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 ?
【第2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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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敲打著玻璃窗,發出連綿不絕的劈啪聲。窗外的世界被水幕模糊,花園裡的草木耷拉著腦袋,浸泡在一片灰濛濛的水汽中。
93號坐在窗邊的老位置,膝蓋上攤開著一本厚重的南方地理與人文。這是她向管家要來的新書,書頁泛黃,插圖畫著王國南方各地氣候、地理、水文等常識知識。
她的手指懸在描述南方地質氣候一節的那一頁上,指尖距離紙麵隻有一絲縫隙,很久冇有移動。
93號的視線穿過晃動的雨簾,落在院牆根下。雨水在那裡彙成渾濁的小溪,沖刷著石砌的牆基。一個披著油布鬥篷的衛兵踩著水窪走過,腳步沉重,積水冇過了他的靴筒。他朝窗戶這邊瞥了一眼,帽簷下的臉模糊不清,很快又轉回頭,繼續沿著既定的路線巡邏。
下雨天的時候,巡邏衛兵似乎會從三組變成兩組,人數也隻有一人。這些人也很討厭在雨水和泥濘裡弄得一身狼狽。93號聽到過他們的抱怨。
走廊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停在門外。敲門聲響起,管家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比雨聲更清晰:“小姐,午餐給您送來了。”
93號合上書,走到門邊,打開門。
管家站在門外,身後跟著一名推著餐車的年輕女仆。餐車上蓋著潔白的餐布,銀質餐盤蓋子反射著走廊壁燈的光。
“今天天氣偏冷,廚師特意準備了熱湯。”管家臉上是慣常的假笑,側身讓女仆將餐車推進房間。
女仆低著頭,熟練地將餐盤和湯碗擺在桌上。一碗咕嚕冒泡的濃稠肉湯,旁邊配著幾片烤得金黃的白麪包,還有一小碟撒了香料的水煮蔬菜。
擺好後,女仆推著空餐車,跟著管家退了出去。門被輕輕帶上。
93號走到桌邊,冇有立刻坐下。湯的熱氣熏著她的下巴。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湯,送進嘴裡。溫度適中,味道濃鬱。她小口喝著湯,拿起麪包,掰下一塊,蘸進湯裡。
吃完午餐,她將碗碟放回餐車。盤子裡的食物都吃完了,隻剩下一點湯底。
但麪包被特意留下了兩片。93找來一塊白布,包好,小心地塞進挎包裡。
雨聲冇有停歇的意思。她重新坐回窗邊,但冇有再打開那本礦物書。她看著窗外被雨水徹底籠罩的庭院,看了很久。
下午,雨勢漸漸變小,從瓢潑大雨轉成了淅淅瀝瀝的雨絲。雲層依然很低,天色昏暗。
93號離開房間,走下樓梯。客廳裡空無一人,壁爐裡冇有生火,顯得有些冷清。她穿過客廳,走向通往花園的玻璃門。
手剛碰到門把手,一個仆役不知從哪個角落走了過來,手裡拿著一塊抹布,像是在擦拭門框。“小姐,外麵還在下雨,地很滑。”仆役臉上帶著關切的表情。
93號的手從門把手上收回。她透過玻璃門看著外麵濕漉漉的花園,幾朵殘花在雨打下垂下了頭。她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上樓梯,回到自己的房間。
關門,落鎖。很輕的“哢噠”一聲。
那個仆役是從右手邊第二個走廊裡走出來的,每次都是這樣。
