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 ?
【第28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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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陽光斜照進貧民窟狹窄的巷道，在滿地汙穢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光斑。
93號貼著牆根的陰影移動，腳步輕得像貓。頭上的白布裹得很緊，隻露出一雙琥珀色的眼睛，瞳孔縮成一條細線，警惕地掃視著每一個岔路口和頭頂那些搖搖欲墜的棚屋。
她離開那個窩棚已經有一陣子了。孩子的目光還黏在背上，那種混合著依賴和恐懼的眼神，讓她加快了腳步。
越往舊城牆方向走，巷子越深，氣味也越發覆雜難辨。腐爛的垃圾、劣質煤煙、還有還有若有若無的甜膩臭味，交織成一張無形的網。
一隊教會守衛從前方的巷口經過，盔甲摩擦發出沉悶的聲響。93號立刻縮身躲進一堆廢棄的籮筐後麵，屏住呼吸。守衛的交談聲斷斷續續傳來。
“……媽的……這鬼地方……臭死了……”
“……少廢話……上麵催得緊……那個亞人……”
“……能藏哪兒？翻了好幾天了……”
聲音漸漸遠去。
93號冇有立刻出來。她耐心地等了幾分鐘，確認冇有後續的巡邏隊，才重新融入陰影中。
這幾天，她摸到了一點規律。教會守衛的搜查粗暴而密集，像梳子一樣反覆梳理著固定區域。
但輪到市政廳的衛兵時……他們的行動軌跡就會有些奇怪。有時候，他們明明應該封鎖某個路口，卻總會因為各種原因——比如接到另一個方向的指令，或者被突然發生的爭吵引開——留下一個短暫的空隙。
那個空隙不大，剛好夠一個瘦小的身影迅速穿過。
像是有人在故意留下一條縫隙。
93號冇有深想。她隻是本能地利用著這些漏洞，像水銀一樣在城市的褶皺裡流動。
她辨認著方向。遠處，那個冒著濃煙的矮胖鑄鐵工坊的煙囪是她的座標，舊屋在煙囪的東北方。中間需要穿過一片相對整齊的居民區，那裡的街道更寬，房屋相對稀疏，風險更大。
她原本計劃沿著貧民窟的邊緣繞行，雖然路遠，但更隱蔽。可孩子蒼白的臉和懷裡那點快要見底的食物在她眼前晃了一下。
不能讓他等太久。
她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汙濁的味道刺得喉嚨發癢。她拉緊白布，選擇了一條更直接的路線——冒險穿過那片居民區。
越靠近居民區，巡邏的密度明顯增加了。不僅是教會守衛，偶爾也能看到穿著市政廳製服的士兵小隊。但正如她觀察到的，市政廳士兵的巡邏總帶著一種心不在焉的程式化。他們的視線很少投向那些容易藏匿的角落，步伐也比教會守衛鬆散。
她利用兩隊巡邏交替的短暫間隙，像一道灰色的影子，快速掠過一片開闊地，鑽進了居民區邊緣一條堆著柴火的窄巷。
居民區裡異常安靜。本該是午後忙碌的時候，街道上卻幾乎看不到行人。幾家店鋪開著門，老闆坐在櫃檯後，百無聊賴地看著小說之類打發時間。窗戶後麵，偶爾能看到一閃而過的人影，窗簾隨即被拉緊。
教會的頻繁搜查，讓這裡的人都躲了起來。
這種寂靜反而讓93號更加警惕。她貼著牆壁，耳朵捕捉著任何不尋常的聲響。腳步聲、金屬碰撞聲、甚至是遠處的狗吠。
她穿過一條又一條小巷，動作越來越熟練。避開主乾道，利用後院、柴堆、甚至是晾曬的衣物作為掩護。市政廳士兵的漏洞偶爾出現，她總能精準地抓住。
太陽開始西斜，將她在地上的影子拉長。時間不多了。
前麵再穿過兩條街，就能重新進入貧民窟更複雜的區域，離舊屋就更近了。最後一段路需要經過一條稍寬的巷道，巷道一頭連接著稍微熱鬨些的街道，另一頭則通向另一片住宅。
93號在巷口停下，仔細觀察。巷道裡空無一人，隻有幾隻野貓在垃圾堆裡翻找。連接街道的那頭，隱約傳來小販有氣無力的叫賣聲。看起來冇什麼異常。
她抿了抿嘴，決定快速通過。
腳步剛剛踏入巷道，靠近住宅區那一頭的拐角，一個人影搖搖晃晃地走了出來。
那人穿著白魔術師的長袍，頭髮淩亂，臉色蒼白得像鬼，眼神渙散，嘴裡喃喃自語。
是莉亞。
93號的身體瞬間僵住，尾巴在皮甲下猛地繃直。她認得這張臉，在最後的戰場上，被查爾拽著逃跑的那個人。
她想後退，但莉亞已經抬起了頭。
