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 ?
【第27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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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棄建材堆積形成的空隙裡，勉強能遮擋夜風。93號清理出一小塊地方，讓孩子坐下。她自己則靠在外側，尾巴蜷在身側，豎耳聽著遠處的動靜。
孩子抱著膝蓋，身體還在微微發抖。他偷偷抬眼去看陰影中93號模糊的輪廓，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冇說。他把臉埋進膝蓋裡。
93號從挎包裡摸出一小塊麪包，遞過去。
孩子猶豫了一下，接過來，小口小口地啃著。吞嚥的聲音在寂靜中很清晰。
一整夜，93號都保持著那個姿勢，琥珀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偶爾收縮，巡視著巷口透進來的微光。孩子後來撐不住，歪倒在雜物堆旁睡著了，呼吸漸漸平穩。
天快亮時，93號輕輕推醒了孩子。孩子揉著眼睛坐起來，臉上還帶著睡意和迷茫。93號已經收拾好了那個有點癟下去的挎包，正將那塊破布重新裹在頭上。
他們再次上路，穿過貧民窟迷宮般的小巷。白天的貧民窟比夜晚更顯嘈雜，也更危險。93號儘量選擇人少的小路，避開那些聚在一起的成年人。孩子的腳步依然拖遝，但緊緊跟在她的身後，不敢落下。
有時，孩子會試圖開口。
“我們……要去哪裡？”
“你……需要我幫你做點什麼嗎？”
“我認識哪裡能偷到吃的，或許……”
93號從不回答。她隻是偶爾停下，確認方向，或者拉起孩子迅速躲進某個角落，等巡邏的守衛或看起來不懷好意的路人走過。她的沉默像一道無形的牆，隔開了那些試探性的交流。
孩子眼中的光芒，在一次次得不到迴應後，漸漸黯淡下去，隻剩下一種固執的跟隨。
……
探索隊臨時指揮所設在舊城區邊緣一棟廢棄商鋪的二樓。房間裡堆滿了破損的傢俱和蒙塵的貨架，空氣裡瀰漫著灰塵和黴味。幾張臨時搬來的桌子拚在一起，上麵鋪著舊城區部分區域的地圖，地圖上標記了各種顏色的符號。
查爾按著太陽穴，手指在地圖上劃過一片區域。“教會那邊要求我們今天再把這三條水道和相連的巷區篩一遍。他們收到線報，說前幾天附近有可疑的亞人蹤跡。”
抱著檔案剛進門的薇薇安聞言，一腳踢開擋路的空木箱，木箱撞在牆上發出巨響。她的腿好得差不多了，隻是治癒她的白魔術師有點技藝不精，發力的時候還會有一點陣痛。
“篩一遍？說得輕巧！他們自己怎麼不來鑽這些該死的臭水溝！把我們當狗使喚嗎？我們是探索廢墟的，不是教會的獵犬！”
查爾抬起頭，眼下帶著濃重的青黑。“……薇薇安，注意你的言辭。”
“我的言辭？查爾，你看看外麵！”薇薇安用力把檔案摞在查爾的辦公桌上，指向窗外，街道上隱約傳來教會守衛驅趕人群的嗬斥聲，“滿城風雨！就為了一個逃跑的亞人奴隸！我們這一個月乾的活兒比探索廢墟還累還臟！”
“配合搜捕是市政廳下的命令。”查爾的聲音低沉，帶著疲憊，“執政官閣下親自簽的手令。”
“亞恒？”薇薇安嗤笑一聲，狠狠嘖了一聲，“他到底想乾什麼？把人帶回去的是他，看丟了人的也是他，現在倒好，讓我們和教會一起擦屁股！”
薇薇安現在的狀態非常差。查爾能理解，但現在還不是發脾氣的時候。
查爾的目光重新落回地圖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桌麵。“執政官閣下自然有他的考量……你這段時間冇離開過這裡，應該不知道，到處都因為教會這次搜查吵翻了。”
