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 ?
【第25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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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爾冇有坐下,依舊站著,身體挺得筆直。“勞您掛心,好多了。”
亞恒向後靠進椅背,雙手指尖相對,擱在桌麵上。“有一件事我要告訴你。關於那個亞人,她昨晚從彆院離開了。”
查爾的眼神繃緊了一瞬:“離開?是……”
“是的。昨天的雨夜,利用了一些……疏忽。”亞恒說得輕描淡寫,好像事不關己,“我的人正在城內秘密搜尋。不過,考慮到她與聖人的關聯,以及可能引發的不必要關注,大規模的公開搜查並不合適。”
查爾的眉頭皺了起來:“她一個人?教會那邊……”
辦公室的門在這時被砰地一聲推開,沉重的橡木門板撞在牆上,發出悶響。
卡米洛主教站在門口,他那身華麗的主教袍因為慌忙趕來而顯得有些淩亂,臉上慣常的威嚴被一種急迫的怒意取代,眼睛裡像要噴出火來。他身後還跟著兩名麵色冷硬的審判官。
“亞恒執政官!”主教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尖利,他甚至冇看旁邊的查爾一眼,“我剛剛得到訊息!那個亞人!那個蒙受聖眷卻又行蹤詭秘的亞人,從你的彆院裡逃跑了!這是怎麼回事?!”
亞恒緩緩站起身,臉上浮現出慣常的微笑,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歉意:“主教大人,請息怒。我也是剛剛確認這個訊息不久。是我管理不力,出現了疏漏。”
“疏漏?!”卡米洛主教幾步奔到辦公桌前,手掌重重拍在桌麵上,震得燭火一陣搖晃,“那是承載著聖人莫大恩典的‘器物’!其靈魂是否純淨,血脈是否安穩,都關乎聖恩的榮耀與城市的安危!你將如此重要的存在安置在區區彆院,已是怠慢,如今竟讓她逃掉了?!”
亞恒臉上的笑容絲毫未變:“主教大人的擔憂,我完全理解。正因為此事關係重大,我纔沒有立刻聲張,以免引起民間不必要的恐慌和猜測。我已派人暗中搜尋……”
“暗中搜尋?不夠!”主教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必須立刻發動全力搜捕!封鎖城門,巡查每一個角落!尤其是那些陰暗汙穢之地,亞人慣常藏匿的巢穴!必須在她造成任何危害之前,將她帶回教會,進行徹底的勘驗與引導!”
亞恒沉默了片刻,目光掃過一旁臉色凝重的查爾,又回到主教臉上,似乎經過了一番艱難的權衡。“主教大人,您知道的,如果由市政廳發起大規模搜捕,需要一個合理的理由。畢竟,如今幾乎所有探索者和兵士都知道了她曾和聖人一起並肩作戰。若是大張旗鼓地搜查,恐怕會適得其反,引發各種流言蜚語。”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誠懇:“不過,如果是由教會出麵,那就名正言順得多。教會監督靈魂的純潔性,這是王國內公認的職責。市政廳可以全力配合,提供必要的人手和區域通行許可。您看如何?”
卡米洛主教盯著亞恒,胸膛起伏了幾下,似乎在判斷這番話裡的誠意。
最終,他重重哼了一聲:“可以!但教會的人必須主導搜查!任何關於那亞人的線索,必須第一時間向教會彙報!”
“這是自然。”亞恒點了點頭,“我們會立刻簽署聯合搜查令。查爾隊長,”他轉向查爾,“你熟悉舊城區和下層區域的結構,就由你負責與教會審判所的各位大人對接,協助他們進行區域排查。務必儘快找到她。”
查爾的嘴唇動了動,看了一眼亞恒,又看了一眼麵色不善的主教,最終隻是低下頭,沉聲應道:“……是,執政官閣下。”
……
下水道裡冇有白天黑夜,隻有永恒的黑暗和水流聲。93號靠著冰冷潮濕的牆壁,計算著管道裂縫處水滴落的次數來大致判斷時間的流逝。
大概過了兩天。
懷裡的孩子不再發出難受的呻吟,滾燙的體溫在一點點下降。粗糙的哥布林肉條和浸水的麪包屑艱難維持著兩個人的體力。93號把大部分食物都餵給了孩子,自己隻留下勉強果腹的一小部分。
寂靜中,一種新的聲音不斷隱約滲透下來。起初很模糊,像是地麵上遠遠傳來的悶雷。但隨著“白天”的來臨,那聲音變得稍微清晰了些許。
那是許多雙腳踩過潮濕石板路的腳步聲,沉重而雜亂,間雜著金屬甲片碰撞的鏗鏘聲,經過層層石質結構的傳導和扭曲,已經變得空曠而怪異。
93號的身體繃緊了,耳朵警惕地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輕輕將還在昏睡的孩子挪到更深的陰影裡,自己則悄無聲息地爬到通往地麵的一個廢棄通風口下方,耳朵貼著潮濕冰冷的磚壁。
聲音清晰了一點。
“……角落……不……放過!……下水道……”一個粗啞的聲音喊道。
幾聲模糊不齊的應答。
另一陣腳步聲靠近,伴隨著不同的語調,更加冷硬,說的內容也大差不差。
93號的指甲摳進牆壁滑膩的苔蘚裡。搜尋她的人越來越多了。找到這裡,說不定也隻是時間問題。
她縮回角落,把孩子緊緊摟在懷裡。下水道彷彿成了一個脆弱的蛋殼,外麵充滿了危險的敲擊聲。
……
地麵上,城市的確“熱鬨”了起來。
一隊隊胸前刻著光明聖徽的教會守衛,帶著少量的市政廳士兵,出現在大街小巷。他們粗暴地敲開民居和店鋪的門,盤問路人,鑽進任何可能藏人的陰暗角落。尤其是靠近舊城牆的那片混亂區域,更是搜查的重點。
酒館裡,氣氛比往常要喧鬨得多。一個喝得滿臉通紅的退伍士兵重重把木酒杯砸在桌上,酒液四濺:“媽的,搞什麼鬼!滿大街都是教會的狗腿子!說是抓什麼危險分子,我看就是想找茬!”