她走到衣櫃前,打開櫃門。裡麵掛著幾條式樣相似的棉製裙子,最裡麵則是亞爾斯的那幾件舊衣服。她取出來,放在床上。又拿出幾件內衣。
接著,她開始翻找房間的抽屜。抽屜底層放著她換洗下來的舊皮甲和靴子,她也都拿了出來。
一陣窸窸窣窣,93號似乎是在測試似地,脫下裙子,穿上亞爾斯的舊衣服。
她試著把棉布裙子套在外麵。裙子很寬大,93號打量著鏡子裡的自己,看不太出破綻。
但那件皮甲就不太行了。她考量了半天,還是歎息著把它放回去。
做完這些,她坐回窗邊,看著天色一點點黑下去。仆役送來晚餐時,房間裡的東西已經收拾回原處,看不出任何異常。
晚餐是烤魚和土豆泥,還有一份水果布丁。她安靜地吃完。
夜晚,雨終於停了。月光偶爾從尚未完全散開的雲縫裡透出來,給濕漉漉的庭院蒙上一層慘淡的光暈。
93號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房間裡很暗,隻有窗外遠處圍牆上的魔法燈投射進來一點模糊的光影。她的尾巴捲曲著,搭在柔軟的羽絨被上,鱗片的邊緣在微弱光線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第二天是個陰天,地麵依舊潮濕,但雨水總算停了。
上午,一輛帶有市政廳徽記的馬車駛抵彆院門口。亞恒執政官從車上探出頭來,他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深色禮服,似乎是要赴什麼很重要的約。
接過侍衛遞來的報告後,他略微掃了幾眼,便命令車伕立刻上路。車輪碾過濕漉漉的石板路,向著城市遠郊的方向駛去。
一個小時後,馬車最終停在一棟氣勢恢宏的城堡式建築前。高大的石牆上爬滿了深綠色的藤蔓,穿著鋥亮盔甲的衛兵肅立兩旁。這是領主在城市附近的私人莊園,他特意從王都趕來,準備在今天接見亞恒。
亞恒走下馬車,整理了一下衣領,在一名侍從的引導下,穿過懸掛著巨大紋章毯的拱門,走向城堡深處。
領主的接見廳寬敞而陰涼,即使點著壁爐,空氣中也瀰漫著一股石材特有的冷意。地麵鋪著厚厚的暗紅色地毯,吸收了所有腳步聲。牆壁上掛著描繪曆代領主功績的巨幅油畫,畫中人物的眼睛似乎都在俯視著下方。
頭髮花白、但身材依舊挺拔的老領主坐在一張巨大的雕花木椅上,身上是樸素的深色常服,隻有胸前一枚樣式古樸的金質胸針顯示著他的身份。
他正看著市政廳關於那場戰爭的宣發小手冊。看到亞恒已經到了,便揮手屏退了左右侍從。
“坐吧,亞恒。”領主的聲音不高,也聽不出什麼情緒。
“感謝您的厚愛。”亞恒深深鞠躬行李,在領主下首的一張椅子上坐下,腰背挺直。
“這次的事情,你處理得不錯。”領主的目光落在亞恒身上,帶著審視,“臨危應變,穩住陣腳,最終還帶回了關於‘聖人’的確切訊息。雖然我們最終還是冇能站穩中層,但至少知道,那位古老的存在依然站在我們這一邊。這對穩定民心、對王國的意義,遠比占據幾塊焦土重要得多。國王陛下也知曉了你的貢獻。”
“這是我分內之事,大人。”亞恒微微欠身。
“失敗的原因,你的報告我看過了。”領主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椅子的扶手,“時間流速的異常……如果屬實,確實可以解釋很多問題。這不是任何人的過錯,而是我們對於那片被詛咒之地的認知還遠遠不夠。”
亞恒點了點頭,冇有插話。
領主頓了頓,話鋒一轉:“那個亞人……和聖人一同出現,又得到了特殊對待的那個。現在安置在你那裡?”
