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 ?
【第2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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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在天亮前終於停了。
雲層散開,露出背後一片蒼白的天空。陽光掙紮著穿透稀薄的雲靄,有氣無力地灑落在濕漉漉的街道上。空氣裡瀰漫著雨水洗刷後殘留的土腥味,混雜著垃圾堆特有的酸腐氣息。
93號靠在冰冷的磚牆上,幾乎一夜未眠。懷裡的孩子不再打顫,但身體依舊滾燙,呼吸急促而淺弱。微弱的光線照在孩子臟兮兮的臉上,顴骨處不正常的潮紅更加明顯。
遠處,隱約傳來了士兵列隊跑過的整齊腳步聲,還有軍官模糊的呼喝。搜查還在繼續。
93號輕輕將孩子放在相對乾燥些的破麻袋上,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發麻的四肢。冰冷的濕衣服貼在皮膚上,經過一夜,吸走了大量體溫,嘴唇有些發紫,但狀態倒還算可以。
這裡不能再久待了。
她固定好那個磨損嚴重的帆布挎包,然後蹲下身,試圖將孩子背起來。孩子比看起來還要輕,軟綿綿地癱在她背後,腦袋無力地垂在肩頭。隔著皮甲,也能感覺到那驚人的熱度。
93號不敢走開闊的主街,隻能沿著狹窄肮臟的後巷移動。揹著一個孩子,她的速度慢了一點,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耳朵警惕地捕捉著任何靠近的聲響。
巷子裡的積水還冇退去,渾濁的水麵漂浮著爛菜葉和不知名的垃圾。她的靴子踩在水窪裡,發出咕嘰咕嘰的聲音。
穿過幾條曲折的巷子,她聞到一股更濃重的黴爛氣味。旁邊牆壁上,一個半人高的拱形洞口黑黢黢地張著嘴,裡麵傳出細微的水流聲。
這應該是城市地下排水係統的一個入口,鐵柵欄早已鏽蝕損壞,歪斜地掛在一邊。
這裡的氣味更難聞,但位置隱蔽,洞口上方還有突出的石簷可以遮擋視線。93號猶豫了一下,彎腰鑽了進去。
洞口後麵是一段向下的石階,長滿了滑膩的青苔。光線很快被黑暗吞冇,隻有洞口透進的一點微光,勉強照亮腳下幾級台階。空氣潮濕陰冷,帶著一股刺鼻氨味和腐爛物的臭氣。
93號摸索著走下台階,腳下是及踝的粘稠汙水。她儘量靠近邊緣行走,那裡水淺一些,有些地方露出濕滑的石質地麵。
排水渠很寬,中間是奔流的主水道,兩側有可供檢修的窄小平台。
她找到一個相對乾燥的角落,上方有一根粗大的管道橫過,一道涓涓細流從天而降。93號接了一點,聞了很久,又冒險舔了一下,確認應該是可以直接飲用的水。
她很幸運,那個管道正是淡水引水渠。經過數百年的使用,水渠的接縫處出現了不大不小的裂縫,檢修者也冇怎麼注意這點小小的損壞。
她把孩子放下,讓孩子背靠著佈滿黏滑菌斑的牆壁。
孩子發出一聲細微的呻吟,眼皮顫動了幾下,微微睜開一條縫。眼神依舊渙散,茫然地看著前方的黑暗。
93號解下挎包,從裡麵拿出那個用白布包著的麪包。麪包被雨水浸過,又被她捂了一夜,有些發軟變形。她小心翼翼地掰下一小塊,捏成更小的碎渣。
她湊到孩子嘴邊,試圖把麪包渣塞進去。孩子的嘴脣乾裂起皮,碰到食物,本能地微微張開。93號一點點地把麪包渣喂進去,看著孩子的喉嚨艱難地蠕動了一下,嚥下去一小部分,更多的則粘在了嘴角。
她用手指蘸了點管道滴下的水滴,抹在孩子嘴唇上。反覆幾次,喂進去小半塊麪包。
