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位元幣,數字礦脈深處的回響
位元幣的價格在八千美金的位置橫盤了一週。
林渡每天開啟交易所的App,看著那條K線像一條死去的蛇一樣平躺著,一動不動。他“知道”它會漲。他“知道”它會在未來幾個月內突破一萬,然後一萬五,然後兩萬。但他不知道它什麽時候會漲。這種“知道”和“不知道”之間的落差,像一根魚刺卡在喉嚨裏,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他“前世”是一個沒有耐心的人。或者說,生活沒有給他培養耐心的機會。他習慣了急——急著找工作,急著交房租,急著趕地鐵,急著活。現在,他有了大把的時間,有了不用著急的資本,但他的身體還沒有學會“慢下來”。他坐在出租屋裏,盯著手機螢幕,看著那條平躺的K線,手指在桌麵上無意識地敲擊。嗒嗒嗒嗒,像某種倒計時。
係統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焦慮。彈出了一個任務:“冥想十分鍾。獎勵:怨氣值-1。”林渡盯著這個任務看了很久。冥想?這個係統是不是搞錯了?他是“逆襲係統”,不是“修身養性係統”。但他還是照做了。他關掉手機,坐在床邊,閉上眼睛。腦子裏亂七八糟的東西像一群蒼蠅一樣嗡嗡嗡地飛。位元幣、蔚來、特斯拉、那個女孩、那個夢、母親的聲音、十字路口的紅燈。他深吸了一口氣,試圖把這些東西趕出去。但它們像粘在腦子裏的口香糖,怎麽都甩不掉。
十分鍾到了。他睜開眼睛。係統提示:“任務完成。怨氣值-1。”他感覺心裏沒有什麽變化。但他注意到一件事——在剛才那十分鍾裏,他有一小段時間,大概幾秒鍾,什麽都沒有想。腦子是空的。沒有焦慮,沒有計劃,沒有恐懼。隻是空空的,像一間被搬空了傢俱的房間。那種感覺很陌生,但很好。他想再試一次。於是他閉上眼睛,又坐了十分鍾。
這一次,他做得更好。有將近一分鍾的時間,他的腦子是空的。他聽到了窗外的聲音——鳥叫、風聲、遠處汽車駛過的轟鳴。那些聲音在“前世”隻是背景噪音,但現在,它們變得清晰了,像是一層紗被揭開了。他睜開眼睛,覺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什麽。但他說不清楚。
他開始有規律地每天冥想。不是因為係統任務,是因為他喜歡那種“腦子空了”的感覺。在那些短暫的空白裏,他不是林渡——不是那個失業的程式設計師,不是那個被車撞死的橫死者,不是那個擁有係統的天選之子。他隻是一個人。一個什麽都沒有想、什麽都不需要想的人。
但他不能一直冥想。他還有事要做。位元幣終於開始動了。一天晚上,他正在吃泡麵,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他開啟交易所,看到位元幣的價格在十五分鍾內從八千二漲到了八千七。成交量放大,買盤洶湧。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麽——機構入場了。他“前世”在新聞裏看過無數次這種行情。暴漲、回撥、再暴漲。但他沒有急著追。他等著回撥。價格從八千七回落到八千五,他買入了二十萬。從八千五又回落到八千三,他又買了二十萬。從八千三彈回八千六,他賣掉了四十萬中的一半。賺了不到兩萬塊。不多,但這是一次成功的短線操作。他“知道”自己不會虧,因為他“知道”大方向。但他不想隻是“不虧”。他想賺。
接下來的一個月,他像一台精密的機器一樣操作。白天盯A股和港股,晚上盯美股和位元幣。他買了蔚來,在它跌到一塊八的時候——比“前世”的最低點還低了兩毛。他買了特斯拉,在它三百二的時候。他買了拚多多,在它十八塊的時候。每一筆交易都精準得像手術刀。他的資產從一千五百萬變成了三千萬,又從三千萬變成了五千萬。
錢越來越多,但他的生活沒有變。他還是住在那間一居室裏,還是吃泡麵和外賣,還是穿那幾件舊衣服。他不是在省錢,他隻是不知道該怎麽花錢。他“前世”的消費習慣是“能不買就不買”。現在他有錢了,但這個習慣還在。他像一個突然暴富的窮人,手裏攥著金子,但不知道怎麽用。
係統似乎看不下去了。彈出一個任務:“在24小時內消費10萬元。獎勵:怨氣值-2。”林渡盯著這個任務,覺得有點好笑。花錢也需要係統來教?他想了想,決定給母親買一套房子。他開啟房產App,搜尋老家的樓盤。一個新樓盤,離母親住的地方不遠,三室兩廳,精裝修,總價八十多萬。他下了定金,選了最好樓層、最好朝向的那一套。然後他給母親打了電話。
