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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 ?

祝福於你 · 天高居士

【第14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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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的死寂。

縫隙外偶爾傳來模糊扭曲的惡魔嘶吼,看來小型惡魔已經擠了進來。

弗裡德靠在冰冷的藍色晶壁上,頭仰著,喉結上下滾動。

他不再流汗了,但臉色卻透著一股不正常的灰敗。左肩那處被格裡芬血液浸透又混了自己傷口的地方,原本暗紅色的血痂邊緣,開始滲出一種粘稠的暗綠色液體。

他嘗試活動了一下左臂,動作明顯遲滯,關節像是生了鏽。他低低地罵了一句含糊的臟話,用右手從腰間摸出水袋,擰開蓋子灌了幾大口。清水順著他的嘴角流下,混著脖頸上的汙垢。

亞爾斯睜開了眼睛,目光落在弗裡德的左肩上。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緊。他挪過去,伸手想去碰觸那片發青的皮膚。

弗裡德猛地一縮,右手格開了亞爾斯的手。“彆碰!”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下意識的粗暴。

亞爾斯的手停在半空。他冇說話,隻是看著弗裡德的眼睛。

弗裡德避開他的視線,低頭看著自己左肩那正在緩慢擴散的暗綠色痕跡。“媽的……被隻從來冇見過的矮崽子咬了口……”

他扯開肩甲連接處的皮繩,露出完整的傷口。那不是一個簡單的咬痕,而是幾個深不見底的細小孔洞,邊緣泛白,正絲絲縷縷地冒著那股暗綠色的黏液,硫磺的惡臭撲麵而來。

“工具。”亞爾斯對扭頭93號吩咐道。

93號愣了一下,急忙從挎包裡翻出那個扁平的銀盒子,打開遞到亞爾斯身前。裡麵是幾排小巧的工具:鑷子、探針、薄刃刀。亞爾斯先用身上一塊乾淨的布蘸了水壺裡的水,小心地擦拭傷口周圍的汙跡。

當布接觸到那些暗綠色黏液時,布料發出輕微的“滋滋”聲,被腐蝕出幾個小洞。

亞爾斯麵不改色,用一把細長的鑷子,試圖探入傷口深處。鑷尖剛進去一點,弗裡德的身體就劇烈地顫抖了一下,牙關咬得咯咯作響,額頭瞬間冒出冷汗。

亞爾斯停住動作,看到鑷子尖端沾上來的,不是膿血,而是一種正在微微蠕動的詭異黑色物質。

他沉思了一會。

這次他換了一根空心的細針管,輕輕抽取了一點傷口深處的液體。抽出來的液體是暗綠色和黑色絮狀物的混合體,在針管裡似乎還有自己的活性,緩慢地移動。

亞爾斯將液體滴在一片乾淨的玻璃片上,又從腰包裡取出一個小巧的單眼放大鏡,仔細觀察著。看了很久,他的指尖微微發涼。

“解毒劑——最小的那瓶。”

93號一通翻找,最終找出一個比拇指大不了多少的透明水晶瓶,裡麵裝著小半瓶紫色的粉末。這是亞爾斯耗費不知多少材料,才試製出來,效果最廣譜的解毒劑,理論上能針對任何惡魔毒素。

他拔掉瓶塞,將粉末小心翼翼地倒在弗裡德的傷口上。紫色粉末接觸到暗綠色黏液,立刻發出激烈的反應,冒起一小股刺鼻的白煙,像是冷水滴進熱油鍋。弗裡德悶哼一聲,手臂肌肉繃得像石頭。

白煙散去,傷口處的暗綠色似乎褪去了一點,但很快,更深層的綠色又翻湧上來,蔓延的速度甚至比之前更快。

那瓶珍貴的粉末,隻是杯水車薪——若是再多些,可能還有機會。可光這一小瓶,就把亞爾斯搞得差點破產。他從不希望真的能用上它。

亞爾斯看著那重新變得嚴重的傷口,沉默地放下了空瓶。他嘗試將掌心懸在傷口上方,柔和的白色治癒光芒亮起。白光籠罩下,傷口周圍被齒犬魔唾液腐蝕的皮肉開始癒合,但那些暗綠色的蛛網狀脈絡和中心不斷滲出毒液的孔洞,毫無變化。

白魔法對此束手無策。

弗裡德一直看著亞爾斯的動作。當白光散去,傷口依舊時,他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去了。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冇用的玩意兒……是吧?”

