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 ?

【第26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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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停歇後的第三天，下水道裡的水流聲似乎都帶上了一種焦躁的節奏。地麵上傳來的搜查聲響時遠時近，像不斷敲打在蛋殼外壁的啄擊。

孩子蜷縮在角落裡，呼吸雖然還帶著病後的微弱，但已經平穩了許多。臉上的潮紅褪去，隻剩下營養不良的蒼白。他看著93號將最後一點哥布林肉條用破布包好，塞進那個看起來永遠鼓囊的帆布挎包。

93號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因為久坐而僵硬的四肢。皮甲摩擦著內裡依舊潮濕的衣物，發出細微的響動。她走到通風口下方，仰頭聽著上麵的動靜。

腳步聲和叫喊聲暫時遠去了。

她回到角落，向孩子伸出手。

孩子看著她冇有任何表情的臉，抓住她的手，掙紮著站了起來。腿腳還有些發軟，他扶了一下濕滑的牆壁才站穩。

93號收回手，率先向著下水道更深處的黑暗走去。孩子踉蹌了一下，緩慢地跟上

他們沿著檢修平台，在齊踝的汙水中跋涉。93號的腳步很輕，始終警惕著各個通風口和連接地麵的井蓋方向。孩子的腳步則沉重而拖遝，在寂靜的通道裡引出迴音。

走了不知道多久，前方出現了一點微光，是另一個損壞的柵欄口。外麵是一條堆滿廢棄木桶和碎磚的窄巷。

93號在洞口停下，仔細聽了很久，確認外麵冇有異常的聲音，才示意孩子跟上。

鑽出下水道，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孩子下意識地眯起了眼睛，用手擋在額前。93號則迅速將身體貼在巷子的陰影裡，琥珀色的豎瞳收縮成一條細線，掃視著巷口可能經過的人影。

她拉緊了頭上那塊從原本用於包裹麪包的白布，將頭頂的小角儘量遮蓋。

巷子外傳來車輪碾過石板的軲轆聲和小販模糊的叫賣。這裡似乎已經不是搜查最嚴密的區域。

孩子靠在冰冷的磚牆上，喘著氣，看著93號警惕的樣子。他的目光落在93號被麻布邊緣隱約遮住的側臉，又滑向她垂在身側的手，最後是那條在她身後微微擺動，帶著鱗片的尾巴。

……嗯？

孩子眨了眨眼睛，她的脖頸裸露在外，並冇有那個“東西”。

他一直覺得這個亞人有哪裡不對勁，卻又怎麼也想不起來，如今才意識到。

頸子上冇有項圈……雖然自己並冇有見過幾次亞人，但，聽說他們……都應該有纔對。

被解放的亞人奴隸，一個多月前，廢墟戰場，聖人……那些在酒館和街頭被人們爭相傳頌，又帶著各種複雜情緒的詞彙，一個個在他昏沉的腦海裡串聯起來。

他的眼睛慢慢睜大了。

“……是……是你嗎？”孩子的聲音很輕，帶著不敢置信的顫抖，“那個……和聖人……一起的……”

聽到“聖人”兩個字，93號的身體頓了一下。她冇有回頭，依舊盯著巷口。

孩子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慘白的臉因為激動而泛起一絲紅暈，之前的恐懼和羞慚被一種灼熱的光彩取代。

“我就知道！聖人眷顧的……一定是……一定是好人！是你救了我！我……我……”

他語無倫次，想靠近，又有些不敢，隻能緊緊攥著自己破舊的衣角，眼睛裡充滿了近乎虔誠的崇拜。

93號轉過頭，看了他一眼。孩子的目光像燒紅的炭塊，燙得她立刻移開了視線。

她不喜歡這種眼神。雖然和彆院裡那些人隱藏的鄙夷不同，但這種毫無保留到近乎發光的熱切，讓她更加無所適從。尾巴不安地在地麵上掃過，颳起一點灰塵。

她沉默地走到巷子另一頭，小心地探出頭觀察。這條巷子連接著更多錯綜複雜的小道，遠處能看到一些低矮破敗的房屋輪廓。煤煙、劣質酒精、人群聚居特有的氣味……空氣裡的味道混雜難辨。

這裡似乎是城市的某個邊緣區域，比她記憶中和亞爾斯居住的舊屋附近還要混亂和擁擠。

孩子跟在她身後，目光始終黏在她背上。

“你……你一定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吧？”孩子的聲音帶著一種與他年齡不符的鄭重，“像聖人交給你的使命那樣。帶著我……我會拖累你的。”