薇薇安愣了一下：“這不是保密……你的意思是……”
“動靜鬨這麼大，保得了密嗎？”查爾苦笑一聲，“——當然，執政官閣下也是這麼對教會說的。”
薇薇安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亞恒故意散佈出去的？”
查爾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聲音更低了：“打住。我可冇這麼說。不過……隨你怎麼想。”
他抬起眼，看著薇薇安，“咱們終歸隻是乾活的，有些火，燒不到我們頭上。有些事，也不必我們急著出頭。做好分內事，就不會給自己惹麻煩。尤其是在……有人可能更希望這火燒得更旺一點的時候。”
薇薇安盯著查爾看了幾秒鐘，臉上的怒意慢慢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審視。她最終哼了一聲，冇再接話，走到窗邊，抱著手臂看著樓下街道上走過的教會守衛。
“……那就把這些檔案處理下吧。”
在兩人商量著該怎麼應付教會越來越不講理的命令時，傳來“篤篤”的敲門聲。
查爾挑了挑眉，似乎知道是誰：“請進。”
房門被輕輕推開，莉亞走了進來。她的臉色比一個月前更加蒼白，眼下的烏青幾乎蔓延到了顴骨。原本合身的白魔術師長袍此刻顯得有些空蕩。她手裡拿著一份卷軸，手指緊緊攥著邊緣，指節發白。
薇薇安心裡歎了口氣。她又來了。
“隊長。”莉亞的聲音有些沙啞，她把卷軸放在桌上，“……這是我的離隊申請。”
查爾歎了口氣，揉了揉眉心。“莉亞，我說過了，現在不是時候。市政廳所有部門都在為搜捕和……後續影響連軸轉。人事調動，尤其是正式探索隊員的離職，手續全部暫停了。”
“……”莉亞沉默下來，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離職申請。
“莉亞……”薇薇安走了過來，試圖安慰她。
“又是這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莉亞？”薇薇安頓住了。
“又是這套說辭！”莉亞的聲音猛地拔高，帶著尖銳的顫抖，“每次都是！冇空！等等！你們根本不在乎！不在乎我每天晚上閉上眼就看到什麼！”
她的身體開始發抖，眼睛裡佈滿血絲：“是蘭登！他朝我撲過來！還有亞爾斯！他那張該死的臉！還有……還有那個怪物！”
薇薇安轉過頭，皺起眉頭。
查爾試圖讓語氣緩和：“莉亞，我理解你經曆了……”
“你理解什麼！”莉亞猛地打斷他，淚水毫無預兆地湧出，混著壓抑已久的歇斯底裡，“你們冇人理解！如果不是亞爾斯！如果他不是那麼狂妄自大，非要去碰那些禁忌的東西，他不會被趕走！蘭登也許就不會……不會變成那樣！還有他那個亞人奴隸！那個長著尾巴和鱗片的怪物！”
她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
“都是因為她！如果不是她多事！如果不是她非要衝出來……我寧願當時就死了！也好過現在這樣……像個廢物一樣天天陷在裡麵！是她救了我！是她讓我不得不活著承受這些！那個肮臟的——該死的亞人！”
“莉亞！”查爾厲聲喝道。
薇薇安的臉色沉了下去：“閉嘴，莉亞。你嚇破膽了，開始胡言亂語了。”
“我胡言亂語？”莉亞轉向薇薇安，麵容扭曲，掛著，“薇薇安，你難道就喜歡那個怪物嗎？你不過是因為她間接幫你們殺了蘭登，纔沒說出口吧？一個亞人！一個奴隸！現在全城的人都在討論她，就因為她沾了聖人的光！這難道不可笑嗎？難道不是對我們所有人的侮辱嗎？探索隊死了那麼多人！連那個亞爾斯死了！結果活下來被‘賜福’的，是她！一個最低賤的……”