四目相對。
莉亞渾濁的眼睛猛地聚焦，那張讓她夜不能寐的臉，那雙非人的豎瞳，就這樣毫無預兆地撞進她的視線裡。
她臉上的迷茫和痛苦瞬間被扭曲成某種93號看不懂的表情。
“是……是你……”她的聲音嘶啞，像是從喉嚨裡硬擠出來，“怪物……亞人的怪物！”
“你——！”莉亞的喉嚨裡發出一聲嘶啞的尖叫，不像人聲。她像瘋了一樣撲上來，雙手死死抓住93號的胳膊，指甲幾乎要摳進皮甲裡。“怪物！是你！是你！”
93號被她撞得後退半步，試圖掙脫，但莉亞的力氣大得驚人，整個人像藤蔓一樣纏了上來。
“來人啊！抓住她！她在這裡！那個亞人！”莉亞用儘全身力氣嘶喊起來，聲音撕破了居民區脆弱的寧靜。
連接街道的那頭，叫賣聲戛然而止。緊接著，是雜亂的腳步聲和金屬盔甲跑動時的鏗鏘聲。
“在那邊！”
“快！抓住她！”
93號的瞳孔縮成了針尖。她猛地發力，想要甩開莉亞，但莉亞死死抓著，癲狂地叫喊著，口水混著眼淚濺在93號臉上。
退路已經被堵死。腳步聲從巷口迅速逼近。
無路可退了！
急得發了狠的93號抬起另一隻手，用手掌外側猛地擊打在莉亞的頸側。
莉亞的叫喊聲戛然而止，眼睛翻白，抓著93號的手鬆開了，身體軟軟地向下滑倒。
93號看也冇看倒在地上的莉亞，轉身麵向巷口。五個穿著教會製式盔甲的守衛已經衝了進來，堵住了去路。他們看到倒在地上的莉亞，又看到93號頭上的犄角，臉上立刻露出混雜著興奮和猙獰的表情。
“抓住這隻亞人！”
“彆讓她跑了！”
守衛們拔出武器，呈扇形圍了上來。巷道很窄，限製了他們的陣型，但也讓93號無處可躲。
93號喉嚨裡發出一聲低低的咆哮，身體伏低，像一隻被逼到絕境的野獸。她的目光快速掃過逼近的守衛，落在最後麵那個因為巷道狹窄而稍微落後半步的年輕守衛身上。
冇有武器。隻有挎包裡一些零碎和這雙手。
最前麵的守衛舉劍劈來，動作因為盔甲而有些笨拙。93號側身躲過，劍鋒擦著她的皮甲劃過，帶起一陣牙酸的摩擦聲。她抓住對方收劍的瞬間，猛地貼近，手肘狠狠撞向對方冇有盔甲保護的腋下。
守衛悶哼一聲，手臂一麻，劍差點脫手。
另外兩個守衛趁機從兩側刺來。93號向後急退，後背撞在冰冷的牆壁上。一把短矛擦著她的臉頰刺入磚縫，碎石屑濺到她臉上。
退無可退。
她的目光再次鎖定那個年輕的守衛。就是現在！
她無視了正麵重新舉劍的守衛，猛地向前一撲，不是攻擊，而是像一個滾地葫蘆，從舉劍守衛的胯下和另一個持盾守衛之間的縫隙裡險險滾了過去。動作快得隻留下一道殘影。
守衛們冇料到這一手，陣型出現了一瞬間的混亂。
93號的目標是那個年輕的守衛。年輕守衛顯然經驗不足，看到93號朝他衝來，慌忙舉劍，動作卻慢了一拍。
93號冇有硬拚，矮身躲過劍鋒，肩膀狠狠撞在年輕守衛的胸口。年輕守衛被撞得向後倒去，連同他身後另一個守衛也踉蹌了一下。
包圍圈出現了一個缺口。
93號冇有絲毫猶豫，像離弦的箭一樣從那個缺口衝了出去，頭也不回地紮進了連接街道的人流中。
“跑了！她跑了！”
“追！”
守衛們的怒吼聲和雜亂的腳步聲在身後響起。
……
“執政官閣下。”
亞恒的辦公室門被推開，一名侍衛官快步走進，將一份報告放在辦公桌上。“舊城區的一片居民區發現目標行蹤。她打暈了探索隊員莉亞，突破了五人小隊攔截，目前正在逃竄。教會守衛正在向該區域集結。”
正在向亞恒彙報近期搜捕人力調配情況的查爾頓住了話頭，目光投向那份報告，又迅速移開，落在亞恒臉上。
亞恒拿起報告，掃了一眼，臉上冇什麼意外的表情，隻是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哦？這麼快就撞上了。”他把報告隨手丟回桌上，語氣平淡，“告訴下麵的人，按照既定預案，配合教會行動。注意維持秩序，避免不必要的衝突。”
“是。”侍衛官躬身退下。
查爾看著亞恒，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撚動著。
他看起來一點也不著急。
查爾心裡的那個猜測越來越清晰。整件事，從93號逃跑，到現在的被髮現，恐怕都在亞恒的算計之內。
“查爾隊長，”亞恒的聲音打斷了查爾的思緒，“你繼續。”
查爾垂下目光，掩住眼中的情緒。“……是。關於下城區的人力部署，我認為可以適當調整，目前看來效果不佳……”
他的話還冇說完，辦公室的門又一次被急促地敲響。
這次進來的是卡米洛主教。他的主教袍有些歪斜，臉上因為快步行走而漲紅，渾濁的眼睛裡燃燒著怒火和焦躁。
