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 ?
【第15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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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號深一腳淺一腳地奔跑著。
腳步聲在空曠的礦道裡迴盪,顯得格外響亮。她不敢停,直到胸腔快要炸開,纔不得不扶著一塊表麵佈滿鑿痕的岩石停下來,彎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氣。
肺部火辣辣地疼,冰冷的空氣割著喉嚨,眼淚不受控製地混著臉上的血汙往下淌。
等呼吸稍微平複,她強迫自己站直。四週一片死寂,隻有水滴從岩頂落下,砸在積水窪裡的單調聲響。這裡似乎是矮人礦道的一個岔路口,幾條黑黢黢的通道通向不同的方向,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黴味和鐵鏽味。
她摸了摸一直緊緊攥在手裡的東西。右手是那枚邊緣硌手的鐵徽章,沾滿了亞爾斯的血,已經有些黏膩。左手是那個帆布挎包,帶子被她捏得變了形。
她想起亞爾斯最後看向礦坑深處的眼神,和那個微不可察的偏頭動作。
得離開這裡。
她在黑暗中摸索著,眼睛逐漸適應了微弱的光線——一些散發幽藍微光的苔蘚附著在岩壁上,提供了些許照明。她選擇了一條看起來稍微寬敞的通道,這裡似乎有微弱氣流通過,大概是能走通的。
走了冇多遠,腳下踢到了什麼東西,發出金屬碰撞的哐當聲。她嚇得猛地後退,背緊緊貼住岩壁,屏住呼吸。等了一會兒,冇有動靜。她小心翼翼地湊過去,藉著苔蘚的微光,看到地上散落著幾件矮人的采礦工具。
大多都鏽跡斑斑。其中有一根手臂長短的鐵撬棍,一頭是扁平的楔子,另一頭是分叉的鴨嘴。
93號蹲下身,撿起那根撬棍。很沉,冰冷的觸感從手心傳來。她揮動了一下,帶起沉悶的風聲——矮人製品一直都值得信賴,異常順手。
她把撬棍緊緊握在手裡,繼續前進。通道時而寬闊,時而狹窄,有時需要爬過坍塌的碎石堆。她儘量放輕腳步,耳朵豎著,捕捉任何異常的聲響。
在一個拐角處,她聽到了細微的啃咬聲音。93號停下腳步,慢慢探出頭。前方一段較為開闊的巷道裡,兩隻小劣魔正圍著一具已經看不出原形的動物骸骨,用爪子和牙齒撕扯著上麵殘留的乾枯筋膜。
93號的心臟猛地收緊。她下意識地想後退,但整條路都是單行道,她無路可走。
她看了看手裡的撬棍,又看了看那兩隻背對著她的小劣魔,喉嚨發乾。
“攻擊後頸與頭顱連接處,或者眼睛。”
她想起亞爾斯訓練時的話。
96號吸了口氣,貓著腰,藉助地上雜亂的碎石陰影,一點點靠近。靴子踩在碎石子上的聲音被劣魔自己的咀嚼聲掩蓋。距離縮短到五六步時,一隻劣魔似乎有所察覺,停止了啃咬,渾濁的黃眼睛疑惑地轉了過來。
93號不再猶豫,像之前撲向釘魔那樣,猛地衝了出去。
第一下砸偏了,撬棍的扁平頭砸在左邊那隻劣魔的肩胛骨上,發出骨頭碎裂的悶響。劣魔發出一聲淒厲的嚎叫。另一隻立刻反應過來,咆哮著撲向她。
93號向側方一滾,躲開撲擊。她狼狽地爬起來,撬棍猛地橫掃,打在第二隻劣魔的腿骨上。怪物踉蹌了一下。93號趁機起身,用儘全身力氣,將撬棍分叉的鴨嘴端狠狠紮進第一隻還在哀嚎的劣魔的眼窩。噗嗤一聲,嚎叫戛然而止。
第二隻劣魔瘸著腿再次撲來。93號拔出撬棍,帶出紅白相間的粘稠物。她迎著撲來的黑影,將撬棍像刺刀一樣向前捅去。彎曲的前端卡進了劣魔張開的嘴裡,激烈掙紮下,偶然穿透了後腦。
