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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春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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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7

折春威 · 楚鳴珂赫連昭

迴鑾那日,和建寧帝一起到順京城的,還有山西守將段雲平病死的訊息。整個順京霎時炸開了鍋,而忌川南下劫掠、偷襲危素、攻入山西的訊息則是澆入油鍋裡的水,爆而出的油星子飛濺一片,誰沾誰死。

春末夏初多雷雨,雷聲混在暴雨裡隆隆地響,楚鳴珂快步走進廊下,全然不顧身後為他撐傘濕透了後背的小太監。他已經有近一個月不曾見過建寧帝了,乾清宮內的陳設變得有些陌生,楚鳴珂循著記憶進了內殿,垂眼跪下:“主子,殿下。”

殿內很靜,靜得讓人恐懼,坐在一旁的譽王沉默地看了他一眼,似想說話,但冇有開口。

“起來吧。”

建寧帝的身體狀況急轉直下,殿內的九和香氣幾乎要被藥味掩蓋,他捂嘴咳了兩聲,而後伸手點了點放在桌案上的供詞:“朕不看這個,你來說。”

楚鳴珂垂首應是。

“去歲草原起了白毛災,死了不少人畜,待到開春時已冇什麼東西可吃了。月前,數股忌川部隊南下,偷襲雁門關外的危素部落,遭邊軍將領副領及危素汗王赫連禎率軍驅趕。忌川太師圖歡藉此聲東擊西,率領忌川大部繞過雁門關東進,直撲大同。”

禦座上的建寧帝閉目不語,譽王覷著他的臉色,見他半晌也不開口,方纔小心翼翼問:“昔年漢武帝派衛青、霍去病攻打匈奴,開戰之日皆在春時,隻因冬日剛過,正是匈奴最衰弱之際。忌川人為何反其道而行之?”

楚鳴珂平靜道:“春日是北地部族最衰弱之時,亦是邊境軍防最鬆懈之時,直至忌川大軍兵臨雁門關下,守將纔開始反攻。”

“去歲起了白毛災,人都要餓死,他們哪裡來的草料餵馬?”建寧帝的喉間傳來悶響,似乎是咳嗽聲快要壓不住了,“邊軍再鬆懈,也同危素一起與忌川交戰多年,為何會敗?”

“本是不會敗的。”楚鳴珂答道。

“但圖歡不知在何處找到了當年陳倫達秘密購入的那三千匹戰馬,戰馬膘肥體壯,較邊軍更甚。”

不知是不是錯覺,楚鳴珂好像聽見了建寧帝咬緊後槽牙時發出的聲音。他低著頭,目所能及隻有乾清宮內厚厚的地毯,片刻後,楚鳴珂聽見建寧帝咬牙道:“繼續說。”

“圖歡一路東進,不過二十天便到大同,段雲平老將軍病中聞訊,氣急攻心,當晚便病故了。那時本可從保定調兵去救,但恰逢主子在武靈圍場,司禮監攔了兵部的奏章,據林登的口供說,之所以如此,是為著讓傅將軍去平叛,好在段老將軍死後穩住山西局勢。”

譽王麵露憂愁:“那傅寧現在何處?”

“殿下,傅寧死了。”

跪在二人腳邊的楚鳴珂抬起頭,緩聲道:“如今山西大亂,戰死、失蹤的邊軍將士數不勝數,就連禦馬監派往邊軍的監軍太監也不知所蹤。傅寧將軍的屍身被找回來時已經腐爛了。”

殿中響起建寧帝吸氣的聲音,很重,帶著怒意,譽王的臉上浮現出驚恐神色,疾聲道:“誰讓林登攔的奏章?誰給他膽子!”

楚鳴珂說不知道,建寧帝卻冷笑一聲,陰沉沉道:“這還用問嗎?”

“司禮監秉筆太監林溢在主子迴鑾前便已於東廠畏罪自戕,掌印太監林登及與此事相關的錦衣衛都指揮使孔從玉等人皆已下獄,等候主子爺發落。”

譽王深吸幾口氣將情緒平複下來,疑惑道:“此事與錦衣衛有什麼關係?”

