聲:“我是定遠侯的兒子、玉麟邊騎的少主,除了出戰,冇有去往危素的理由。”
赫連昭從他的話語裡聽出了掙紮和痛苦,他想或許如今的楚鳴珂就和他一樣,絕望、不甘,卻又無可奈何。屋內又陷入一片漆黑,他卻仍能感受到楚鳴珂的目光,那目光好銳利,好像要剖開他的胸膛,戳進他的心臟。
他上前握住楚鳴珂的手,像是做最後的道彆,直到聽見他艱澀的聲音響起:“如果,你養父的屍身不在危素王庭,又或者,你還有母親——”
“大人,”赫連昭平靜地打斷他,“奴隸冇有父母,隻有恩人。”
靜謐中陡然響起珠翠散落的聲音,楚鳴珂腕間的銀抹額被扯斷,穿在上麵的白銀、珊瑚、鬆石、瑪瑙掉在地上,眨眼就消失在黑暗裡。
赫連昭的眼神暗了暗,他鬆開攥著楚鳴珂的手,蹲下身去,伸手在黑暗中摸索,又聽見有東西落地的聲音。
楚鳴珂將那條斷掉的抹額扔到他麵前,啞聲說:“一個時辰後錦衣衛會去會同館,你逃吧,彆再來找我了。”
這場雨下了好多天,將停的時候,前線傳來戰報,危素汗王赫連禎與西歸的使團彙合後,謀殺守將、占領大同,盤桓順京的赫連昭不知所蹤、危素大軍一夜之間壓境而來,直到此時,眾人纔看穿這場瞞天過海的戲碼,卻早已無力迴天。
危素反了。
他們不顧尚在大楚的公主與老可敦,以近乎壯士斷腕的決絕兵臨燕山、猛攻古北口,刀鋒直指順京。
偌大的皇宮安靜得可怕,好像連宮人們的腳步聲都聽不到了,往返於長街上的宮女太監都低著頭,腳步匆匆,像是飄來飄去的鬼。
長樂宮內,淑敏挎著食盒,跟在皇貴妃身後進了偏殿,內裡傳來女孩低低的笑聲,間或夾雜著幾句含混的胡語,守在殿外的宮女要去通報,被皇貴妃抬手製止,她獨自站在原地聽了片刻,方纔邁過門檻,叫了一聲阿娜。
殿內的笑聲停了,跟隨伺候的女孩都跪地向她行禮,頭髮花白的老可敦在侍女的攙扶下從坐榻上站起來,上前拉住了皇貴妃的手。
“我的阿瓊怎麼來了?”
“雨停了,我來看看您。”
皇貴妃盯著母親渾濁的眼睛看了許久,方纔扶著她坐回榻上,示意淑敏上前打開食盒,將盛放在其中的糕點取出,一一列於案上:“我給您做了點心,這兩日下雨潮濕,吃牛乳芡實糕最好,還有綠雲杏仁餅和酪櫻桃。”
“我的阿瓊長大了。”
老可敦不急著吃,隻拉著她的手說話:“還記得小時候,你愛吃瑪仁糖,日日央著我給你做。”
皇貴妃目光不錯地盯著她,突然發現母親變得好老,比那日使團進京、她第一眼看見母親時還要老。她仔細地看著母親滿是皺紋的臉,想要透過那些被風霜鏨刻出的痕跡去看、去回憶母親從前的樣子。
但二十六年的時間太長了,長到記憶中如花般美麗的母親麵容模糊、長到母親已在她看不見的地方變得如此蒼老。
“小時候想學,覺得學會了就能日日吃瑪仁糖了,但總學不會。”
“小時候阿禎頑皮,喜歡逗你,每次阿娜給你做,他都要搶。”
回憶起從前的事,老可敦眯眼笑起來,不住拍著皇貴妃的手:“那時候你還不會騎馬,他跳上馬背就跑,你怎麼追也追不上……”
接觸到母親溫柔的目光時,皇貴妃愣了片刻,而後匆匆彆過眼睛,說:“後來我讓他教我騎馬,他趁我不注意,跳下馬就跑,將我一個人留在馬背上。”
皇貴妃有些出神,突然想,二十六年的時間好像也不是很長,至少還冇有長到讓她將往事遺忘。
“阿娜,你嚐嚐吧。”
又看了片刻,她伸手拿起一塊糕點,遞給麵前的老可敦:“你好像還冇吃過我親手做的點心。”
老可敦長聲叫著好,接過她遞來的糕點咬了一口,笑眯眯道:“好吃,阿瓊做的糕點好吃。”
對麵的皇貴妃直直地看著她,輕聲問:“您喜歡嗎?”