93號冇有回答，隻是用手指在身旁斑駁的牆壁上，用指甲劃下一道淺淺的刻痕，標記這個巷口的方向。

“你走吧。”孩子的聲音更堅定了些，雖然還帶著虛弱，“我沒關係的。我已經好多了。不能……不能因為我，耽誤了你……”

93號停下劃刻的動作，手指按在粗糙的磚麵上。巷子外傳來幾個醉漢吵嚷著走過的聲音。她聽著那些聲音遠去，才慢慢收回手。

她看了看孩子那張寫滿堅持和崇拜的臉，又看了看巷子外那片陌生的街區。

過了一會兒，她從挎包裡拿出所剩無幾的食物，塞進孩子手裡。然後，她拉緊頭上的麻布，側身閃出了巷口，很快消失在交錯房屋的陰影裡。

孩子捧著那包食物，站在原地，看著93號消失的方向，很久冇有動。

……

93號在迷宮般的小巷裡快速穿行。

她避開那些有人聲的主乾道，像一道貼著牆根的影子。每經過一個岔路口，她都會停下，仔細觀察周圍的標誌——一個歪斜的招牌，一棵從石縫裡長出的怪樹，一堆特征鮮明的垃圾——然後在心裡默默記下方向和大概的距離。

她的手指偶爾會無意識地拂過挎包，粗糙的布料帶給她熟悉的安心感。

亞爾斯的臉，舊屋深處那個被帆布覆蓋的物件，在她腦海裡一閃而過。

但緊接著，孩子那雙燃燒著崇拜光芒的眼睛又浮現出來。

那種近乎著魔般的信任，那種為了所謂的“使命”就可以毫不猶豫犧牲自己的態度，讓她無法理解。

聖人的出現拯救了戰場，但留下的這種……狂熱，讓她覺得比麵對惡魔時更加無所適從。

她甩了甩頭，把這些雜念拋開，專注於眼前的路徑。

她認出了遠處一個冒著濃煙的矮胖煙囪。那是靠近舊城牆區域的一個小型鑄鐵工坊，她和亞爾斯去廢墟前曾經路過。舊屋，應該在那個煙囪的東北方向。

中間需要穿過一大片擁擠的貧民窟，還有幾條相對寬闊的街道，想都不用想，現在一定會有守衛巡邏。

她在心裡勾勒出一條曲折但可能可行的路線。

太陽緩緩西沉，天色開始變得昏黃。巷道裡的光線暗得很快。

93號躲在一個堆滿空木箱的死角裡，看著一隊教會守衛罵罵咧咧地從前方街道走過。他們用長矛隨意捅刺著路邊的垃圾堆，驚起幾隻野狗。

等守衛走遠，她正準備繼續前進，腳步卻遲疑了一下。

她回頭望了一眼來時的方向。

那條堆滿廢棄木桶的窄巷，那個孩子站著的位置。

手裡的食物夠他吃多久？他身體剛好一點，能找到避寒的地方嗎？這片區域，比下水道附近更加混亂。

她站在原地，手指蜷縮又鬆開。尾巴在身後的陰影裡不安地抬起，又落下。

最終，她轉過身，沿著來時的標記，悄無聲息地往回摸去。

天色幾乎完全黑透。貧民窟的邊緣地帶亮起零星幾點昏暗的燈火，更多的是深不見底的黑暗。

靠近那條堆滿木桶的窄巷時，93號聽到了不同於之前的聲響。

是幾個粗啞的、帶著醉意的男聲，還有孩子微弱而固執的爭辯。

“……滾開！……你們……你們不能……”

“不能什麼？小雜種，身上藏了什麼好吃的？拿出來給哥們兒瞧瞧！”

“就是！一個人躲在這兒，偷了誰家的東西吧？”

93號貼著巷口的牆壁，小心地探頭望去。

巷子裡，三個身形搖晃的邋遢混混圍住了那個孩子。孩子被推搡在牆上，手裡緊緊抓著93號留給他的那個小布包。一個男人正在掰他的手指，另一個則用手拍打著他的腦袋。

“聽說你前幾天快病死了？命挺硬啊！怎麼，現在又活蹦亂跳了？”第三個男人嗤笑著，一口唾沫吐在孩子腳邊。

孩子拚命護著懷裡的食物，臉上滿是汙泥和恐懼，但嘴裡卻還在倔強地反駁：“……是……是得到了幫助！是……是聖人保佑！”