楚鳴珂麵不改色:“孔從玉乃是林登義子,西廠前往司禮監抓捕林登之時,曾遇錦衣衛殊死抵抗。”

這個回答似乎並不能讓譽王信服,但他還是點了點頭,楚鳴珂又道:“還有一事請主子的意思。”

建寧帝吐出一口濁氣,聲音帶著疲倦:“講。”

楚鳴珂從懷中掏出一份奏章,雙手捧著呈到建寧帝麵前:“鴻臚寺卿上奏,危素使團聽聞圖歡已率軍攻打大同,想回去協助汗王,平定叛亂。奴婢不敢專擅,請主子爺定奪。”

建寧帝盯著他手中的那份奏章看了片刻,扭頭問道:“譽王?”

猝不及防被點名,譽王頓了頓,方纔起身朝著建寧帝一禮,恭敬道:“父皇,此次隨使團前來的,除卻貴族外,還有不少年輕的危素將領,此時若將他們留在京中,恐怕危素難敵忌川。但北境異族不知禮義,利則進,不利則退,可以放他們回去,卻不能不留後手。”

建寧帝:“留什麼後手?”

譽王:“使團此次進京乃是護送老可敦前往看望皇貴妃娘娘,不若以邊境混亂為由,將老可敦及危素貴族留在順京。”

建寧帝:“若是他們不肯,又當如何?”

譽王:“此舉是為他們好,若是不肯,便是生了二心,父皇絕不可放他們回去。”

待譽王說完,建寧帝轉頭看向楚鳴珂,楚鳴珂彎了彎腰,示意知曉了,建寧帝便擺手示意他退下,不料楚鳴珂仍舊跪在地上,用不輕不重的聲音請示道:“主子,是否要讓赫連昭小將軍也留下?”

這句話實在有些突兀,譽王蹙眉不解:“我聽聞赫連昭小將軍戰功赫赫,十七歲便獨自率軍平定草原內亂,如此英勇,不讓他率軍退敵,卻要留在順京,這是為什麼?”

楚鳴珂的請示和譽王的話像是某種提醒,讓建寧帝想起了那原已沉寂於心中的忌憚,他看向楚鳴珂,目有審視,似乎想要透過他的皮囊,去看藏在胸膛中的那顆心。

良久,建寧帝才道:“讓他留在這裡,皇貴妃喜歡他,留下來安她的心也是好的。”

楚鳴珂應了一聲,悄然退了下去。

殿門外,西廠番役已等候多時,見他出來,忙迎上前:“督主,廠獄來人說,林登想見您。”

楚鳴珂第一次見林登的時候是四歲,那年他第一次跟著父親進宮,豆大的孩子看什麼都新奇,手被父親拉住了眼睛還大睜著四處看,彼時林登奉命來偏殿請,楚鳴珂站在父親身邊看他,哇的一聲大叫:“好白的叔叔!”

他早已不記得單牧川聽見這句話時的神色,卻仍記得林登直盯著他發愣,連說話都忘了,直到後頭的小太監開口提醒,他才用尖細的聲音說定遠侯快請,皇上等著您呢。然後又彎下腰來笑眯眯看楚鳴珂:“小侯爺折煞奴婢啦,快隨奴婢來,皇後孃娘給您備了點心,要奴婢帶著您去吃呢。”

彼時的林登同他現在一般年紀,不像如今這樣老邁凶惡,楚鳴珂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語氣不明地叫了一句:“老祖宗。”

躺在地上的林登動了動,慢吞吞爬起來,手腕上的鎖鏈拖在地上,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音。風光多年的大權閹一朝入獄,眨眼間便體麵不再,一絲不苟盤起的灰髮蓬亂散落,豔紅色的蟒袍換了囚服,似乎就連腰都彎了許多。

他用手支著身體,半坐在潮濕茅草上,啞聲開口:“這可是你第一次這麼叫咱家。”

楚鳴珂看著他如今狼狽不堪的模樣,心中生出幾分唏噓:“你要死了,叫一聲送送你。”

林登笑起來,問:“皇上要怎麼處置咱家啊?”

楚鳴珂平靜道:“主子念舊情,不忍下令殺你,要我看著辦。”

“你看著也好。”林登始終在笑,聲音卻愈發難聽。

他受了刑,喉嚨徹底壞了,口中隻能吐出低啞含混的話語:“提前看看,你的下場。”

“這是通敵叛國的下場,”楚鳴珂看著他說,“我落不著。”

“落不著……哈哈……落不著……”林登似是累了,卸了力道重新躺回地上,仰麵笑起來,“你怎麼會落不著呢?單鳴珂,你忘啦?十八年前,你不就是這個下場嗎?”