怪物四肢抽搐了幾下,不動了。
93號鬆開撬棍,看著兩隻腦漿迸裂的扭曲屍體,胃裡一陣翻騰。休息了幾分鐘,她用力拔出撬棍,在劣魔相對乾淨的皮毛上擦了擦粘液。
手還在微微發抖,但握得更緊了。
她不敢停留,繼續沿著通道前進。終於,前方出現了微弱的天光,還有一個被碎石半掩的出口。風吹進來,帶著外界那股熟悉的硫磺和**氣味,但似乎冇有那麼濃烈。
她趴在出口邊緣,小心翼翼地向外張望。
外麵是一片亂石嶙峋的丘陵地帶,極遠處能看到舊城牆模糊的輪廓。天色昏暗,分不清是清晨還是黃昏。
她拿出亞爾斯塞進她挎包裡的那捲羊皮紙,展開。上麵密密麻麻的記錄她看不懂,但背麵那張簡略的地圖還能辨認。她對照著遠處的城牆,用手指在地圖上比劃著。自己現在的位置,大概在標記為“**礦區”的邊緣。地圖上有一條用藍線標註的曲折路徑,指向城牆的某個豁口。
目光落在地圖某個地點旁幾個用炭筆匆忙寫下的字上:“避開***。”
***……她看不懂那個單詞是什麼意思。但上麵畫了個大大的紅叉,警告意味明顯。
她把地圖摺好,小心地收起來。
93號握緊撬棍,鑽出了礦洞。她按照地圖指示,選擇了一條沿著丘陵陰影行進的小路。
一路上,她儘量隱蔽自己,利用岩石和枯死的怪異植物作為掩護。但這一路上,看著就不好惹的怪物實在是太多了。
一群漫無目的遊蕩的腐爛行屍,所過之處,全是焦黑的腐蝕痕跡;
體型巨大、像是由各種屍體碎塊縫合而成的怪物,每一步都讓地麵微微震動;
還有一次,天空中有陰影掠過,她抬頭看到一隻長著破爛肉翼、拖著蠍子般尾巴的怪物飛向遠方。
好幾次,她不得不停下來,屏息凝神,等待這些恐怖的存在通過。
地圖上的藍線路徑繞了一個大圈,刻意避開了某箇中心區域。但隨著93號不斷避讓更改路線,還是不可避免地離那個被要求避開的“***”越來越近,那個方向傳來的聲音也越來越清晰。
那不是戰鬥的聲音,而是一種……混亂的喧囂。惡魔的嘶吼、尖嘯,夾雜著一種令人牙酸的咀嚼和撕裂聲,還有隱約的、像是臨終呻吟般的微弱聲響。
空氣中的血腥味濃烈到幾乎讓人作嘔,甚至壓過了硫磺味。
恐懼壓不住強烈的好奇心。她爬上一段緩坡,趴在一塊巨石的後麵,向下望去。
下麵是曾經應該是一片寬闊的廣場,但現在隻剩下坑窪和焦土。廣場上,已然是一副煉獄般的景象。
數不清的低階惡魔——小劣魔、齒犬魔、還有更多形態各異的醜陋東西——像蛆蟲一樣擠滿了廣場。
它們不是在戰鬥,而是在……盛宴。
到處都是探索者的屍體,有的穿著破損的盔甲,有的隻剩下布條。惡魔們趴在屍體上,啃食著血肉,撕扯著內臟。無數屍體被開膛破肚,腸子被拖出老遠。還有一些惡魔為了爭奪一具“新鮮”的屍骸而互相嘶咬打鬥。
吃飽喝足的小劣魔們還揮舞著人類的殘肢,或是對著女性探索者的下體做著淫穢的動作,互相嬉戲打鬨著。現在食物充足,連它們之間都變得謙恭友愛起來了。
廣場中央,殘留著幾個臨時搭建的防禦工事殘骸,木樁和沙袋被撞得七零八落,周圍堆滿了層層疊疊的屍體,血流成了小溪,滲進焦黑的土地。幾麵代表不同探索者隊伍的旗幟被撕碎,踩在泥濘和血汙中。
更遠處,靠近原本應該是市政廳或者教堂的高大建築廢墟方向,籠罩著一片令人心悸的暗紅色霧氣,隱約能看到一個極其龐大的陰影在霧氣中緩慢移動。
僅僅是望一眼,就讓93號從靈魂深處感到戰栗。
那就是第五階的惡魔嗎?強大到不可理喻。探索者隊伍看來真的是一觸即潰,連像樣的抵抗都冇能組織起來。
93號胃裡翻江倒海,她用力捂住嘴,纔沒吐出來。她縮回頭,背靠著巨石滑坐下來,身體不受控製地發抖。必須穿過廣場邊緣的一小段區域才能回到地圖上的藍線路徑上。但現在看來,根本不可能。
必須另找一條路。她觀察著廣場四周的地形,試圖找一條能夠遠遠繞開的路線。就在這時,她的目光掃過廣場邊緣一處倒塌的雕像基座旁邊。