“聖人？”掰他手指的男人愣了一下，隨即發出更大的鬨笑，“哈哈哈！聽見冇？這小要飯的還說聖人保佑他？聖人知道你這號人存在嗎？”

“就是！聖人保佑你偷東西？”

拍打他腦袋的男人下手重了些，孩子痛得縮起脖子，但依然梗著脖子，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清晰：“就是保佑了！和聖人一起戰鬥的英雄……救了我！她……她……”

“她？”男人們笑得更厲害了，“哪個她？編，繼續編！”

孩子緊緊閉著嘴，不肯再說。那雙之前充滿崇拜的眼睛裡，此刻盈滿了淚水，卻依然帶著不肯屈服的亮光。

93號看著那個被圍在中間、瑟瑟發抖卻依舊固執的弱小身影。

她拉緊了頭上的白布，確保它能完全蓋住自己的角，又將尾巴小心地蜷縮起來，塞進皮甲和衣物之間，尾椎骨有點發麻，但還好。

然後，她從藏身的陰影裡走了出來，腳步放得很重，像一個路過的流浪者。

她的出現讓巷子裡的男人們暫時停下了動作。

“喂，乾什麼的？”掰著男孩手指的男人警惕地轉過頭，眯著醉眼看向93號。昏暗的光線下，隻能看到她裹著白布的頭和一身不起眼的舊皮甲。

93號冇有回答，隻是繼續往前走，直到離他們隻有幾步遠。

“滾遠點！冇看見爺們兒在辦事嗎？”拍打孩子的男人不耐煩地揮揮手。

93號停下腳步，目光落在被圍困的孩子身上。孩子也看到了她，眼睛猛地睜大，嘴巴微張，似乎想喊什麼，但又死死忍住。

“嘿，這啞巴還想管閒事？”第三個男人嗤笑一聲，搖搖晃晃地朝93號走來，伸手想推她。

在他的手碰到93號肩膀之前，93號動了。

她的動作快得像一道閃電。側身讓開推搡，一隻手抓住男人伸出的手腕，向下一擰，另一隻手的手肘猛地擊向他的肋下。

男人發出一聲短促的悶哼，身體像蝦米一樣弓起，癱軟下去。

另外兩個男人愣住了，酒醒了一半。

“媽的！找死！”掰手指的男人鬆開孩子，從腰間抽出一把生鏽的短刀，朝著93號刺來。

93號不退反進，矮身避開刀鋒，肩膀狠狠撞進男人懷裡。男人被撞得向後趔趄，

她順勢抓住他持刀的手腕，用力向反方向一折。

骨骼錯位的脆響和男人的慘叫同時響起。短刀“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剩下的那個男人見狀，臉上露出驚恐，轉身就想跑。93號撿起地上的短刀，看也不看，反手擲出。

短刀旋轉著，擦著男人的耳畔飛過，“奪”的一聲釘在他前方的木桶上，刀柄兀自顫抖。

男人的腳步瞬間釘在原地，雙腿開始打顫。

93號冇有再理會他。她走到那個捂著手腕慘叫的男人麵前，抬起腳，踩在他的小腿上。男人又是一聲慘叫，蜷縮在地上不敢動彈。

她這纔看向最後那個嚇呆了的男人。

男人接觸到她的目光。那眼神平靜無波，卻在昏暗光線下隱隱泛著冷光，讓他膝蓋一軟，差點跪下去。

“走。”破佈下隻傳來一個單字。乾澀嘶啞，幾乎不像人聲。

男人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拖起那個被撞岔氣的同伴，又驚恐地看了一眼被釘在木桶上的短刀和在地上呻吟的同夥，頭也不回地跑出了巷子。

93號走到木桶前，拔下短刀。然後，她看也冇看地上那個斷手腕的男人，任由他掙紮著爬起來，狼狽地逃離。

巷子裡恢複了寂靜，隻剩下孩子粗重的喘息聲。

93號走到孩子麵前。孩子還靠在牆上，小臉煞白，懷裡緊緊抱著那個差點被搶走的布包。他仰著頭，看著93號，眼睛裡充滿了劫後餘生的驚恐，以及某種更複雜的情緒。

93號伸出手，不是對他，而是指向巷子更深處，那裡更加黑暗深邃，似乎堆放著很多廢棄建材。

那裡或許能找到暫時容身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