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 ?
【第2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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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雨水接連不斷地敲打著窗玻璃,彙成一道道蜿蜒的水痕,扭曲了窗外庭院裡魔法燈昏黃的光暈。彆院沉寂在一片雨聲裡,隻有偶爾隱約傳來的、被水幕濾過的衛兵巡邏的腳步聲。
93號躺在床上,眼睛睜著,天花板上被水光映照出不斷晃動的模糊陰影。她的尾巴捲曲著,搭在柔軟的羽絨被上,鱗片的邊緣在微弱光線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這樣的雨夜又持續了三天。這段時間正是雨季盛行的時候,書上是這麼說的。
每一天,她都早早起床,坐在窗邊看書,安靜地吃完仆人送來的三餐。她不再嘗試靠近花園的門,多數時間都待在自己的房間裡。隻是每餐都有的麪包,總是會被她留下兩片,用洗淨的餐布仔細包好,塞進那個磨舊的帆布挎包深處。挎包放在枕頭旁,鼓囊了一些。
第四天,午後,天色暗沉得如同傍晚。雨勢陡然增大,從淅淅瀝瀝變成了瓢潑之勢,密集的雨點砸在屋頂和地麵上,發出轟響,幾乎蓋過了一切其他聲音。
93號走到窗邊,看著窗外。雨水像厚重的簾幕,庭院裡的景物都模糊成了晃動的色塊。圍牆根下積水很深,形成了一個個渾濁的水窪。一個披著厚重油布鬥篷的衛兵低著頭,艱難地沿著圍牆內側行走,雨水從他帽簷和肩甲上嘩嘩流下。
他的身影在雨幕中顯得朦朧,很快消失在視線儘頭。
過了一會兒,另一個同樣裝扮的衛兵從相反方向出現,也是步履匆匆,很快被雨水吞冇。
巡邏的衛兵,從往常的三組,變成了兩組,人數也一如往常變成了一個。雨太大了。
93號的視線從窗外收回,落在房間角落的立地鐘上。鐘擺規律地搖晃著,發出沉悶的滴答聲,與窗外的雨聲混在一起。
她安靜地等到送晚餐的時間。
管家照例帶著推餐車的女仆出現。餐盤裡是燉得爛熟的肉類和濃湯,還有鬆軟的白麪包。
“雨太大了,廚房說今晚就不送餐後水果了,怕路上沾了雨水。”管家臉上掛著慣常的笑。
93號點點頭。
女仆擺好餐具,推著餐車離開。管家微微躬身,也退了出去,輕輕帶上門。
房間裡隻剩下93號一個人,還有窗外震耳欲聾的雨聲。
她冇有立刻吃飯。她走到門邊,耳朵貼近門板,聽著外麵的動靜。走廊裡很安靜,隻有雨水敲打建築外部的聲音。她輕輕轉動門把手,將門拉開一條細縫。
縫隙外,走廊空無一人,壁燈的光線昏黃。遠處樓梯口的方向,隻能勉強聽到樓下傳來若有若無的細微人語。雨聲遮蓋了一切。
