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守夜人的第一課
午後的休息室裏,暖融融的陽光透過半拉的百葉窗斜斜灑進來,落在地板上暈開一片片淺金,暖得甚至有些不真切,像是把窗外料峭的春寒都隔絕在了千裏之外。歲芝恬蜷縮在靠窗的舊沙發裏,指尖緊緊攥著掌心的陰陽鏡,鏡麵貼著麵板的觸感冰涼刺骨,可無論她怎麽用力回想,都再也找不回那晚降妖時金光四溢、灼得人睜不開眼的模樣,隻剩下一片死寂的冷白,彷彿那晚的神跡隻是一場轉瞬即逝的幻夢。
腳步聲由遠及近,陳清遠抱著一摞厚厚的泛黃古籍推門進來,書頁被歲月熏得發脆,邊角都磨出了毛邊,最上麵那本封皮上用古樸的墨字寫著《靈界輯要》,筆力蒼勁帶著幾分滄桑。他把書冊輕輕放在實木桌上,還抖落了幾片幹枯的書簽碎屑,書頁縫隙裏赫然夾著一枚守夜人組織的舊徽章,銅質的料子被一代代人摩挲得邊緣發亮,上麵刻著的陰陽雙魚紋路早已被時光磨得淺淡,卻依舊透著一股曆經風雨的沉穩氣場。
陳清遠拉過一把椅子坐在她對麵,身子微微前傾,指尖不輕不重地敲了敲桌麵,指腹反複摩挲著古籍粗糙的紙紋,語氣沉緩卻字字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沒有半分說教的生硬,更像是長輩在掏心窩子叮囑:“芝恬,你記牢了,陰陽眼從來不是用來打打殺殺的武器,更不是你逞能的依仗,它就是一把標尺,一把衡量陰陽、辨明善惡的標尺。”
他頓了頓,看著歲芝恬眼底的迷茫,放緩了語速繼續說道:“你之前全靠本能硬扛著驅邪,看似一時壓住了那些髒東西,實則是在玩命耗自己的陽氣,硬生生透支血脈裏的底子。短時間內看著威風,可後遺症早晚找上門,輕則陽氣虧虛,整天病懨懨的提不起勁,重則被靈體的怨氣纏上反噬,到時候整個人都會被怨氣操控,徹底淪為行屍走肉的傀儡,再也醒不過來。”
“以後辦案,規矩得改改,先看、再辨、後決斷,一步都不能亂。”陳清遠抬手指了指她的雙眼,語氣格外鄭重,“左眼用來辨靈體的種類,是孤魂、怨念靈還是凶煞,一眼要分清;右眼用來查它的執念根源,搞懂它到底是放不下什麽才滯留人間,別再被怨氣牽著鼻子走,亂了心神就滿盤皆輸。”
歲芝恬乖乖閉上眼,順著他的話一遍遍回想那晚纏鬥的邪靈,左眼漸漸浮現出黑霧纏繞、張牙舞爪的模糊輪廓,右眼卻緩緩閃過三百年前兵戈相向的廝殺碎片,殘陽、血光、嘶吼聲交織在一起。以往在她腦海裏混亂破碎、攪得她頭疼欲裂的畫麵,此刻竟順著陳清遠的指引慢慢梳理通順,脈絡清晰得不像話。她抬手輕輕按壓著太陽穴,那股伴隨她多年、隻要靠近靈體就會鑽心的刺痛感,居然在慢慢消退。
她這才反應過來,這刺痛根本不是病痛,而是與生俱來的靈體預警機製,以往她隻會被痛感嚇得慌亂躲避,如今靜下心來凝神壓製,反而能精準分辨痛感的強弱,甚至能靠這份痛感判斷靈體的凶煞程度,這種掌控感讓她緊繃的肩膀悄悄鬆了幾分。
就在這時,休息室的門被輕輕推開,林墨言走了進來,一身利落的休閑裝,手裏攥著一份封得嚴實的警局卷宗,深褐色的封皮上貼著白色封條,赫然寫著“未結案·非正常死亡”幾個大字,卷宗邊緣還沾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陰冷氣息,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剛從案發現場帶回來的,還留著髒東西的痕跡。
“暗影會那幫人倒是暫時蟄伏不敢亂動了,可民間那些沒人管的孤靈、怨念靈,反倒趁機出來作亂,昨晚城郊又出了一樁邪門案子。”林墨言徑直走到桌前,把卷宗輕輕推到歲芝恬麵前,眼神裏早已沒了初見時的審視和戒備,隻剩下同伴之間的信任與篤定,指尖輕輕點了點卷宗封麵,語氣平和地交代後續安排。
“咱們守夜人沒有脫產辦案的說法,你該做圖書館修複員還繼續做,這份工作就是最好的掩護,安靜不顯眼,方便暗地裏查案。我負責對接警局那邊,幫你疏通線索、協調資源,你就專心用陰陽眼勘破靈異層麵的真相,咱們倆搭檔辦案,你管陰陽虛實,我管世俗線索,正好互補長短,穩得很。”
歲芝恬深吸一口氣,指尖微微顫抖卻還是堅定地翻開了卷宗,第一張現場照片就撞進眼底,讓她心頭猛地一緊。照片裏的死者是個中年夜班計程車司機,麵色鐵青得像蒙了一層死灰,雙眼圓睜到極致,布滿了通紅的血絲,瞳孔裏居然倒映著一個模糊的公交輪廓,詭異至極。他的指尖死死攥著一張皺巴巴的公交車票,指節都泛著白,彷彿臨死前都不肯鬆手,票麵資訊更是讓人後背發涼——那是早已停運整整十年的13路公交,發車時間明晃晃印著淩晨兩點半,正是陰氣最盛的時辰。
她壓著心底的波瀾往下看,照片下方的屍檢報告寥寥數語,卻字字透著詭異:死因不明,全身無任何外傷,體內陽氣在極短時間內徹底枯竭,符合被靈體吸噬陽氣的特征,排除他殺、意外等所有常規可能。這是歲芝恬第一次主動翻看靈異案件卷宗,換做以前,她早就嚇得閉眼扔開,倉皇逃避,可這一次,她沒有半分退縮,隻有冷靜的探究。
她指尖輕輕拂過照片上那張泛黃的車票,右眼瞬間微微發燙,像是有暖流劃過,腦海裏隱約捕捉到一絲殘留的靈體記憶碎片:冰冷的雨夜、空無一人的公交站台、閃爍著昏黃燈光的老舊公交、還有司機絕望的嘶吼。雖然碎片模糊不清,卻足以讓她確定,這起案子絕非普通命案。
林墨言一直靜靜看著她,見她從緊繃到鎮定,眼底的堅定越來越濃,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語氣沉穩又溫柔,字字句句都在給她撐腰:“別怕,這就是給你安排的第一課,從查這輛消失十年的幽靈公交開始。”
他往前湊了半步,眼神堅定地望著她,聲音不大卻格外有力量,驅散了歲芝恬心底最後一絲不安:“不管路上遇到什麽凶煞、什麽怪事,我都在你身邊守著,絕不會讓你單獨麵對。咱們一步步來,先摸清這輛幽靈公交的來路,再斷了它的執念,一定能破局。”
歲芝恬攥緊了手裏的陰陽鏡,抬眼看向林墨言,又瞥了瞥桌上的《靈界輯要》,原本慌亂的心徹底安定下來。陽光依舊暖得晃眼,掌心的鏡麵依舊冰涼,可她不再是那個隻會被動躲避的小姑娘,這一刻,她終於下定決心,握緊屬於自己的標尺,踏上守夜人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