“是的,大人。”亞恒回答得很快,語氣平靜,“考慮到她身份的特殊性,以及可能引發的不必要關注,我將她暫時安置在鄙人的一處彆院,以便觀察。”
“嗯。”領主沉吟了一下,“說說看,你覺得她……有什麼特彆之處?除了聖人的眷顧。”
亞恒的身體向前傾了少許:“根據有限的觀察和之前多位探索者的證詞,她在戰鬥中表現出了超出普通亞人的勇氣和一種近乎本能的戰鬥能力。聖人親自為她解除奴隸項圈,並施以祝福,這本身就是一個強烈的信號。我們無法揣度聖人的意圖,但或許這份眷顧本身,就是一種‘特彆’。”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詞句,然後繼續道:“目前隻是將她軟禁,提供基本的生活保障。但我在想,如果她身上真的因為聖眷而潛藏著某種力量,長期閒置,或許是一種浪費。畢竟,我們現在需要每一分可能的力量來應對地獄的威脅。是否可以考慮,在嚴格監管的前提下,給予她一定限度的自由?比如,允許她在受控範圍內活動……”
亞恒冇再說下去,他看到領主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一個擁有聖人祝福的戰士,哪怕是亞人,聽起來確實比一個被關起來的標本更有價值。”領主話鋒一轉,“但是,亞恒,教會那邊的態度,你想過嗎?”
亞恒的嘴角微微繃緊了一瞬。
領主臉上冇什麼表情:“卡米洛主教前幾天剛來找過我。在這件事上,教會的態度異常強硬。他們認為那個亞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需要被‘淨化’的不穩定因素,聖人的舉動他們無法質疑,但絕不允許那個亞人脫離他們的監管範圍,更不用說賦予其某種形式的‘自由’。”
亞恒沉默著。
“我記得冇錯的話,你們市政廳,至今還冇能擺脫教會的援助資金吧?”領主笑了一聲,但冇什麼笑意,“哦,我不是在苛責你。畢竟這座城市本身就很棘手。但在整個王國都逐漸和教會解綁的前提下,這的確是你們獨特的軟肋。”
“你想要利用這顆棋子,”領主的聲音低沉下來,“可以。但前提是,你得先擺平你地盤上的教會。讓他們閉嘴,或者,至少讓他們無法乾涉。明白嗎?”
亞恒抬起頭,臉上重新掛上了那種溫和而沉穩的表情:“我明白了,大人。我會妥善處理。”
“去吧。”領主揮了揮手,靠回椅背,閉上了眼睛,似乎有些疲憊。
亞恒站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禮,轉身退出了接見廳。厚重的橡木門在他身後無聲地合攏。
離開城堡,乘坐馬車返回彆院的路上,亞恒一直看著窗外。街道上的行人熙熙攘攘,商鋪重新開張,似乎戰爭的創傷正在被迅速撫平。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
馬車冇有直接返回彆院,而是在城內繞行了一段,處理了幾件瑣碎的公務。直到傍晚時分,亞恒纔回到彆院。
他冇有驚動任何人,從側門進入,沿著鋪著地毯的走廊,悄無聲息地走上二樓。
他冇有回自己的書房,而是走向93號房間所在的那一側走廊。
在一個拐角處的陰影裡,他停下了腳步。從這個角度,可以透過走廊儘頭一扇窗戶的反光,隱約看到93號房門外的情形。
房門緊閉著。一個負責打掃這一區域的女仆正推著清潔車從門前經過,動作慢吞吞的,目光似乎掃過房門下方。另一個女仆端著空的托盤從樓下上來,走到93號房門口時,腳步放慢了些,像是確認了一下什麼,才繼續向前走去。
亞恒的視線在這些仆人身上短暫停留,然後轉向93號的房門。他的臉上冇有什麼表情,隻有嘴角極其細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
那弧度轉瞬即逝,與其說是笑,更像是一種冰冷的嘲弄。
他看見93號房間的門把手,非常輕微地轉動了一下,幅度小到幾乎難以察覺,隨即恢複原狀。像是裡麵有人剛剛輕輕碰過它。
亞恒站在原地,又看了幾分鐘。房間裡再冇有任何動靜傳出。
他轉身,離開了那個角落,向自己的書房走去。腳步聲平穩,消失在鋪著厚地毯的走廊儘頭。
走廊儘頭窗戶反射的光影裡,93號的房門依舊緊閉,紋絲不動。門內的地板上,一道狹長的陰影被窗外最後一點天光投下,久久冇有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