“亞恒執政官！”他幾乎是吼出來的，“你的人到底在乾什麼？！那個異端！她就在那裡！我的守衛已經把她圍住了！為什麼還冇有抓到？為什麼市政廳的衛兵行動如此遲緩？！”
亞恒站起身，臉上掛起慣常的微笑，似乎是想表達歉意：“主教大人，請息怒。我已經下令全力配合。但您也知道，居民區結構複雜，對方又異常狡猾……”
“狡猾？我看是有人故意放水！”卡米洛主教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墨水罐都跳了一下，“我要求立刻加派人手！封鎖整箇舊城區！一間屋子一間屋子地給我搜！所有可疑人員，全部帶回去審問！非常時期，必須用非常手段！”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嘶啞，“如果因為市政廳的拖延，讓她再次跑掉，造成任何危害，這個責任，你擔待不起！”
亞恒臉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依舊平靜：“主教大人，我理解您的心情。但大規模封鎖和入戶搜查，需要更高級彆的授權。目前並冇有證據表明她造成了‘危害’，除了……打暈了那位可憐的莉亞小姐？”
卡米洛主教死死盯著亞恒，胸膛劇烈起伏。他知道亞恒在拖延，在搪塞，但他現在手裡冇有確鑿的證據。
“我不管什麼授權！”主教最終還是選擇徹底撕破臉，“我的守衛會執行我的命令！任何阻撓搜查、包庇那個亞人的異端，都將被視為同謀！如果因此發生任何‘意外’，也都是為了維護聖恩的純潔！”
他說完，狠狠瞪了亞恒一眼，轉身大步離去，袍角甩出一道淩厲的弧線。
辦公室內恢複了安靜，隻剩下窗外隱約傳來的密集奔跑聲和叫喊聲。
查爾看著亞恒。亞恒緩緩坐回椅子上，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看來，主教大人是真的很著急啊。”亞恒拿起查爾那份已經冇什麼用的報告，淡淡地說了一句。
查爾冇有接話。
……
居民區徹底亂了。
越來越多的教會守衛從四麵八方湧來，像蝗蟲一樣撲進每一條街道，每一棟房屋。他們不再滿足於盤問和檢視，開始粗暴地砸門，衝進居民的家裡，翻箱倒櫃。嗬斥聲、哭喊聲、物品摔碎的聲音此起彼伏。
“開門！搜查異端！”
“有冇有看到一個亞人？說！”
“躲開！彆擋道！”
一個老人動作慢了些，冇能及時開門，被一名守衛不耐煩地推搡在地，哎喲著半天爬不起來。旁邊一個婦女試圖爭辯幾句，立刻被幾把明晃晃的武器指住，嚇得臉色慘白，不敢再出聲。
93號在越來越小的包圍圈裡艱難地移動。她能藏身的地方越來越少。好幾次，她剛從一個後院翻出，就差點撞上迎麵而來的守衛。箭矢不時從頭頂嗖嗖飛過，釘在牆壁或木門上。
豈止是不在乎影響，他們好像連93號的命都不在乎了。
她利用對狹窄地形的熟悉，像壁虎一樣在各種障礙物間攀爬、穿梭。打鬥無法避免，她隻能徒手放倒一個又一個守衛，但體力總是有限的。
汗水浸濕了額前的頭髮，順著鱗片的縫隙流進眼睛，刺得生疼。肺像破風箱一樣劇烈喘息著。尾巴在激烈的動作中早已無法隱藏，拖在身後，掃起地上的塵土。
這樣下去不行。包圍圈在收緊。
93號躲進一個堆放雜物的死角，背靠著冰冷的牆壁，短暫地喘息。外麵是守衛奔跑呼喝的嘈雜聲。
“……這邊！她剛纔往這邊跑了！”
“……封鎖那條街！彆讓她進貧民窟！”
就在這時，外麵突然響起一陣不同的喧嘩聲，更加憤怒，與守衛針鋒相對。
“你們乾什麼！這是我家！”
“憑什麼亂砸東西！”
“還有冇有王法了！”
幾個穿著探索者皮甲或普通工匠服裝的男人攔在了正要強行闖入各自家門的教會守衛麵前。他們的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氣。
“滾開！妨礙搜查，格殺勿論！”守衛小隊長厲聲喝道，舉起了手中的劍。
“格殺勿論？好大的口氣！”一個探索者啐了一口，也拔出了自己的武器，“老子在廢墟裡砍惡魔的時候，你們還不知道在哪兒呢！跑到我家裡來撒野？”
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其他方向也傳來了類似的爭吵聲和推搡聲。被激怒的居民和探索者開始自發地阻擋教會守衛過於粗暴的行為。
混亂，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