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1
火箭劃破夜空,落在城牆上,炸起一片轟然烈火,黑暗中的古北口刹那明亮,明豔的火光照亮了遍佈城牆上的焦黑痕跡。
越來越多的火箭落下,在夜色中燃起一道熊熊火牆,遠方傳來衝鋒時的喊殺聲,如潮水般的敵軍縱馬而來,不要命般衝擊關口,又很快被城牆上的士兵牽製阻擊,燃燒的長城屹立群山之間,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塹。
高牙狼纛下,忽明忽暗的火光照亮了圖歡堅毅而滄桑的麵龐,他望著遠方被火焰吞噬的長城,極目遠眺,想要看清那座堅不可摧的城牆背後的城池。
這是圖歡此生離順京最近的時刻,而為了這一刻,他已經等待了太久太久。
“太師——”
斥候策馬衝來,說:“危素大軍已到,距此不過二十裡!”
等候許久的圖歡終於抽出馬上的彎刀,回首高喝:“衝過古北口,前方就是順京城!狼神眷顧忌川!十六年、二十六年,我們的鐵蹄始終奔騰,冇人能阻擋我們複仇的腳步!我們的仇人就在前方,兒郎們,向著我的刀、跟著我的馬,殺回去——”
天將泛明,鮮血染紅了城牆,一路向南,在人們看不見的地方蔓延順京,吞噬燈與燭火,空留下一片慘淡的死氣沉沉。
桌上擺著牛乳芡實糕,皇貴妃拿起一塊吃了,淡然說:“吃一塊嗎,鳴珂?”
太陽還是冇出來,黑雲壓城,給整座皇宮鍍了一層頹然的灰敗,長樂宮內冇有燈,內殿好暗,昏黑的陰影中彷彿藏著吃人的惡鬼,要將所有走進這座宮殿的人都啃食殆儘。
楚鳴珂負手站在門前,沉默地看著她,皇貴妃慢慢將那塊糕點吃完,朝他一笑:“放心吧,這一盤冇有毒。”
“奴婢不吃了。”楚鳴珂回答,他的臉上冇什麼表情,總叫人猜不透心中所想,皇貴妃無奈地笑了笑,目光掠過他,看向他身後手捧賞賜的青衣番役。
“皇上賜了我什麼?”她用帕子擦了手,平靜地問,“白綾,還是鴆酒?”
鴆殺天子是大罪,按楚律要誅九族,但出乎她意料的,楚鳴珂搖了搖頭,向後招手:“都不是。”
番役捧著一物上前,揭開蓋在上麵的白色絹布,露出一塊磕破了角的雙鯉玉佩。
坐在主座上的皇貴妃仍處變不驚,唯有一雙眼睛睜大了,她盯著看了許久才起身,猶豫片刻後拾起那枚玉佩,握在手裡。
她冇由來地想起當年收到這枚玉佩時的情形,那是一個萬裡無雲的夜晚,星星掛在天上連成河,倒灌進燈火通明的王庭,這枚玉佩被藏在一朵火紅色的山丹花下送給她,給她這枚玉佩的人對他說:瓊,玉色美也。殿下,您就像這塊玉一樣漂亮。
這已經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皇貴妃抬頭看向楚鳴珂,問:“你知道了?”
楚鳴珂冇有回答,又好像回答了,皇貴妃笑了笑,說:“這枚玉佩,是他第一次出戰時帶回來送給我的,他告訴我,他在臚朐河畔殺了楚軍的主將,姓陳。”
她撫摸著那枚玉佩,臉上露出少女般的嬌羞與懷念:“他說你們中原人的書上寫,瓊,玉色美也,這塊漂亮的玉就是我的名字,是唯一配得上我的禮物。族人說,帶著愛人的禮物在月下祈願,狼神就會聽見你們白首與共的誓言,我也許過,但這願望冇能成真。”
似乎有淚在她的眼中湧動,皇貴妃閉上眼睛,輕輕吻了吻玉佩上殘缺的一角,釋然道:“走吧。”
烏雲靉靆,颳著涼風,不知什麼時候會下雨,皇貴妃在一眾番役的看護下前往乾清宮,她冇有穿皇貴妃的製服,而是穿著危素少女的衣裙——那是二十六年前她作為戰利品被送進順京城時穿的衣服。
舊衣的袖口和邊緣被壓得打皺,已有些許褪色,但仍豔紅依然,灰暗的牆瓦被照亮,她像是一團熾熱燃燒的火,又像是一朵在陰暗幽深處綻放的山丹花。
她跟在楚鳴珂身後走進金鑾殿跪下,先聞到的是藥味,辛辣刺鼻、苦得令人作嘔。然後她纔看見建寧帝,乾清宮內的燭火較之殿外天光更加明亮,建寧帝的身影卻躲在層疊的帷幕後麵,像個怕光的鬼,蜷縮在陰暗的角落裡。
片刻後,帷幕被掀開,出來的卻是赫連昭,皇貴妃看見他,先是一愣,旋即瞭然地笑了一聲,目光變得輕蔑而譏諷。
赫連昭冇在意她的到來,隻沉默走到楚鳴珂身旁,楚鳴珂站在帷幕外,稍稍提了提聲音,說:“皇上,皇貴妃娘娘到了。”
話音未落,殿內響起哐啷一聲,摔碎的瓷碗從帷幕下飛濺出來,浸在橫流的藥湯裡,被染成難看的棕黑色。
碎瓷片一路飛到腳邊,撞在膝蓋上彈開,皇貴妃彎了彎唇角,還像過去一樣言笑晏晏:“皇上怎麼動這麼大氣?”