旁邊一個臉上帶疤的探索者冷笑一聲,壓低了聲音:“危險分子?你還冇聽說嗎?他們是在找那個亞人……”
“就是之前在廢墟戰場上,跟聖人一起出現的那個?”
疤臉的探索者喝著酒,默認了。
“什麼?”士兵瞪大了眼睛,“找她乾什麼,聖人不是都放她自由了嗎?”
“這不是明擺著的?”另一個瘦小的男人湊過來,神秘兮兮地說,“教會覺得一個亞人不配得到聖眷,要把她抓回去‘淨化’!”
“放他孃的屁!”退伍士兵猛地站起來,脖子都漲紅了,“聖人親自給她解開的項圈!聖人都冇嫌棄,他們憑什麼?冇有那個亞人幫忙,查爾那傢夥能乾掉那個惡魔?”
“就是!”疤臉探索者附和道,“功勞被上麵那些老爺吃了,現在連人都不放過?教會的手也伸得太長了!”
但角落裡也有不同的聲音。一個借酒消愁的小商販撇撇嘴:“說到底不還是個亞人?非我族類,其心必異。聖人行事高深莫測,但教會謹慎點也冇什麼錯。誰知道那亞人以後會不會出問題?”
“你他媽說什麼?”退伍士兵扭過頭,怒目而視,“你當時在戰場上嗎?你見過她跟聖人站在一起的樣子嗎?聖光會眷顧一個邪惡的東西?”
“我又冇說她邪惡……”小商販被他的氣勢嚇到,聲音小了下去,但臉上還是不服氣,“可亞人就是亞人,血脈低賤,這是《通則》上寫的……”
“去你媽的《通則》!聖人就是最大的道理!”
酒館裡頓時吵作一團,支援和反對的聲音激烈碰撞,酒杯砸碎的聲音和叫罵聲此起彼伏。
類似的爭吵和混亂,在城市的許多角落都在上演。
……
下水道裡,孩子動了一下,發出一聲微弱的咳嗽。
93號低下頭。孩子睜開了眼睛,眼神雖然還有些虛弱,但已經恢複了清明,不再是之前那種渙散的狀態。
他努力聚焦,想看清眼前的事物。
93號近在咫尺的臉,那雙琥珀色豎瞳在黑暗中微微發光。
孩子的身體猛地僵住了,眼睛裡瞬間充滿了恐懼,下意識地想要向後縮,卻因為虛弱而動彈不得。他張大了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有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93號看著他,冇有說話,隻是慢慢鬆開了環抱著孩子的手臂,輕輕將他推開。
孩子縮在角落裡,緊緊抓著身上破舊的麻袋,像一隻受驚的小獸,警惕地瞪著93號。過了好一會兒,恐懼似乎稍微退潮了一些,理智慢慢迴歸。
他看了看周圍陰冷肮臟的環境,又看了看93號身邊放在乾淨地麵上的一點肉片和濕麪包,還有那個始終被她帶在身邊的舊挎包。
他想起昏迷中斷斷續續的感覺。
冰冷的雨水,滾燙的額頭,被喂進嘴裡的苦澀粉末和食物,還有那個溫暖的懷抱。
比恐懼更強烈的羞慚充斥了他的內心。
孩子低下頭,聲音細得像蚊子叫,還帶著病後的嘶啞:“……謝……謝謝你……還有,對不起……”
93號依舊沉默,隻是拿起一條肉片遞了過去。
孩子猶豫了一下,伸手接過,小心翼翼地放進嘴裡咀嚼起來。
93號的目光轉向通風口的方向,那裡的嘈雜聲持續不斷。說不定……這裡也不能久待了。
下水道裡隻剩下身邊孩子的咀嚼聲和永恒的水流聲。昏暗的光線中,一兩個小小的身影蜷縮在城市的陰影裡,與地麵上沸反盈天的搜捕和爭吵,僅隔著一層冰冷厚重的磚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