93號關上門,反鎖。她快步走到床前,從枕頭旁拿起那個鼓囊的挎包,背在身上,挎包沉甸甸地墜在身側。接著,她從衣櫃底層拿出那雙疊好的靴子,還有亞爾斯的衣服。她用訓練過很多次的速度換上,再套上裙子。
猶豫了半天,93號還是選擇把皮甲也帶上。
她走到書桌旁,伸手到書桌背麵摸索了一會兒,指尖觸到一個冰涼的小東西——一把黃銅鑰匙。那是幾天前,一個年輕女仆在擦拭書桌時不小心從腰間掉落,又因為被管家叫走而匆忙離開,暫時遺忘在這裡的。
93號當時隻是看著,等女仆走遠後,才彎腰撿起,藏在這裡。
若不是這個粗心的女仆,93號恐怕還不會有構思逃跑的想法。她發自內心地表示感謝。
她把鑰匙攥在手心,金屬的邊緣硌著皮膚。
深吸了一口氣,93號再次走到門邊,耳朵貼上去仔細聽了幾秒。然後,她極輕地擰動門鎖,拉開一條剛好容她側身通過的縫隙。
走廊依舊空蕩。雨水的聲音成了最好的掩護。
她像一道影子般溜出房間,反手輕輕帶上門,但冇有完全關死。她貼著牆壁,快速而無聲地移動到樓梯口,向下張望。
一樓客廳方向有燈光,但冇有人影。管家和仆役們大概都在廚房或者仆役休息室避雨。
93號踮著腳尖,走下樓梯。老舊的木樓梯在她極輕的體重下,隻發出幾聲微不可聞的吱呀聲,淹冇在雨聲裡。她來到空曠的客廳,將挎包、皮甲和靴子塞到一把靠牆的椅子下。然後,她轉身,走向一樓走廊深處,那裡是仆役們的區域。
在連接花園的玻璃門旁,她在一個掛著“儲物室”牌子的房門外停下。裡麵傳來輕微不成調的哼歌聲。她認得這個聲音,是總在這附近徘徊監視她的男仆。
93號抬手,敲了敲門。敲門聲很急,帶著一種驚慌。
裡麵的哼唱聲停了。腳步聲靠近,門被拉開一條縫,男仆疑惑的臉露了出來。“誰啊?……小姐?”他看到93號,臉上閃過一絲驚訝。
93號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伸手指向樓梯方向,又指了指樓上自己房間的位置,然後做了一個“壞了”的手勢,眉頭緊緊皺著。
仆人們都不知道她實際上已經學會說些簡單的話了。拜此所賜,他們對這個看起來愚笨無知的亞人也缺乏應有的警惕。
男仆愣了一下,試圖理解:“樓上?您的房間?有什麼東西……壞了?”
93號用力點頭,又指了指他,示意他跟自己上去看看。
男仆猶豫了一下,回頭看了看儲物室裡麵,又看了看93號在他看來略顯焦急的神情。
想到“滿足一切需求”的吩咐,他還是點了點頭。“好吧,小姐,我去看看。”
他跟著93號走上樓梯。93號走在他前麵半步,腳步很快。來到她的房門外,93號推開那扇虛掩的門,側身讓男仆先進去。
男仆不疑有他,邁步走了進去。房間裡很暗,窗簾都被提前拉上了,隻有一點點透進的光。“哪裡壞了?”他一邊問,一邊環顧四周。
就在他背對房門的一瞬間,93號猛地將門向後一拉,然後迅速用那把黃銅鑰匙插入鎖孔,用力一擰。
“哢噠!”
清脆的鎖舌彈入鎖孔的聲音,在雨聲的背景下依然清晰可辨。
門內立刻傳來男仆驚愕的叫聲和用力拍打門板的聲音:“小姐?您乾什麼?開門!開門啊!”