“媽,我給你買了一套房子。”“什麽?”母親的聲音一下子高了八度,“你哪來的錢?”“我之前不是跟你說我中獎了嗎?剩下的錢我投資賺了。”“你投資什麽了?”“股票。”“股票?那不是賭博嗎?”“不是賭博,是投資。媽,你放心,我懂。”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小渡,你不要騙媽。”“媽,我沒騙你。你明天去售樓處看看,簽個字就行。”“我不去。”母親的聲音突然變硬了,“你退掉。我不要。”林渡愣了一下。他沒想到母親會拒絕。“媽,為什麽?”“你一個人在外麵,錢留著用。媽有地方住,不要你操心。”她的聲音在發抖。不是生氣,是害怕。她害怕兒子在做什麽違法的事。她害怕兒子會出事。她害怕自己幫不上忙,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媽,你聽我說,”林渡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平靜下來,“我做的是正經投資。我有把握。你不用擔心我。你就當這是兒子孝敬你的。”“我不需要你孝敬,我隻要你平平安安的。”母親哭了。不是上次那種小聲的抽泣,是那種壓抑了很久、終於忍不住的哭。林渡握著手機,眼眶也紅了。他想起“前世”的那個電話。母親說腰疼,他說“下週一定回去”。他沒有回去。他再也沒有回去。
“媽,我下週回去看你。”“真的?”母親的聲音一下子亮了。“真的。我請假回去。”“那你別買房子了,回來就行,媽給你做紅燒肉。”“好。”掛了電話,林渡坐在床邊,久久沒有動。係統彈出一個提示:“任務未完成。消費金額:0/100000。剩餘時間:18小時。”他看了一眼,關掉了。他不在乎任務了。他隻想回家。
他買了下週回老家的火車票。不是飛機,是火車。他“前世”每次回家都坐火車,十幾個小時的硬座,坐到腰痠背痛。但那是他唯一消費得起的方式。現在他有錢了,但他還是選了火車。不是因為省錢,是因為他想在火車上慢慢想事情。想那些他一直不敢想的事情。
火車是綠皮的,慢車,要開十六個小時。他買了硬臥,中鋪。車廂裏很吵,有小孩在哭,有老人在聊天,有泡麵的味道、腳丫子的味道、火車特有的那種鐵鏽和煤灰的味道。他躺在中鋪,看著上鋪的木板,聽著車輪與鐵軌撞擊的聲音。哐當、哐當、哐當。像某種古老的節奏,比他心跳慢,比他呼吸慢,比這個世界慢。
他閉上眼睛,開始想那些事情。關於死亡。關於重生。關於係統。關於那個女孩。
他“重生”已經快半年了。一切都很順利。比他想象的順利得多。錢有了,公司有了,係統有了,未來有了。但他總覺得少了什麽。不是少了什麽具體的東西,而是一種感覺。像是拚圖少了一塊,你知道它存在,但你就是找不到它在哪裏。他想起那個夢。十字路口。紅燈。那個女孩。她的臉越來越模糊,但他記得她的輪廓。記得她站在路燈下的樣子。記得她舉著手機的手。他不知道為什麽總是想起她。她隻是一個陌生人。一個在他死的時候恰好路過的陌生人。她甚至沒有幫他。她拍了照,然後走了。他不應該記住她。但他就是忘不掉。
火車在深夜經過一個又一個站台。有些站台有人上車,有些站台空空蕩蕩。他透過車窗看到站台上的燈光,昏黃的、孤獨的,像是在等什麽人,但那個人永遠不會來。他忽然想,也許他就是在等一個人。一個他不知道名字、不知道長相、甚至不知道是否存在的人。但他知道她在那裏。在他腦子裏,在他夢裏,在他每一次閉上眼睛的時候。她就在那裏。
火車到站的時候是第二天下午。林渡拎著包走出車站,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老家的空氣不一樣。沒有尾氣的味道,沒有灰塵的味道,隻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他叫了一輛計程車,報了母親家的地址。司機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麵板黝黑,說話帶著濃重的方言。“小夥子,在外地打工啊?”“嗯。”“回來看看父母?”“對。”“好,孝順。”司機笑了笑,沒有再說話。
計程車在村口停下了。林渡付了錢,拎著包走在土路上。路兩邊是稻田,稻子已經黃了,沉甸甸的稻穗垂著頭。風吹過來,稻田像金色的海麵一樣起伏。他“前世”很久沒有看到這樣的景色了。或者說,他從來沒有認真看過。他每次回家都是匆匆忙忙,來也匆匆去也匆匆,從來沒有停下來看一看。現在他停下來了。他站在路邊,看著那片稻田,覺得它很美。美得不像真的。像一幅畫。像紙糊的。
他搖了搖頭,繼續往前走。母親的家在村子的最裏麵,一棟老舊的磚瓦房,牆皮脫落了一大片,露出裏麵的紅磚。院子裏有一棵棗樹,結滿了青色的棗子。母親站在門口,穿著那件他熟悉的碎花襯衫,頭發比以前白了很多。他“重生”後第一次見到她,才發現她真的老了。不是那種慢慢變老,是那種你一眼就能看出來的、突然的、不可逆轉的老。她的臉上多了很多皺紋,她的背駝了,她的眼睛渾濁了。她站在那裏,像一個快要被風吹倒的紙人。