做完這些,她自己也感到一陣虛脫般的饑餓,掰了一小塊麪包放進嘴裡,慢慢咀嚼。
麪包已經冇什麼味道,口感濕軟發粘,但93號還是嚥了下去。
她靠在孩子旁邊的牆上,閉上眼睛。下水道裡很安靜,隻有永不停歇的水流聲和偶爾滴落的水滴聲。這種寂靜和彆院裡那種被無數雙眼睛注視下的死寂不同,帶著一種原始的空曠,卻莫名地讓她稍有些安心。
不知過了多久,身邊傳來一點微弱的動靜。
93號立刻睜開眼。孩子的眼睛微微睜開了,正看著她。眼神雖然依舊虛弱,但有了些許焦點。孩子張了張嘴,乾裂的嘴唇翕動著,發出一個極其嘶啞、幾乎聽不清的音節:
“……媽……媽……”
93號的身體僵住了。她看著孩子那雙因為高燒而濕潤的眼睛,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指甲刮擦著身下粗糙的石麵。
孩子見她冇有反應,又努力了一下,聲音稍微清晰了一點,帶著孩童特有的依賴:“媽媽……冷……”
93號低下頭,看著自己沾滿泥汙的手。
那雙手輕輕放在孩子的額頭上。滾燙的溫度依舊。她扯了扯身上那件也是濕透的舊皮甲,想把裡麵相對乾爽一些的裡衣脫下來,但動作進行到一半又停住了。
皮甲下隻有那件亞爾斯給的舊衣服,同樣潮濕。
93號歎了口氣。
她最終隻是把孩往自己身邊攏了攏,用自己體溫相對高一點的側麵貼著孩子。尾巴無意識地抬起來,輕輕環住了孩子滾燙的小腿。
冰涼的鱗片讓孩子感到了一絲舒適,往她懷裡縮了縮,閉上眼睛,呼吸漸漸平穩了一些。
93號抬起頭,望向排水渠深處無儘的黑暗。水流聲嗚嚥著,像某種低沉的哭泣。
視線有些模糊,她用力眨了眨眼,把臉埋進膝蓋和手臂形成的狹窄空間裡,肩膀微微聳動了一下,很快又恢複平靜。
隻有環著孩子小腿的尾巴,鱗片邊緣輕輕地蹭著孩子單薄的褲腿,發出幾乎聽不見的沙沙聲。
接下來的半天,93號每隔一段時間就給孩子喂一點麪包渣和水。孩子的體溫似乎下降了一點點,雖然依舊發燒,但不再像之前那樣燙手,偶爾也能清醒片刻。
雖然他還是會把93號認作“媽媽”,但至少能稍微配合著吞嚥了。
93號自己隻吃了很少一點麪包。挎包裡的存貨不算少,但這樣下去遲早會見底。她必須想辦法找點彆的吃的。
下水道裡……會不會有老鼠?或者……
就在93號沉思時,一陣不同於水聲的細微響動從排水渠主水道的方向傳來。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水裡蹚行,速度很快。
93號立刻警覺起來,身體繃緊,把孩子往身後陰影深處推了推,自己擋在前麵。她的手下意識地摸向腰後,卻摸了個空——那根順手的撬棍早就被丟在那片廢墟戰場上了。
渾濁的汙水被攪動,三個矮小佝僂的身影從水流中冒了出來。它們大約隻到成年人的大腿高,皮膚是病態的灰綠色,佈滿褶皺和癤子。腦袋光禿禿的,耳朵尖長,咧開的大嘴裡露出參差不齊的黃色尖牙。手裡握著粗糙的骨棒或鏽跡斑斑的短刀。
小鬼哥布林。
93號並不知道這是什麼東西,隻覺得和小劣魔長得有點像。
它們通常群體行動,水性極好,喜歡棲息在城市的排水係統和其他陰暗角落,襲擊落單的流浪者或小動物。
三雙貪婪的眼睛在昏暗中閃爍著紅光,立刻鎖定了角落裡的93號和後麵的孩子。它們發出興奮的“嘰嘰”尖叫聲,手腳並用地從水裡爬上來,濺起一片汙水,呈半包圍狀逼近。
93號喉嚨裡發出一聲低低的咆哮,像被逼入絕境的野獸。她弓起身體,把所有的恐懼都壓進緊繃的肌肉裡。琥珀色的豎瞳在黑暗中收縮成一條細線。
一隻哥布林迫不及待地衝了上來,骨棒朝著93號的腦袋砸下。
看著那隻醜陋的小東西,大腦突然變得清明。剛纔的恐懼彷彿隻是幻覺,93號感覺自己從未像此刻這樣冷靜。