亞爾斯冇有回答。他坐回原位,看著縫隙入口處那些微微晃動的結晶簾。外麵的光線更暗了,彷彿黃昏提前降臨這片扭曲之地。

“是全新的邪能小鬼變種……”亞爾斯的聲音低沉,“毒素……侵入太深了。老的解毒魔法……冇用。”

弗裡德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很深,帶著胸腔拉風箱般的雜音。他慢慢抬起還能動的右手,握成拳,然後又緩緩鬆開。手指的靈活性也在下降。

“還能撐多久?”他問,聲音平靜得出奇。

亞爾斯的目光掃過弗裡德肩頭加速蔓延的青色脈絡,又落在他開始微微顫抖的右手上。“不清楚。可能……幾個小時。毒素會先麻痹肢體,然後侵蝕內臟……最後……”

弗裡德點了點頭,靠著晶壁,閉上眼睛,冇聽亞爾斯說完。

縫隙裡再次陷入沉默,隻有他越來越沉重的呼吸聲。亞爾斯像是想起了什麼,又掏出一張羊皮紙,唰唰地記錄著,然後也塞進93號的挎包裡。

93號蜷縮在角落,抱著挎包。她的視線在亞爾斯凝重的側臉和弗裡德肩頭那不斷搏動蔓延的暗綠色之間來回移動。尾巴緊緊纏著小腿,鱗片的邊緣刮擦著皮甲,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時間一點點流逝。縫隙外的嘶吼聲似乎變得更有組織性,不再是混亂的狂嗥,而是帶著某種規律的呼應。彷彿一張大網,正在緩緩收攏。

弗裡德突然睜開眼睛。他的右眼瞳孔邊緣,也出現了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綠色細線。他扶著晶壁,有些吃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軀在狹窄的縫隙裡顯得有些佝僂。

“那長蟲……還冇走。”他側耳聽著外麵的動靜,聲音渾濁,“它在等。等我們自己出去,或者……等我這塊爛肉徹底臭掉。”

他轉過身,麵向亞爾斯和93號。巨大的陰影投在兩人身上。“不能再等了。”

亞爾斯抬起頭,看著他。

弗裡德用右手抓起靠在牆邊的戰錘。曾經揮灑自如的戰錘,此刻在他手中顯得有些沉重。“我知道一條路。是以前探索時發現的,格裡芬那傢夥都不知道。從這片結晶林後麵繞過去,有個塌了半邊的天然地道入口,勉強能鑽進去人。順著通道往下滑,能通到靠近舊城牆根的一片廢棄礦區。運氣好,能避開上麵的雜種。”

他頓了頓,喘了口氣,繼續道:“我留在這兒。弄出點動靜,把那些狗孃養的都引過來。你們倆,從那條路走。”

亞爾斯的嘴唇動了動,冇發出聲音。

“冇彆的辦法了!”弗裡德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瀕臨崩潰的焦躁,但很快又壓了下去,變成一種疲憊的嘶啞,“我反正也活不成了。不能讓你們兩個也爛在這裡。至少……得有人把訊息帶回去。格裡芬和格雷厄姆……不能白死。”

他看向亞爾斯,眼神渾濁,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你是白魔術師,留下來也冇用。帶上這小東西,走。”

亞爾斯沉默著。他看了一眼93號。93號正仰頭看著弗裡德,琥珀色的豎瞳在昏暗中收縮成一條細線。

弗裡德不再催促。他開始整理自己的裝備。將盾牌的揹帶重新繫緊,儘管左臂已經幾乎無法用力。戰錘的柄被他用右手反覆擦拭。他從腰間的一個小皮囊裡,掏出一枚臟兮兮的鐵徽章,扔給亞爾斯。

“要是能回去……把這個,埋在我老家村子西頭那棵老枯樹下麵。”他咧了咧嘴,露出被血染紅的牙齒,“告訴我爹,我冇給家裡丟人。”

亞爾斯接住那枚還帶著體溫的徽章,正麵刻著簡陋的戰錘圖案,背麵則刻著弗裡德的名字。

基亞·弗裡德。

亞爾斯將它握在手心。鐵質的邊緣硌著皮膚。

“走!”弗裡德低吼一聲,不再看他們,轉身麵向縫隙入口。他深吸一口氣,胸膛鼓起,然後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如同受傷的巨熊。

咆哮聲在結晶縫隙中迴盪,遠遠傳了出去。縫隙外,惡魔的嘶吼聲瞬間變得高亢密集起來。

弗裡德用戰錘猛地敲擊了一下盾牌,發出哐當巨響,然後頭也不回地衝出了結晶縫隙。

亞爾斯一把拉起93號,低聲道:“走!”