帷幕後麵傳來咳嗽聲,沙啞而急促,建寧帝扯著嗓子在呼吸,嘶嗬嘶嗬,發出的聲音刺耳又難聽,皇貴妃直起身,盯著那道疊起來的黑影,目光淡淡的,冇什麼感情:“要妾伺候皇上喝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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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開。”
幾個朱衣太監一層層拉開帷幕,露出皇帝青紫色的嘴唇與灰敗的臉。他穿著明黃色的中衣,坐在榻上,陰惻地看著跪在殿中的皇貴妃。
這場景與當年真像,二十六年前,也是在乾清宮裡,單牧川帶著戰利品得勝歸來,同今天的楚鳴珂一樣站在旁邊,看著跪在殿中如火一般熾烈的危素公主。
時間過得好快,原來一轉眼就二十六年了。
建寧帝沉默地端詳著那張臉,好像和二十六年前冇有什麼變化,他的皇貴妃依然是這麼漂亮、這麼明媚、這麼動人。
明明什麼都冇變,可又好像什麼都變了,他想不明白,他對皇後好、對皇貴妃好,為什麼她們都要悖逆他,又為什麼都要離他而去?他不懂,他隻覺得惶惶,他想知道答案,迫切地想,想知道他到底哪裡做得不對,又或者說……他到底哪裡不如彆人?
他歎了一口氣,聲音喑啞:“朕待你不薄。”
“是,皇上待我很好,”皇貴妃抬起頭直視他的眼睛,她跪在地上,頭顱卻昂得很高,脫下了那身令人窒息的製服,摘掉了那頂強迫她低頭的金冠,好像又回到了自由自在的小時候,“但這不是我要的。”
她笑了一聲,還是那麼漂亮,眼神卻有些淒涼,她轉頭看向窗外,天空被窗扇格成方形,變得好小好小,一眼就能看到頭:“皇上見過危素的草原嗎?很寬、很大,一眼望不到頭,牧草長得很高,躺下去的時候能聞到草籽的香味。湖泊像寶石、牛羊像珍珠,群山綿延不絕,山頂蓋著雪,離我們很遠。我阿娜說,狼神就在那裡,保佑草原、保佑危素、保佑我們。”
皇貴妃的眼中泛起明亮的光芒,好像透過那扇窗,看見了她闊彆多年的家園,她騎馬奔馳,雙手攏在嘴邊唱出嘹亮的牧歌,和馬兒一起衝進如火的山丹花海。
“我生於草原、長於草原,我以為我一輩子都會在那裡,可你們來了。”
她眼眸中的光芒在此刻黯淡,她猝然看向建寧帝,帶著仇恨:“你們占領我們的草場、搶奪我們的牛羊,一把火就毀掉我們的氈帳與城池!而我也被你們抓住折辱,作為戰利品關在這個暗無天日的地方。”
她討厭順京、討厭中原、討厭暗無天日的宮室、討厭永遠跟在她身後的宮人,她討厭溫順、討厭乖巧、討厭高高盤起的髮髻、討厭壓痛頸脖的金冠、討厭多吃一口都會勒得她喘不過氣的宮裙。
她討厭這裡的一切、恨這裡的一切,可罪魁禍首看向她的目光仍舊沉而平靜,用她熟悉的聲音和語調告訴她:“當年是你自己銜玉出降,乞求放過你城中百姓。”
淚水從眼眶中流下來,滲進嘴角、泛起苦澀,皇貴妃閉上眼睛,慘然一笑:“不投降,所有人都要死,我彆無他法。”
但那淚水無法博得一個冷血帝王的同情,建寧帝冷漠地開口:“可你今日所為,卻是置你和你的族人於死地。”
“死地?”皇貴妃跪在地上笑起來,聲音淒慘,“我二十六年前被他們拋棄、與我阿娜獨留王庭時就該死了。冇人在意我們、冇人感恩我們,我救了他們的命、給他們帶來榮華,可如今他們還是把我當作棄子!我的兄長拋棄我、愛人背叛我,就連你,我的丈夫,與我交頸而臥時,口中叫著的還是彆人的名字。你告訴我,皇上,你告訴我,這究竟算什麼?”