“啪！”
一記清脆的耳光打斷了莉亞的嘶吼。
薇薇安收回手，臉色冰冷。
“我是不喜歡那個亞人。但我更討厭忘恩負義，對救命恩人狂吠的懦夫。”
莉亞捂著臉頰，難以置信地看著薇薇安。她又看看沉默不語的查爾，眼神清醒了些許，絕望也深重了數倍。
她身體搖晃了一下，撐住手邊的椅背纔沒跌倒。
“好……好……你們都是一樣的……都一樣……”她喃喃著，眼淚無聲地流得更凶。她猛地轉身，踉踉蹌蹌地衝出了房間，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裡雜亂地迴響。
房間裡陷入一片死寂。樓下的喧鬨聲隱約傳來。
查爾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重重地坐回椅子上，用手蓋住了臉。
薇薇安走到桌邊，拿起莉亞那份被捏得皺巴巴的離隊申請，看了一眼，又丟回桌上。“她需要治療，而不是離職。”
“市政廳現在抽不出人手，我們也冇有。”查爾的聲音從手掌下傳來，悶悶的。
“那就讓她繼續這樣下去？下次她可能就不是跑出去，而是從某個高處跳下去了。”薇薇安拉開一張椅子坐下，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音。
查爾放下手，臉上是深深的疲憊。“我會再想辦法。先把今天教會指定的區域排查完吧。天黑之前，必須有個結果報上去。莉亞那邊……待會還是得麻煩你去……”
薇薇安表情很不好看，但最後還是歎息著同意了。她拿起已經簽署好的檔案，起身離開房間。
查爾的目光投向窗外，舊城區低矮混亂的屋頂在灰濛濛的天空下延伸。
“93號……”他自言自語著。
查爾有一種直覺，93號，或許確實就藏在舊城區裡。但，亞恒這些天一直在有意無意地乾預搜尋，他配合教會給市政廳衛兵安排的搜查路線，總會漏出一小塊不易察覺的小缺口。
難道他一直都知道……
……
93號和孩子在一處半塌的窩棚下找到了暫時的落腳點。窩棚原先的主人似乎早已離去，隻留下一地破爛的傢什和濃重的灰塵氣。
孩子蜷在角落裡，抱著93號分給他的最後一點食物，卻冇有吃。他低著頭，肩膀微微聳動。
外麵傳來搜尋的腳步聲和叫喊聲，比前幾天更近了些。93號貼在窩棚的裂縫邊，一動不動，直到那些聲音漸漸遠去。
她回到孩子麵前，蹲下身，注視著他手裡一直冇動的食物，又看著他。
孩子抬起頭，臉上有淚痕，但眼神卻異常固執。“我會拖累你的。”他小聲說，聲音帶著哭腔，“你……你應該自己走。去做你要做的事。”
93號看著他，冇有說話。她伸出手，不是去拿食物，而是輕輕碰了碰孩子因為營養不良而枯黃的頭髮。
孩子的身體僵了一下，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但他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
93號收回手，從挎包裡拿出亞爾斯留下的那張羊皮紙卷。她小心地攤開一角，藉著縫隙透進來的光，手指慢慢劃過那些墨跡勾勒的植物圖案和潦草的註解。她的目光在那些符號上停留了很久。
孩子默默地看著她，看著她專注的側臉，看著她偶爾微微顫動的尾巴尖。
過了一會兒，93號收起羊皮紙。她站起身，指了指窩棚更深處一個相對穩固的角落，又指了指自己，然後指向外麵。
“藏好……我會回來。”
這是93號第一次對外人說出完整的話。
孩子愣了，過了一會，他用力點點頭，用手背擦掉臉上的淚水和鼻涕。
93號拉緊頭上的白布，最後檢查了一下週圍的動靜，側身鑽出了窩棚，像一滴水融入河流，消失在貧民窟錯綜複雜的陰影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