那裡有一具探索者的屍體,俯臥著,看身形是個女性。皮甲破損嚴重,紅色的短髮沾滿了血汙和泥土。一隻邪犬正用爪子刨著她的身體,試圖將她翻過來。
邪犬低下頭,佈滿利齒的巨口咬住了她的大腿根部,開始撕扯。皮肉被撕裂的聲音即使隔著一段距離也隱約可聞。
那個身影……還有那縷紅色的短髮……
93號的身體僵住了。是薇薇安。
薇薇安的身體隨著邪犬魔的撕扯輕微地抽搐了一下,一隻手無意識地在地上抓撓著,似乎還有一絲微弱的生氣。
93號猛地縮回石頭後麵,心臟狂跳。她緊緊抱著撬棍,指甲掐進冰冷的鐵鏽裡。
走。
立刻離開這裡。
亞爾斯說過,不要管任何人。
地圖。
藍線。
活下去。
她嘗試站起來,沿著巨石向後挪動,但腳步像灌了鉛。
邪犬魔滿足的咀嚼聲和薇薇安偶爾發出的細微呻吟,像針一樣紮進她的耳朵。
93號停下腳步,背靠著粗糙的岩石表麵。她低頭看著自己緊握撬棍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胸口起伏的幅度變大。尾巴緊緊纏在腰上,鱗片摩擦著皮甲,發出細微而急促的沙沙聲。
她突然轉過身,再次探頭望向那個倒塌的基座。邪犬魔還在專心致誌地啃食著薇薇安的大腿,暗紅色的血液從它嘴角滴落。
冇有時間猶豫了。
93號像一道貼著地麵的影子,從巨石後竄出,利用地上雜亂的障礙物和屍體作為掩護,快速而無聲地接近。撬棍抱在懷裡,冇有發出一點聲響。
距離縮短到十步左右。邪犬似乎察覺到了什麼,抬起滿是利齒的頭,疑惑地轉向93號這邊。
93號冇有給它反應的時間。她加速前衝,在邪犬剛剛站直身體的瞬間,雙手掄起沉重的撬棍,用儘全力,朝著那顆冇有眼睛的噁心腦袋猛砸下去。
“砰!”
一聲悶響,像是砸碎一個熟過頭的南瓜。邪犬的頭顱瞬間變形,暗紅色的血液和灰白色的腦漿濺射出來。它連一聲哀嚎都冇能發出,四肢抽搐著癱軟下去,壓在薇薇安身上。
93號喘著粗氣,立刻上前,用力將邪犬魔的屍體從薇薇安身上推開。她蹲下身,檢視薇薇安的情況。
薇薇安臉色慘白如紙,嘴脣乾裂,雙眼緊閉。大腿上的傷口血肉模糊,深可見骨,但奇怪的是,出血似乎並不像看上去那麼洶湧。她的脈搏微弱得幾乎摸不到,但確實還有。
93號嘗試把她扶起來,但薇薇安完全失去了意識,身體軟綿綿的。
93號自己的體力也消耗巨大。她看了看周圍,更遠處的惡魔還在忙於各自的“盛宴”,暫時冇有注意到這個角落的動靜。
她把撬棍彆在腰後,雙手從薇薇安腋下穿過,拖著她,一點一點地向後挪動。
薇薇安的身體很沉,地上的碎石和血汙讓拖行變得異常艱難。93號咬緊牙關,額頭上青筋凸起,每一步都用儘全身力氣。皮甲摩擦著地麵,發出沙沙的聲響。
她不敢走原路,那太暴露。她拖著薇薇安,鑽進廣場邊緣一片倒塌的建築廢墟裡。殘垣斷壁提供了些許遮蔽。她專挑陰影處和瓦礫堆後麵移動,速度慢得像蝸牛。
不知過了多久,93號終於將薇薇安拖離了廣場中心區域,進入了一條相對隱蔽的小巷。巷子兩邊是燒得焦黑的房屋骨架,空氣中瀰漫著煙燻味。
93號將薇薇安靠在一堵相對完整的斷牆邊。她自己也幾乎虛脫,靠著牆滑坐下來,胸口劇烈起伏。她解下水壺,裡麵還有小半壺清水。她掰開薇薇安的嘴,小心地往裡倒了一點。
清水順著薇薇安的嘴角流下,但她喉嚨動了一下,似乎嚥下去了一些。
93號又倒了一點。反覆幾次後,薇薇安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發出一聲極其微弱的呻吟,眼睛緩緩睜開了一條縫。
眼神起初是渙散而迷茫的,聚焦後,她看到了眼前滿臉血汙、喘著粗氣的93號。
薇薇安的瞳孔收縮了一下,嘴唇翕動,發出幾乎聽不見的聲音:“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