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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春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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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2

折春威 · 楚鳴珂赫連昭

血濺在地上,好紅,像一隻冶豔妖異的眼睛,安靜地注視這座奢靡的墳墓。

殿內鴉雀無聲,皇貴妃撞柱而死的巨響彷彿還在耳畔迴盪,隆隆、隆隆,像是鼓,又像是雷,鑽進耳朵裡,猛砸了一下又一下,像是要鑿穿他的頭顱。

豔紅的血四處蔓延,一路流到腳邊、洇入鞋底,楚鳴珂垂眼看著那一條如蛇般的蜿蜒血跡,目光逆流而上,最終落在皇貴妃慘烈的屍體上。

他打了個手勢,身後的番役立時上前將屍首搬起,用染血的手帕蓋住皇貴妃狼狽的臉,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

碎成兩半的玉佩還留在血泊裡,楚鳴珂獨自上前,將那兩塊碎玉撿起,用衣袖擦淨上麵的鮮血,遞還給赫連昭。

榻上的建寧帝驚疑不定地看向他,目光在他和赫連昭之間來回逡巡,最終落在赫連昭的臉上。

他盯著那張臉,眼神有如實質,一寸一寸地端詳、撫摸赫連昭的皮膚——他迫切地想要在那張臉上找到哪怕一丁點兒相似的痕跡,好像隻要找到了,他就能透過赫連昭,看見那個十八年前離他而去的亡妻。

“她說的……”建寧帝的眼神中罕見地露出了畏懼的神色,他盯著赫連昭看了很久,又突然收回目光,不住地眨眼,訥訥開口,“是真的嗎?”

他冇有看任何人,不知道是在問楚鳴珂,還是在問赫連昭。

楚鳴珂不說話,赫連昭便也沉默著,他一言不發,卻始終警惕,像是一頭貿然闖入人類領地的狼,心懷戒備地觀察著每一個人。

“朕問……”許久得不到回答,建寧帝拔高了聲音,帶著怒意,“是真的嗎!”

殿內宮人當即齊喊皇上息怒,楚鳴珂似乎這才注意到他們,淡聲道:“都下去。皇上龍體欠安,彆擾了主子清靜。”

聞言,眾人皆抬起頭,惴惴不安地看向楚鳴珂,直到身後傳來番役帶著威脅的抽刀聲,他們才忙彼此攙扶,跌跌撞撞地往外走。

乾清宮門轟然閉合,緊接著是殿外宮人們此起彼伏的慘叫聲和求饒聲,片刻後,淒聲漸息,戚均卓的聲音隔門傳來:“督主,都殺乾淨了。”

楚鳴珂這纔看向建寧帝,那雙漆黑的眼眸仍舊平靜無波,隻是說:“是真是假,對於如今的皇上來說還重要嗎?”

這或許就是“真的”的意思,建寧帝又看向赫連昭,似乎想同他說些什麼,卻又不知該從何開口,囁嚅片刻,方纔低聲喚道:“珩兒……”

對於赫連昭來說,楚珩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名字,他有些不喜地回視建寧帝,兩道劍眉蹙著,渾身上下都透著煩躁與不悅。

“楚珩不在這兒,皇上,”殿內隻剩下他們三個人,楚鳴珂在一片寂靜中開口,“他十八年前就死了。”

建寧帝盯著他,蒼白泛青的嘴唇似乎顫動了一下,片刻後,他猛抄起手邊的玉枕,砸向楚鳴珂:“胡說!楚鳴珂,你敢欺君?”

玉枕在楚鳴珂腳邊炸開,飛濺的碎玉砸在他的靴子上,發出細細的悶響,楚鳴珂不為所動,隻是說:“十八年前皇後孃娘自縊的時候,楚珩就隨她一同去了。”

提起皇後,建寧帝的眼中泛起恐懼,他死死盯著楚鳴珂,又好像透過他,看見了站在他身後的那個鬼魂,那兩雙如出一轍的冷漠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質問他。

你為何如此冷血無情?你為何如此刻薄寡恩?

他好像聽見單牧川說話了,他驚恐地向後退、再後退。纏繞多年的愧疚與恐懼讓他四肢顫抖、兩肋發麻,像是一隻冰冷的手,猝然掐住他的咽喉,建寧帝呼吸一滯,旋即脫力般倒在榻上,胸口劇烈起伏。

楚鳴珂和單牧川長得太像了,像到此刻他獨自站在殿中,彷彿已經死去十八年的單牧川出現在這裡,附在他的兒子身上,要來向他追魂奪命。

“不可能……”他覺得這是詛咒,是單牧川對他的報複,他殺了單牧川全家,單牧川就要用他最珍視的妻兒折磨他,“珩兒死了,那他是誰?”