這個名字對於楚鳴珂來說已經很陌生了,他的臉上冇有表情,似乎根本不為所動,林登笑得快要窒息,急促地喘了兩口氣,用難聽的聲音繼續道:“你和你爹一樣天真呐,通不通敵、叛不叛國,重要嗎?忠不忠心、為不為主,重要嗎?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冇人不忌憚玉麟邊騎,你們單家攔了彆人的路,你們就必須死。”

楚鳴珂安靜地聽著,他難得收斂了鋒芒、收斂了那一貫的倨傲,他想或許林登說得對,自古閹人能有什麼好下場呢?權閹更冇有,或許林登的下場就是他的下場,或許在很多年之後的某一天,他也會和林登一樣躺在這裡,等待著下一個和他一般下場的年輕人來審判他。

他唔了一聲,像個孩子似的懵懂,注視地上的林登。

“就算皇上是你姑父又有什麼用呢?你在宮裡待了這麼多年,難道不知天家無父子,更遑論什麼彆的親戚?你真像你爹,是長在雪裡的梅,不認命、不低頭,不砍斷你們的根,就永遠立在那兒。”

“我像我爹嗎?”楚鳴珂笑了一聲,問。

“像啊,真像,你小時候,咱家一打眼兒就知道你是單牧川的兒子。”林登癱在地上喘氣,呼哧呼哧的,像個破風箱。

“你知道同是罪臣之子,咱家為什麼認孔從玉做兒子嗎?因為他比你聰明、比你機靈,轉眼就能忘了他那個爹,為了往上爬可以不擇手段、可以什麼都拋棄,隻有這樣才能在順京活下去……咱家問你,你審他的時候,他是怎麼說咱家的?”

說完,林登突然仰起臉,有些期待地看向他,楚鳴珂卻像是聽了什麼笑話般冷嗤一聲,迎上林登亮得發光的眼睛:“我冇審他,他就是條不怎麼聽話的狗,狗有什麼好審的?扒了衣裳,澆上滾開水,拿鐵梳來回刷幾遍,叫我解了氣就是。”

林登啞然,直直地盯著他,饒是他這一輩子見慣了兩廠一衛裡的酷刑,也仍對著楚鳴珂的這副平靜模樣生出些許忌憚來,他舔了舔乾得開裂的嘴唇,緩緩開口:“咱家又覺得你不像你爹了。”

“像與不像有什麼重要,難不成我陰毒如蛇蠍,身上便不流單家的血?”楚鳴珂吐出一口氣,聽見刑房外響起腳步聲,緊接著傳來戚均卓詢問番役的聲音,他站起身,一順蟒袍,轉頭往外走,“就送你到這兒吧,不再見了,林公公。”

楚鳴珂推門出了刑房,等在外頭的戚均卓見了他,忙抓著手中的竹筒上前:“督主,邊軍裡的人來信了,您要查的那樁舊事已有了眉目。”

廠獄內昏暗,楚鳴珂接過他遞來的竹筒,邊拆邊往外走,藉著昏暗的燈光一字不落地仔細閱讀,猝然間腳步一頓,後方的戚均卓猝不及防,在他身後堪堪停住,險些撞上。

他突然有些反常,戚均卓不安地開口:“督主?”

聽見戚均卓的聲音,楚鳴珂猝然將手中的信紙攥進掌心,陰惻問道:“這封信你看過冇有?”

一股涼意順著脊椎往上爬,戚均卓在他的眼中看見了殺意,磕巴道:“不……不曾……隻是另有一封信,”說到一半,戚均卓忙從衣襟中掏出那封被摺好的信件,“信上說,他們在調查這件事時,發現了還有另外的人也在調查……”

“誰的人?”楚鳴珂斜過眼睛看他,目光仍舊陰寒。

“赫……赫連昭……”

“另外,大同府隨軍回撤的監軍太監來了信,此次攻打大同的,似乎不隻是忌川的軍隊……”

天已經黑了,戚均卓的聲音仍縈繞在耳畔,同雨聲混在一起,有些嘈雜,也很刺耳。

屋內冇有點燈,楚鳴珂坐在桌前出神,直到細微的腳步聲在暴雨中響起、房門被推開,赫連昭閃身而入。

“這雨好大,總冇個停,不像危素,一年也——”

赫連昭的聲音戛然而止。

鋒刃泛著凜冽的寒光,隨著劍身出鞘將黑暗照亮,楚鳴珂靜立原地,右手持劍,用尖銳的劍鋒抵住赫連昭的咽喉。

“你在順京安插了多少人手?”

這是他問的第一句話。

“攻打大同的危素主將是誰?”

這是他問的第二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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