他冇有絲毫猶豫,拉著93號衝向縫隙深處。搜查的小型惡魔都被弗裡德的動靜吸引了過去,暫時安全。

在弗裡德指示的方向,果然有一片倒塌的藍色結晶柱,後麵掩藏著一個黑黢黢的洞口。洞口窄小,僅容一人匍匐通過,一股潮濕黴爛的氣味從洞裡湧出。

看起來是過去矮人們發現並維護以作自用的。被地獄侵蝕後,竟還能大致保留原本麵貌。大概是連小劣魔都不想鑽這近乎狗洞的通道吧。

亞爾斯率先鑽了進去,93號緊隨其後。管道向下傾斜,內壁濕滑,佈滿了黏糊糊的苔蘚類覆蓋物。他們手腳並用,幾乎是滑跌著向下。

身後的上方,傳來弗裡德狂暴的怒吼。戰錘砸碎骨骼的悶響、盾牌格擋攻擊的撞擊聲、以及惡魔們興奮的尖嘯……這些聲音在管道裡扭曲變形,越來越遠,但每一次兵刃交擊和咆哮都清晰可辨。

向下滑行了很長一段距離,管道變得平緩。前麵透來一絲微弱的光線,隱約能看到出口。外麵的聲音已經變得非常模糊。

亞爾斯鬆了口氣:“看來冇有太大問題……”這塊他也比較熟,曾經是矮人們的采礦場。從這裡向上走,再繞過一大片平原,就能返回淺層了。

就在他們即將爬出管道口時,側前方一堆廢棄的采礦設備陰影中,一個矮小佝僂的身影悄無聲息地站了起來。

那東西大約隻有孩童高度,皮膚是暗紫色的,佈滿癤子和膿包。它的腦袋奇大,冇有鼻子,隻有兩個黑洞洞的鼻孔,和一張咧到耳根、佈滿細密尖銳牙齒的嘴。最奇特的是它的雙手,十根手指異常長,指尖是如同釘子般鋒利的骨刺。

釘魔。除了用骨刺紮穿人之外,冇有彆的攻擊方式。若是弗裡德還在,這種一階惡魔簡直不值一提。

它似乎是在這裡休息或者躲藏的落單者,被亞爾斯和93號爬行的動靜驚動。

雙方都愣了一下。

釘魔渾濁的黃色眼珠轉動了一下,立刻鎖定了剛從管道裡鑽出來,身形還有些不穩的亞爾斯。它發出一聲尖銳的嘶叫,雙腿一蹬,像一道紫色的閃電般撲了過來,十根釘刺手指直插亞爾斯的麵門和胸膛。

亞爾斯猝不及防,剛站穩的身體根本無法有效閃避,隻來得及將雙臂交叉護在身前。

“噗嗤!”

一聲血肉被穿透的悶響。

釘魔的右手五根指釘,狠狠紮進了亞爾斯的左胸靠近肩膀的位置,而左手最長的兩根指釘,則如同毒蛇般刺穿了他脆弱的喉嚨。

巨大的衝擊力帶著亞爾斯向後飛退,“咚”地一聲巨響,他的後背狠狠撞在後方一塊巨大的廢棄水晶簇上。釘魔的指釘如同最殘忍的刑具,將他整個人牢牢地釘在了冰冷堅硬的水晶壁麵上。

亞爾斯的身體劇烈地抽搐了一下,喉嚨裡發出一聲被扼住般的嗬嗬聲。鮮血瞬間從他胸前和喉嚨的傷口湧出,順著釘魔暗紫色的手臂流淌,滴落在下方的碎石地上,發出嗒、嗒的輕響。

93號剛剛爬出管道,就看到這駭人的的一幕。她僵在原地,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呼吸驟然停止。手下意識地摸向腰間的刀鞘——

空的!那柄短刀早就在之前被撞飛了!

釘魔似乎對一擊得手很是滿意,張開佈滿利齒的嘴,發出興奮的“哢噠”聲,試圖將手指抽出來,享受獵物的掙紮。

但亞爾斯被釘在水晶壁上的身體,卻猛地向前一傾!他用儘最後的力量,不顧指釘在體內造成的二次撕裂傷,雙臂死死抱住了釘魔瘦小的身軀!如同鐵箍般緊緊箍住!

釘魔冇料到獵物臨死前還有這麼大的力氣,一時被抱住,尖銳的嘶叫聲變成了憤怒的咆哮,短小的四肢瘋狂抓撓著亞爾斯的身軀,在他身上劃開一道道深可見骨的血痕。

就在這時,93號動了。她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小獸,喉嚨裡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吼,抱起一大塊從水晶簇上崩落下來的深藍色碎晶石。踉蹌著衝向釘魔。

釘魔察覺到危險,想要躲避,但它的手指還深深釘在亞爾斯體內,行動受阻。

“砰!”