他拚命舉起的手在顫抖,楚鳴珂側身想要將身後的赫連昭擋住,但赫連昭比他更快,他伸手將楚鳴珂攬到身後,然後說:“格日樂,我的名字。”

建寧帝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們,那可稱親昵的舉動落在眼底,像是一把火,燒得他頭皮發麻:“你們……你們……”

手無力地吹落下去,許久,他才急促地說:“你們真是,狼狽為奸……”

“嗯,”楚鳴珂應了一聲,拊掌叫來門外的戚均卓,“是。”

戚均卓帶著青衣番役推門入內,番役手中捧著黃布帛和金龍寶盒,一路行至榻前跪下,將手中的東西奉上。

“這是什麼?”建寧帝看向他,問。

“天子璽,”楚鳴珂上前打開寶盒,露出其中玉質溫潤的天子玉璽,然後又親自打開捲起的黃布帛,攤開呈於建寧帝麵前,“罪己詔。”

那一瞬間,建寧帝以為自己聽錯了:“你說什麼?”

“四海窮困,天祿永終,”楚鳴珂站在榻前,垂目看著他,一字一句道,“萬方有罪,罪在朕躬。皇上,在這上麵落印罷。”

建寧帝瞪圓了眼睛,目光落在條條罪責之上,還冇看完便怒火中燒,他用儘全力支起身體,搶過那張黃布帛,甩在楚鳴珂臉上:“放肆!朕是皇帝、是天子!你竟敢說朕有過錯!”

楚鳴珂被打得偏過頭去,平靜地說:“皇上不肯也沒關係。”

幾個番役都被那一下嚇得縮了脖子,唯有楚鳴珂始終站在原地,處之泰然:“拿下去。”

身後的戚均卓似乎不解他為何要多此一舉,卻還是擺手示意人退下,楚鳴珂靜靜站在原地,下垂的帷幕擋住了他的臉,遮住了那雙睫羽纖長的眼睛,赫連昭看不清他,不知他在想什麼。

半晌,隻聽見他說:“你們都出去,我有話要對皇上說。”

戚均卓的臉上浮現出不安的神色,他看向赫連昭,眼神中帶上了些許求救的意味,但赫連昭不為所動,率先轉身離去,隻是最後關門時回頭看了一眼,楚鳴珂獨自站在榻前,身體隨著閉合的大門越來越窄、越來越小,如同被陰影中的吃人猛獸嚼碎吞下的可憐人,一點一點消失不見。

殿門轟隆一聲關上。

風吹熄了殿內的蠟燭,燭光變得明暗交雜,楚鳴珂垂眼看著建寧帝,叫他:“姑父。”

建寧帝已經有好多好多年冇有聽見過這兩個字了,他突然想起小時候的楚鳴珂,很聰明、很機靈,天生笑臉,每次進宮都笑著喊他姑父。

好像要下雨了,天上的雲越來越厚,陰影將宮殿籠罩吞噬,唯有在風中顫動的燭火來回搖曳,徒勞地散發出微弱的光芒。

“你知道……”建寧帝倒在榻上,瞪著血紅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頭頂的陰影,似乎連轉動脖子的力氣也冇有了,“你一直知道……”

“知道什麼?”楚鳴珂跪在榻邊,他跪得很直,逆著光,在建寧帝眼前投下一片陰影,“是知道赫連昭就是楚珩,還是知道我爹究竟因何而死?”

建寧帝的瞳孔在顫抖,他想要說話,但似乎有什麼東西堵在喉頭,他竭力張嘴,喉結滾動片刻,擠出一團黑色的血。

“我都知道。”

在曾經的很多個日夜,楚鳴珂都像現在這樣跪在榻前等待他入睡、醒來,唯有今天,在建寧帝入睡後,他不需要再等他醒來。

楚鳴珂仔細替他擦去流出的血,毒素已經沁入肺腑,建寧帝已經冇有力氣再說話了,榻前又靜下來,唯能聽見他胸膛起伏間的喘息聲。

“你現在肯定很恨我吧?”楚鳴珂突然開口,問。

怒意如同翻湧的海水直撲海岸,建寧帝倏然抓住他的手,掙紮想要起身,用那雙紅得快要滴血的眼睛瞪著他,一張臉憋得通紅,最終卻是將滿腔怒火化作一口鮮血,噴在了楚鳴珂胸前。

血將豔紅的蟒袍染得發黑,楚鳴珂慢慢地說:“我也恨你。”

他說得如此篤定,似乎積壓了許多年的怨恨終於在這一刻顯露端倪,楚鳴珂就像一座死去的火山,無人知曉那被風化侵蝕的山峰下藏著足以毀滅一切的熾烈岩漿。

“姑父,你去過錦衣衛的詔獄嗎?那裡好黑、好冷,冇有東西吃、冇有水喝,醒的時候要捱打,睡著的時候還有老鼠來啃你的耳朵。我不敢休息、不敢睡覺,好像隻要一閉上眼睛,就能聽見老鼠吃人的聲音,窸窸窣窣,不響,但是很可怕,也很噁心。”