“媽。”林渡說。母親沒有說話。她隻是看著他,眼淚流了下來。他走過去,抱住了她。她比記憶中的瘦了很多。她的身體是溫暖的,有洗衣液的味道,有陽光的味道,有他“前世”再也聞不到的味道。“你瘦了。”母親說。“你也瘦了。”林渡說。他們抱了很久。久到院子裏的棗樹投下的影子從東邊移到了西邊。
晚上,母親做了紅燒肉、糖醋排骨、清炒時蔬、一碗蛋花湯。都是他愛吃的。他吃了很多,吃到肚子撐得圓滾滾的。母親坐在對麵看著他吃,臉上的皺紋笑成了一朵花。“好吃嗎?”“好吃。”“那多吃點。”她又給他夾了一塊紅燒肉。他沒有拒絕。他吃了。每一口都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嚐什麽珍貴的東西。確實珍貴。這是母親的味道。這是家的味道。這是他“前世”再也吃不到的味道。
吃完飯,他幫母親洗碗。母親不讓,說他好不容易回來一趟,歇著。他說不累,搶著洗。水是涼的,洗潔精的味道刺鼻。但他不在乎。他站在水槽前,一個一個地洗著碗,把它們擦幹,放進碗櫃裏。母親站在旁邊,看著他,眼神裏有光。“小渡,你真的長大了。”她說。林渡沒有回答。他隻是繼續洗碗。他怕一開口,就會哭出來。
那天晚上,他躺在小時候睡的那張床上,聽著窗外的蟲鳴聲。床很硬,枕頭很低,被子有樟腦丸的味道。他“前世”覺得這些都不舒服。但現在,他覺得這就是世界上最舒服的地方。因為他活著。因為他還活著。
他閉上眼睛,準備睡覺。但就在他快要睡著的時候,他聽到了一個聲音。不是從窗外傳來的,不是從門外傳來的,是從他的腦海裏傳來的。是係統。但這次的聲音不一樣。不是那種冰冷的機械音,而是一種更柔和的、更接近人聲的音色。“檢測到宿主錨點。錨點坐標:北緯XX,東經XX。錨點型別:生者居所。穩定性:中等。建議:增加錨點訪問頻率。”他皺起眉頭。錨點?什麽意思?他問係統,係統沒有回答。他再問,係統還是沒有回答。他放棄了。他太困了。他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他沒有做夢。或者說,他做了一個不記得的夢。第二天早上醒來,他隻覺得自己睡得很好。很久沒有睡這麽好了。他起床,吃了母親做的早餐——白粥、鹹菜、一個煎雞蛋。然後他走出院子,在村子裏轉了一圈。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大部分都關門閉戶。年輕人都出去打工了,留下來的都是老人和孩子。他走在村路上,看到幾個老人在樹下打牌,看到幾個孩子在追逐打鬧,看到一隻黃狗趴在門口曬太陽。一切都那麽安靜,那麽慢,那麽——活著。
他走到村口,看到了那個十字路口。不是他“前世”死的那個路口——那個在城市裏。這個路口是村子的出口,通向外麵的公路。他站在那裏,看著遠處公路上的車來車往,忽然想起了那個女孩。她還在那個城市裏嗎?她還在加班嗎?她還在拍那些無意義的照片嗎?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她很重要。重要到他願意站在這裏,想著她。
下午,他告別了母親,坐上了回城的火車。母親站在站台上,揮著手,直到火車開遠,變成一個小小的點。他看著那個點消失,眼淚終於流了下來。不是悲傷,是不捨。是那種“我還活著,但我知道終有一天會死”的不捨。火車駛過田野,駛過村莊,駛過城市。窗外的風景從綠色變成灰色,從慢變成快,從安靜變成喧鬧。他回到了那座城市。那座他“前世”死去的城市。那座他“重生”後活著的城市。那座他可能還會死去的城市。
他回到出租屋,開啟手機,看到了那個新聞。2023年,十字路口,車禍。他盯著那個新聞截圖看了很久,然後把那張照片刪了。不是因為他忘了她,是因為他不需要再看著一張模糊的照片來記住她了。她已經長在了他的腦子裏。她就在那裏。在他的每一次冥想裏,在他的每一個夢裏,在他的每一次閉上眼睛的時候。她就在那裏。
係統彈出了一個新任務:“主線任務:尋找‘未晚科技’。獎勵:怨氣值-10。時限:無。”林渡盯著“未晚科技”四個字,心跳忽然加快了。未晚科技。那個海報上的名字。那個他覺得眼熟的名字。那個和“晚”字有關的名字。他不知道為什麽,但他覺得這個任務很重要。重要到比他賺過的所有錢都重要。重要到他願意放下一切,去尋找一個他不知道在哪裏的公司。他開啟搜尋引擎,輸入“未晚科技”。搜尋結果跳出來。未晚科技,創始人程未晚,26歲,地址:XX市XX區XX路XX號。他的手指在螢幕上停了一下。程未晚。晚。又是“晚”。他不知道為什麽,但他覺得這個名字很溫暖。像是一盞燈,在黑暗中亮著。他決定明天去找她。他不知道她會是誰。他不知道她會不會認識他。他不知道她是不是那個女孩。但他要去。因為這是他唯一能找到的線索。唯一能證明那個夢不是夢的線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