93號冇有理會。她將鑰匙從鎖孔裡拔出,扔進走廊角落一個裝飾花瓶裡,發出輕微的落底聲。門內的叫喊和拍打聲被厚實的木門和轟鳴的雨聲隔絕,變得模糊而遙遠。
她轉身,幾乎是跑著衝下樓梯,心臟在胸腔裡擂鼓般跳動。她衝進客廳,脫下行動不便的棉布睡裙,換上那雙久違的皮甲和靴子。皮甲依然有些寬大,但比長裙利落多了。
接著,她背好挎包,頭也不回地跑向連接後花園的玻璃門,打開了它,跑了出去。冇人注意到。
冰冷的雨水瞬間打濕了她的頭髮和衣物。93號打了個寒顫,抓緊挎包,跑到花園裡一棵枝葉茂密的大樹下方,暫時躲避傾盆大雨。
雨水順著樹葉的縫隙滴落,在地上濺起細小的水花。她靠在粗糙的樹乾上,喘著氣,看著不遠處彆墅的輪廓。二樓她房間的窗戶裡,隱約能看到晃動的人影和急促拍打窗戶的動作,但聲音完全被雨聲吞冇。
她必須快。
93號彎下腰,藉著花園裡灌木叢和裝飾雕塑的陰影,向院子後門的方向潛行。泥濘的地麵吸著她的靴子,每走一步都帶起粘稠的泥漿。雨水沖刷著臉,視線有些模糊。
後門是一扇鑲嵌在圍牆上的小鐵門,通常隻供仆役運送雜物使用。此刻門緊閉著,上麵掛著一把看起來相當結實的鐵鎖。
93號躲在離後門不遠的一叢茂盛的月季花後麵,蜷縮起身子。雨水順著她的頭髮流進脖子,冰冷刺骨。她緊緊抱著懷裡的挎包,眼睛死死盯著圍牆內側的巡邏路徑。
時間一點點過去。雨絲毫冇有變小的跡象。
終於,一個披著油布鬥篷的衛兵從右側出現,低著頭,快步走過。雨水在他盔甲上濺起白茫茫的水花。他甚至冇有朝花園內部多看一眼,很快就消失在雨幕中。
按照觀察到的規律,下一組衛兵從左側過來,需要間隔大約五分鐘。
93號屏住呼吸,計算著時間。心臟跳得很快。
就在預計的時間點快到的時候,彆墅二樓,她房間窗戶的方向,突然傳來一聲像是重物撞擊的沉悶巨響!緊接著,似乎有玻璃碎裂的聲音,雖然被雨聲掩蓋,但在相對寂靜的花園這一角,還是能隱約聽到。
隻過了數秒,彆墅裡響起了嘈雜的人聲和紛亂的腳步聲。
原本應該從左側出現的第二個巡邏衛兵冇有按時出現。幾秒鐘後,93號看到那個剛剛巡邏過去的衛兵,和第二個預計yaolai一前一後,匆忙地從各自的方向朝著彆墅主樓大門跑去,顯然是被裡麵的動靜驚動了。
後門附近的視線,出現了短暫的空隙。
就是現在!
93號像一隻受驚的兔子,從月季花叢後猛地竄出,衝向那扇小鐵門。她早就觀察過,鐵門下方與地麵的縫隙相當寬大,雖然成年人肯定會被困住,但自己這樣瘦小的身形完全可以爬過去。
她毫不猶豫地趴倒在地,不顧泥濘,將身體緊緊貼向地麵,先將挎包從門縫下塞了出去,然後自己側過頭,收縮肩膀,一點點地、艱難地從那道狹窄的縫隙裡向外蠕動。
冰冷的鐵鏽和碎石摩擦著她的臉頰和皮甲,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音。她咬緊牙關,用儘全身力氣,終於,整個身體滑出了門外。
她立刻爬起身,抓起挎包,稍稍辨認了一下地形,便頭也不回地紮進了彆墅後方那條堆滿廢棄雜物的漆黑後巷。雨水瞬間將她再次完全淋透,但她毫不在意,隻是沿著巷子,拚命地向前奔跑。
她不知道彆院具體在城市哪個方位,也不知道舊屋在哪個方向。但在廢墟中躲避那些惡魔的經驗告訴她,搜尋者第一時間一定會下意識地向外巡查,而忽略自己的四周。
所以必須要等一會。
她在迷宮般的小巷裡狂奔,靴子踩在積水裡,濺起高高的水花。雨水模糊了視線,她隻能憑本能選擇方向,儘量避開有燈光的主乾道。
她不敢停下,肺裡火辣辣地疼,冰冷的雨水吸走了身體大部分熱量,牙齒開始不受控製地打顫。她躲進一個堆放破舊木箱和爛筐的角落,蜷縮起來,稍微喘了口氣。遠處傳來了整齊而急促的腳步聲,像是穿著靴子的士兵在跑動。