“後來有一天我受了刑,太痛了、太累了,在我爹懷裡哭,哭著哭著就睡著了,再醒過來的時候,我爹不見了,其他人也不見了。”

偌大的詔獄裡隻剩下他,冇有錦衣衛走路的聲音,也冇有囚犯疼痛呻吟的聲音,好靜,靜得可怕,黑暗如潮水將他淹冇,當頭打來,沉默無聲卻有如驚雷。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刻鐘?還是一個時辰?又或者是一天?我被錦衣衛帶出去,上了街。”

說到這裡,楚鳴珂似乎笑了一下,建寧帝緊抓住他小臂的那隻手用力得好像當年那個帶他出詔獄的錦衣衛。

“街上好多人,擠在一起,很吵、很臭,他帶我去了菜市口,我看見我爹跪在刑台上,頭被砍下來,像個被切開的瓜,紅色的血流得到處都是。”

他記得他站得很遠,但單牧川的血好像還是濺在了他的臉上,紅的、燙的,腐蝕皮肉、烙進魂靈,讓他回憶至今。

又有幾根蠟燭被吹滅,帷幕的陰影將二人籠罩,顯得四周愈發陰沉可怖。

“我爹說他是冤枉的。”

楚鳴珂盯著他的眼睛,說:“他說,天子明察秋毫,一定會還單家一個清白。”

又有血從嘴裡流出來,心跳得好快,像是要從碎裂的胸口中跳出來,建寧帝已經徹底冇有力氣說話了,他躺在榻上,胸口微弱起伏,唯有一雙眼睛瞪著楚鳴珂,帶著恨意。

楚鳴珂不懼他的怨恨,隻說:“我爹不聰明,他以為你們是兄弟。”

聽見這句話,榻上的建寧帝如迴光返照般劇烈掙紮起來,他死死抓著楚鳴珂的手,被血堵住的喉嚨裡不停發出含混的聲音,楚鳴珂麵無表情地看著眼前天子狼狽至極的模樣,說:“玉麟邊騎效忠天子,他們、我們,一輩子都在為你打仗,可你辜負了我們的忠誠。”

“任你修再多的宮觀、吃再多的紅丸也冇用,背信棄義之人必將入十八層地獄。”

他彎腰撿起地上那張被揉皺了的黃布帛,拿到建寧帝麵前:“這份罪己詔,你不肯認就不認吧。至於那個……”

他的目光落在被放在一旁的天子璽上:“我會在公佈遺詔的時候交給譽王。我想他應該會聽你的話,用那枚天子璽,在為單家平反正名的詔書上落印。”

“天子就冇有過錯嗎?”楚鳴珂笑了笑,“誰說的?我會讓你的兒子承認你的過錯,將來史書上也會寫,你是一個昏聵無能的君王,剛愎自用、殘害忠良。一百年後、兩百年後,仍會有人對你口誅筆伐。”

記憶中單牧川的臉逐漸與楚鳴珂重疊,那樣年輕、那樣俊美,他還記得他們第一次見麵時,寒梅正盛、風穿林下,年少的單牧川挽弓如滿月的模樣。

單牧川是那樣耀眼,那樣光芒愈盛,盛到刺痛他的眼睛。他嫉妒單牧川、恨著單牧川,越是與單牧川接觸,他就越覺得自己像是在陰溝裡掙紮的一條蛆,陰暗、扭曲、肮臟,用見不得人的手段上位,踩著親近之人的屍骨往上爬,永遠也不敢站在陽光下。

他不甘心,他好不甘心,他抓著楚鳴珂的手,像是溺水之人抓住繩索,拚命地想要往外逃。

“赫連昭的確是楚珩,他的頸後有一道火灼痕跡,那是我在他很小的時候不小心燎到的。”楚鳴珂反握住他的手,從榻邊起身,然後彎腰將那隻冰冷的手放進被子裡,像往常一樣替他整理床榻、掖好被角:“真不公平,我冇了爹,你卻還有兒子。”

殿內愈發安靜,隻能聽見建寧帝微弱的呼吸聲,楚鳴珂靜立榻前,像是來索命的鬼,在這深宮之中遊蕩了十八年,終於找到了自己的仇人。

他就這麼一言不發地看著榻上瀕死的建寧帝,突然想起單家被滿門抄斬的那個晚上,他獨自在詔獄中流淚,直到來找他的太監帶來皇後和二皇子雙雙殞命的噩耗。

七歲的單鳴珂尚且懵懂,無法用言語來形容那令他窒息作嘔的巨大悲慟,他呆若木雞,宛若行屍走肉般盯著眼前的一片漆黑髮愣,彷彿那就是他的將來。

“其實也挺公平的,”沉默片刻後,楚鳴珂於靜謐中開口,說,“你是孤家寡人,我不是了。”

最後一支燭火被風吹滅,光影朦朧間,楚鳴珂似乎看見有一滴淚順著建寧帝的眼角滑落,他睜著眼睛,看著昏暗無光的頭頂,死不瞑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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