沉重的碎晶石狠狠砸在釘魔的側腦上。暗紫色的膿包破裂,濺出腥臭的液體。釘魔發出一聲痛楚的尖嘯,身體歪向一邊。

93號冇有任何停頓,像瘋了一樣,再次舉起晶石,一次又一次地砸落。砰砰的悶響在礦坑裡迴盪。

她聽不見釘魔的慘叫,看不見飛濺的粘液和碎骨,隻是機械地、拚命地重複著砸擊的動作。直到釘魔的腦袋變成一灘模糊的爛泥,抓住亞爾斯的指釘也徹底鬆開,瘦小的身軀軟軟滑落在地,不再動彈。

她丟開沾滿汙穢的碎晶石,撲到亞爾斯麵前。

亞爾斯被釘在水晶壁上,身體依靠著釘入的指釘纔沒有滑倒。喉嚨處的傷口像個破風箱,隨著他微弱的呼吸,冒出帶著血沫的氣泡。胸前的傷口也在汩汩冒血。

他的臉色蒼白如紙,眼神已經開始渙散,但似乎還保留著一絲意識,正看著93號。

雖然他的魔法已經臻至無需唸咒,但最基本的默讀啟動還是需要的。此時此刻,哪怕魔力充足,他也無法自救。

93號手忙腳亂地去扯那個一直緊緊抱在懷裡的帆布挎包。她掏出裡麵的瓶瓶罐罐,那些貼著空白標簽的藥粉和藥膏。她認得它們的樣子,明白它們的作用,記得它們的位置,亞爾斯都教過她。

可是……該怎麼用?是撒上去?還是抹上去?用量是多少?她拿著藥瓶的手抖得厲害,瓶罐相互碰撞,發出清脆卻令人心慌的聲響。

她拿起一個裝著白色粉末的瓶子,拔掉塞子,想要往亞爾斯喉嚨那個最可怕的傷口上倒。可是粉末遇到不斷湧出的鮮血和血沫,瞬間就被沖走,根本粘不住。她又拿起綠色藥膏,徒勞地想要堵住傷口,但藥膏根本無法在這樣一個貫穿的、不斷冒血的血洞上停留。

她試了一遍又一遍,不同的藥粉和藥膏混著血水塗得到處都是,亞爾斯的前襟被她弄得一片狼藉,當她終於意識到可以試試那捲繃帶時,已經來不及了。

血不停地流,沿著水晶壁往下淌,在亞爾斯腳下彙聚成一小灘暗紅色。

亞爾斯的呼吸越來越微弱,胸膛的起伏幾乎看不見了。他看著93號徒勞的努力,渙散的眼神裡似乎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他用儘最後一點力氣,抬起那隻還能輕微活動的右手,顫抖著伸進自己已經被血浸透的外袍內袋,摸索著。

他掏出了那枚弗裡德留下的鐵徽章。徽章上也沾了血。他試圖將徽章塞到93號沾滿血汙和黏液的手裡,但手指已經無力完成這個動作,徽章掉落在93號手邊的地上,發出輕微的金屬撞擊聲。

93號隻能看著亞爾斯的嘴唇翕動著,似乎想說什麼,但被貫穿的喉嚨裡隻能發出更加微弱的氣流聲,連嗬嗬聲都幾乎消失了。

他最後的目光,艱難地轉向礦坑更深處的黑暗通道,又轉回93號臉上,然後用儘最後的意誌,朝著通道的方向,極輕微地偏了偏頭。

93號愣愣地看著他,看著他那雙逐漸失去所有光彩的眼睛。她低頭,撿起那枚帶著亞爾斯體溫和血跡的徽章,緊緊攥在手心。鐵質的邊緣硌痛了她的手掌。

亞爾斯頭顱一歪,靠在冰冷的水晶壁上,徹底不動了。隻有鮮血滴落的聲音,在死寂的礦坑裡持續著。

93號站在原地,看著被釘在水晶壁上的亞爾斯,又看了看手心那枚徽章。礦坑深處吹來陰冷的風,帶著黴爛和血腥的氣味。

遠處,似乎又隱隱傳來了惡魔的嘶吼,正在向這個方向靠近。

她最後看了一眼亞爾斯靜止的麵容,猛地轉過身,朝著他剛纔示意的那片黑暗,咬緊牙關,深一腳淺一腳地狂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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