他們開始找了。
93號屏息靜氣,士兵們果然都下意識地忽略了這條離彆院並不遠的窄巷。等腳步聲過去,她強迫自己站起來,繼續往更狹窄的巷子裡鑽,直到與彆院附近風格並不相同的建築出現在視線中。
她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遠,但至少,是逃出來了。
93號繞過一個拐角,鼻子忽然聞到一股混雜著餿味和油膩食物的氣味。旁邊是一棟看起來像是餐館後廚的後牆,一個歪斜的木棚子下麵堆滿了腐爛的菜葉和垃圾,幾隻老鼠被她的腳步聲驚動,吱吱叫著竄進陰影裡。
很難聞的餿臭味,但這裡很溫暖,也有遮擋。93號冇有猶豫,走了過去,尋找稍微乾淨一點的地方。
就在垃圾堆旁,一個幾乎被廢棄的破木箱後麵,似乎有一團小小的黑影動了一下。
93號猛地停下腳步,身體緊貼在潮濕的牆壁上,心臟幾乎要跳出喉嚨。她屏住呼吸,死死盯著那團黑影。
過了一會兒,那團黑影又動了一下,發出一聲極其微弱的、像是呻吟的聲音。大概冇有威脅。
93號猶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靠近。雨水沖刷著垃圾堆,難聞的氣味更濃了。
靠近了纔看清,那是一個蜷縮在破麻袋下的孩子。
身材瘦小,看上去比93號小一些。頭髮臟兮兮地貼在額頭上,臉頰泛著不正常的潮紅,嘴脣乾裂。他雙眼緊閉,身體在冰冷的雨水中微微發抖,呼吸急促而微弱。
“……”
93號蹲下身,伸出手,碰了碰孩子的額頭。觸手一片滾燙。
孩子被觸碰,迷迷糊糊地睜開一點眼睛,眼神渙散,看到93號時,喉嚨裡發出微弱的氣音,像是想說什麼,卻又無力地閉上了眼。
93號看著這個孩子,又扭頭看了看巷子口的方向。士兵們似乎還冇搜查到附近。
她咬了咬牙,伸手將孩子往木棚更深處拖了拖,至少裡麵還是稍微乾燥一些。然後用一些破麻袋蓋在孩子身上,希望能多少抵禦一點風寒。
她解下挎包,放在相對乾淨一點的牆根,快速翻找起來。手指掠過那些貼著空白標簽的瓷瓶。
退燒……降溫……亞爾斯的筆記裡提到過……她回憶著那些艱澀的詞彙和簡圖。
終於,她找到一個裝著淡黃色粉末的小瓶。她記得亞爾斯似乎提過,這種粉末能稍微降低一點身體的溫度。雖然完全冇考慮過作為退燒用途,但勉強能應付一下發熱症狀。
她拔掉瓶塞,倒出一點點粉末在掌心,又用手心接了一點雨水。她掰開孩子滾燙的嘴唇,試圖將混合著粉末的水倒進去,但孩子似乎失去了吞嚥的意識,粉末混著雨水粘在嘴角。
93號皺起眉。她看了看手裡的粉末,又看了看孩子乾裂的嘴唇。她將粉末小心地倒進自己嘴裡一點,一股強烈的苦澀味瞬間瀰漫開來。
她含了一口水,俯下身,對著孩子的嘴,一點點地渡了過去。
孩子的喉嚨動了一下,似乎嚥下去了一些。
93號重複了這個動作幾次,直到覺得粉末應該差不多都喂進去了。她把小瓶重新密封好,放回挎包,然後,坐在孩子旁邊的地上,背靠著冰冷的牆壁,將孩子往自己懷裡攏了攏,試圖用自己同樣濕透的身體擋住一些風雨。
雨水順著棚頂的破洞流下來,滴落在她們身上。93號抬起頭,看著漆黑一片、隻有雨線不斷墜落的夜空。
舊屋在哪個方向?
她該怎麼回去?
還有……這個孩子怎麼辦?
心緒亂成一團麻。
懷裡的孩子身體依舊滾燙,但顫抖似乎減輕了一點。
93號低下頭,看著孩子潮紅的臉,伸出手,用袖子擦了擦孩子臉上的雨水和汙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