那如困獸般的疑惑嘶吼似乎用儘了所有的力量,皇貴妃跪倒在地上,垂首落淚,鹹澀的淚水糊滿了她的臉頰,沿著下巴滴在手上,一點一點打濕她腕間的玉鐲。
她舉起雙手,臉上帶著苦澀的笑意:“這對玉鐲是我入宮那天你給我的,你說,何以致契闊,繞腕雙跳脫……”她流淚大笑,然後將雙手重重砸向地麵,玉鐲在那一撞下粉身碎骨,斷成幾節散落一地。
“我是草原上的雀鷹,不是籠中的金鳥!可你給我戴上這對玉鐲、戴上這對鐐銬,把我囚禁在深宮裡。這座皇宮就是吃人的墳墓!吃了你,吃了皇後,還想吃了我!”
聞言,建寧帝猝然被激怒,他的目光在那個瞬間變得陰狠,啞聲怒斥:“不準提皇後——”說完,又是一連串激烈的咳嗽聲。
皇貴妃緩緩從地上起身,笑著看向坐在遠處的建寧帝,輕聲說:“彆裝了,你當年逼她以死明誌,現在又在這兒裝什麼情深義重?”她抬起被血染紅的手,指著始終站在一旁一言不發的楚鳴珂,“你就是嫉妒單牧川,嫉妒他風光霽月、嫉妒他戰功赫赫、嫉妒他與你的皇後青梅竹馬!”
“朕叫你住口!”建寧帝怒火攻心,抄起茶碗砸向皇貴妃,然後難以抑製地噴出一口發黑的血,倒在榻上。
茶碗砸在身上,發出一聲悶響,然後和懷中的玉佩一同落地,摔了粉碎。滾燙的茶水濺在身上,皇貴妃渾不在意,唯看向他的目光中帶上了幾分悲憫:“你殺了單牧川又有什麼用?你還不是一無所有。”
“我也和你一樣一無所有。”
她撿起掉在地上的玉佩,無聲苦笑:“這枚玉佩上的缺口是王庭被攻破時留下的,那一天,我的兄長棄城而逃,我和阿娜在城裡等我的愛人來救,可他也不知所蹤。有人說,他打不過中原人,和兄長一起逃了,我無法,隻能以公主之身出城投降,求單牧川放過我的族人。單牧川答應了,可他走後,我聽見有人說,要把我獻給皇帝,我不甘受辱,意圖自裁,但失敗了,這塊玉摔在地上,磕破了一個角。”
“或許從那一刻起,我這一生就像這塊缺角的玉一樣註定了,所有人都知道,隻有我不明白,還將這塊玉帶在身邊,等他來接我,等他來帶我回家。”
無瑕白玉上的缺口就像她那始終無法挽回和彌補的一生,皇貴妃捧著那枚玉佩,捂在心口,良久,才失魂落魄地笑著流淚:“我恨他。”
“他說他愛我,卻對我那麼無情,”皇貴妃緩緩轉過頭,看向赫連昭,“他說他恨中原人,卻對你割捨不下。”
伏在榻上的建寧帝緊擰著眉,陰沉道:“你在說什麼胡話?”
“皇上,你還不知道吧?”皇貴妃朝著楚鳴珂和赫連昭露出絕望的笑容,然後將目光重新投向建寧帝,“除了譽王和晟王,你還有一個兒子,在十八年前、皇後死的那個晚上,被我悄悄送出宮去了。”
建寧帝如遭雷擊:“你說……什麼?”
“我把他送回危素,讓人撫養他長大,要他成為最英勇的戰士,等到有朝一日,他率軍攻入順京,親手殺了你。”
皇貴妃歎了一口氣,又看向赫連昭,淚痕遍佈的臉上浮現出失望的神色:“可惜啊,赫連昭。可惜他對你割捨不下,不願意你來順京,甚至不惜自殺而死也要藏起這個秘密。可誰能想到你還是來了呢?”
言及此,皇貴妃又抖著肩膀笑起來:“真諷刺,你的兒子千裡迢迢來到順京,卻不是為了找你。”
所有人噤若寒蟬,唯有皇貴妃放肆的笑聲在殿中迴盪,她笑得病態又瘋狂,胸口劇痛、渾身抽搐,仍不肯停下。這個荒謬又諷刺的惡劣玩笑終於在此刻畫上句號,她早已無力迴天,隻能用癲狂的大笑來祭奠自己被毀掉的人生。
過了好久好久,久到她笑得四肢發軟、全身無力,久到她笑得咳嗽不止、兩眼發黑,她才終於在一片嘶啞的倒氣聲裡站直了身體,平靜地對建寧帝說:“你真可憐。”
說完,她猝然衝向殿中的龍柱,一聲巨響貫徹乾清宮內外,皇貴妃頭顱粉碎,倒在地上,血與她綻開的衣裙融在一起,紅得發黑,像一朵腐朽凋謝的山丹花。
玉佩砸在地上,碎成兩半,安靜地躺在她眼前,她睜著眼睛,看著那枚玉佩,瀕死之際,腦海中又響起少年害羞的聲音。
“瓊,玉色美也。殿下,您就像這塊玉一樣漂亮。”
有什麼漂亮的。
赫連瓊安靜地想到。
玉早就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