“當然喜歡,”老可敦笑得很燦爛,像是草原上迎著太陽綻放的花,她將那塊點心吃完,喝了一口奶茶,說,“隻要是你做的,阿娜都喜歡。”
“您既然喜歡,就多吃一點。”
皇貴妃將手邊的酪櫻桃捧給她,白色的乳酪上澆著厚厚的櫻桃果醬,一眼看上去紅豔豔一片,濃鬱得像是血。
太陽還冇出來,天陰惻惻的,讓人心生陰鬱與沉悶,周圍伺候的宮女都低著頭不敢吭聲,偏殿內很安靜,隻能聽見老可敦咀嚼和吞嚥時傳來的細微聲音。
“阿娜,再吃一塊餅罷。”
皇貴妃又將手中的餅遞上,老可敦卻擺手,笑道:“夠了夠了,再要吃,晚膳可就吃不下啦。”
坐在榻上的皇貴妃輕輕哦了一聲,緩緩收回了手,將手中的綠雲杏仁餅放回瓷碟內。
沉默片刻,她突然開口道:“阿娜,我們好久冇見了。”
老可敦一愣,旋即包住她的手,捂在掌中,輕輕拍了拍:“阿娜這不是來看你了嗎?”
“可你很快就要走了。”皇貴妃任由她握著自己的手,那雙漂亮的眼睛在壓抑的寢殿內顯得很黑,看不見什麼光彩。
“阿娜還會再來的。”老可敦似乎冇想到她會有這樣的回答,不禁一怔。
“你如今也是當阿娜的人了,怎麼還像小時候一樣?嗯?愛哭鼻子的嬌嬌公主,要不要阿娜替你接住眼睛裡流出來的珍珠?”
“不會再來了。”
皇貴妃突然抬頭看向她,兩眼無光、嘴唇顫動,不停發出低聲呢喃,不知是在對老可敦說,還是在對自己說:“阿娜,你不會再來了。”
“怎麼會——”
說到“會”字的時候,老可敦的聲音戛然而止。
她突然打了個寒噤,然後伸手捂住胸口揉了揉,雙唇微張、眉頭緊蹙,似乎想要打嗝,但從胃裡湧上來的是血。
皇貴妃平靜地看著血跡從她的嘴角滲出,然後越來越多、越來越多,直到把老可敦的下巴徹底染成血紅。
“阿娜,你知道嗎?這些年我經常會想,如果二十六年前我們就死了,死在單牧川攻入王庭的那一天,如今的危素會是什麼樣的。”
老可敦驚恐地瞪大了眼睛,她用力抓著皇貴妃的手,似乎想說話,但一張口就有血湧出來,順著下巴和頸脖往下流,將她的衣襟濡濕。
“阿瓊……阿瓊……你……”
砰通一聲,老可敦掙紮著從榻上下來,摔在地上。
“昨天,”皇貴妃垂眼看著自己被拉住的那隻手,老可敦的指甲已經嵌進了皮肉裡,留下醜陋的抓痕,“昨天我突然想明白了。不會怎麼樣,不論我們是死在今天,還是死在二十六年前,對於他們來說都無所謂。”
老可敦的喉間發出沙啞難聽的聲音,她摔在地上、竭力向前爬去,一手顫抖著舉起、努力往前伸,另一手死死抓著皇貴妃的手不放,似乎想要求救,又似乎想要不顧一切地帶女兒離開。
“阿娜,我們已經是棄子了。”
皇貴妃坐在原地,像是一尊雕像,唯有一滴淚水從她的眼眶中流出,順著臉頰滑落:“二十六年前就已經是了。”
高高舉起的手垂落在地上,癱軟在地的老可敦一動不動,再冇了氣息。
殿內好安靜,所有人都噤若寒蟬、俯首跪地,恐懼地顫抖著。
良久,皇貴妃才動了動,她轉頭看向桌上那盤吃剩的牛乳芡實糕,用很輕很輕的聲音說:“皇上愛吃這個,我再做一盤給他送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