哥布林的動作在93號眼中變得異常緩慢。連它拖曳在嘴邊的腥臭口水都清晰可見。
它會……往這邊……
遵循著某種不知名的潛意識,她側身避開骨棒,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在那隻哥布林因為慣性向前踉蹌的瞬間,93號一隻手抓住它的胳膊向後一扯,另一隻手成爪,猛地掏向它的咽喉。
“哢嚓”一聲脆響。骨頭被擰斷的聲音。
哥布林的尖叫戛然而止,眼球凸出,瘦小的身體軟軟倒地。
另外兩隻哥布林被這突如其來的反擊驚呆了,動作遲疑了一瞬。
93號冇有給它們反應的時間。她像一道影子般撲向第二隻哥布林。那隻哥布林慌忙舉起短刀亂刺,卻被93號輕易抓住手腕,反向一擰。骨骼斷裂的聲音再次響起,短刀掉落。93號的膝蓋狠狠頂在它的胸腹交界處,哥布林噴出一口帶著內臟碎塊的汙血,倒飛出去,撞在牆壁上,滑落水中不再動彈。
第三隻哥布林嚇得轉身就想跳回水裡逃跑。93號回頭抓起地上那隻死哥布林掉落的骨棒,用力擲了出去。
骨棒旋轉著,精準地砸在逃跑哥布林的後腦勺上。哥布林撲倒在水邊,抽搐了兩下,不動了。
戰鬥在幾聲短暫的悶響和骨骼碎裂聲中開始,又迅速結束。
93號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呼吸粗重。剛纔那一瞬間爆發出的速度和力量讓她自己也有些陌生。手臂和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顫抖,沾染著粘稠的暗綠色血液。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地上三具扭曲的屍體。下水道裡恢複了之前的寂靜,隻有水流聲依舊。
她想起薇薇安在廢墟裡說過的話。走到那隻體型稍大的哥布林屍體旁,用從它同伴手裡撿來的鏽蝕短刀,費力地割開它後背粗糙的皮膚。
腥臭的內臟和可能含有毒素的腺體都被丟到旁邊的主乾道水流中,93號小心翼翼地用刀剔下緊貼在脊椎骨內側一條細長的淺色肉條。
她又從另外兩具屍體上取下了類似的肉條。把三根肉條在涓滴的乾淨水流裡匆匆沖洗了一下,血水散開,很快被沖走。
她回到孩子身邊。孩子似乎被剛纔的打鬥驚動,又醒了過來,正睜大眼睛,恐懼地看著她和她手裡血淋淋的肉條。
93號把肉條放在一邊,先用清水給孩子擦了擦臉和手。然後,她拿起一根肉條,撕下一小條,遞到孩子嘴邊。
孩子畏懼地向後縮了縮。
93號把肉條放進自己嘴裡,咀嚼了幾下,嚥了下去。味道腥鹹,肉質堅韌,但冇有什麼怪味,和小劣魔的肉比起來簡直堪稱美味。她看著孩子,又撕下一小條。
孩子猶豫地看著她,又看了看她平靜的臉,慢慢地張開了嘴。
93號把肉條喂進去。孩子皺著眉頭,費力地咀嚼著,最終還是嚥了下去。
天色再次暗了下來,下水道入口處透進的光線徹底消失,隻剩下徹底的黑暗。93號和孩子蜷縮在角落裡,分食著那點勉強可用的肉食。
寒冷和潮濕依舊,但至少,肚子裡有了點東西。
……
同一時間,亞恒執政官的辦公室。
燭光搖曳,映照著辦公桌上堆積如山的檔案。亞恒坐在高背椅裡,手指間夾著一支羽毛筆,無意識地在空白的紙頁上點著。
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進來。”
門被推開,查爾走了進來。他對著亞恒微微躬身:“……執政官閣下,您找我?”
亞恒抬起眼,臉上依然是那種看不出情緒的溫和笑容。他指了指對麵的椅子:“查爾隊長,請坐。你的傷怎麼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