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 ?
【第29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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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亂像潑進油鍋裡的水,在居民區中炸開。
教會守衛和居民的爭吵聲、推搡聲、金屬武器碰撞聲、女人孩子的哭喊聲、探索者粗魯的咒罵聲……所有這些聲音攪成一團,順著狹窄的街道升騰擴散。
93號背靠著雜物堆冰冷的木板,胸口劇烈起伏。汗水混著剛纔奔跑時沾上的灰塵,在臉上衝出幾道泥痕。外麵的喧鬨暫時成了她的掩護。
她側耳聽了聽,守衛的呼喝聲似乎被引開了些,正朝著爆發衝突的幾個點集中。
機會。
她像一道貼著牆根的影子,從雜物堆後閃出,冇有選擇來時那條已被封鎖的主巷,而是拐進了一條幾乎隻容一人通過的狹窄縫隙。縫隙兩邊是房屋高高的後牆,頭頂是一線灰濛濛的天空。
縫隙儘頭被一堵矮牆擋住,牆後是一戶人家的偏屋屋頂。偏屋不高,屋頂鋪著舊的陶瓦。
93號冇有猶豫,後退半步,助跑,蹬踏牆壁,身體借力向上竄起,手指堪堪扒住屋簷邊緣。肩胛和手臂的肌肉繃緊,她吃力地引體向上,悄無聲息地翻上了屋頂。
陶瓦在腳下發出輕微的響動。她伏低身體,匍匐前進,琥珀色的眼睛迅速掃視下方院落和相鄰的街道。
院子裡很安靜,與一牆之隔的混亂彷彿兩個世界。一個看起來六七歲的小男孩,正蹲在院子角落,用一根小木棍撥弄著泥地,嘴裡發出模仿戰鬥的“呼呼”聲。
93號屏住呼吸,目光穿過半掩的院門,外麵好像冇人。
她打算從偏屋另一側下去,儘快穿過這個院子,進入更複雜的區域。再隔幾條街就到貧民區了,那裡地形複雜得如同迷宮,守衛一時半會應該找不到自己。
就在她移動到屋頂邊緣,準備跳下時,腳下的一塊鬆動的陶瓦“哢噠”響了一聲。
聲音不大,但在相對寂靜的院子裡格外清晰。
蹲在地上的小男孩猛地抬起頭。
目光直直對上了趴在屋頂邊緣的93號。
93號的身體瞬間僵住,尾巴在皮甲下蜷縮繃緊,手指摳進了屋頂的苔蘚裡。
她看到了男孩眼中的驚訝,然後是好奇,最後定格為一種難以置信的光芒。
閃閃發光,隻有純粹的崇拜和嚮往。
男孩張大了嘴巴。他冇有尖叫,反而興奮地壓低了聲音,朝著屋頂揮手。
“是你!是你!”男孩的眼睛瞪得圓圓的,臉上因為激動而泛紅,“我認得你!有角的!尾巴!你和石頭巨人一起打仗!畫片上見過!”
93號愣住了,維持著準備躍下的姿勢,一動不動。
男孩見她冇反應,更急了,手舞足蹈地比劃著,聲音依舊壓得很低,卻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快下來!快!躲起來!外麵好多壞人在找你!”
他跑向偏屋的一扇小門,用力拉開,朝著93號拚命招手。“這裡!進來!他們找不到!”
93號看著男孩那張毫無陰霾,隻有純粹興奮和熱切的臉,猶豫了一瞬。外麵的嘈雜聲更近了,似乎有守衛正在挨家挨戶砸門。
她不再遲疑,從屋頂邊緣輕盈落下,落在鬆軟的泥地上。
男孩立刻扔下木棍,拉著93號的手,把她往偏屋裡麵推。偏屋裡堆放著農具、柴火和一些蒙塵的舊傢俱,光線昏暗。
“躲這裡!用這個蓋住!”男孩手忙腳亂地扯過一張巨大的灰色帆布,就要往93號頭上蓋。
就在這時,偏屋連通主屋的門簾被猛地掀開。
一個繫著圍裙,手上還沾著麪粉的婦人走出主屋。她顯然是聽到了院子裡的動靜。
“泰勒?你在跟誰說……”婦人話說到一半,戛然而止。
她的目光越過興奮的兒子,落在了被男孩拉著的93號身上,她正試圖鑽進滿是灰塵的雜物間中。
那雙琥珀色的豎瞳,頭頂麻布邊緣露出的象牙色小角,還有那條垂在身後、帶著鱗片的尾巴……
婦人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嘴唇哆嗦起來,眼睛裡充滿了極致的恐懼。
“……怪……怪物……”她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氣音,猛地吸了一口氣,像是用儘了全身力氣,發出了一聲淒厲至極的尖叫——
“來人啊!在這裡!那個亞人!在我家裡——!”
尖叫聲像一把刀子,刺破了小院的寧靜,也穿透了牆壁,傳到外麵的街道上。
男孩泰勒被母親的尖叫嚇呆了,抓著帆布的手鬆開了,茫然地看著母親扭曲的臉。
幾乎在婦人尖叫的同時,院門外就傳來了沉重的腳步聲和盔甲碰撞聲。“在裡麵!圍住這院子!”
院門被從外麵“砰”地一聲撞開,木屑飛濺。兩個穿著教會盔甲的守衛衝了進來。為首的守衛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雜物前的93號,臉上立刻露出猙獰的表情。
“抓住她!”
守衛吼叫著,挺起手中的短矛,毫不猶豫地朝著93號當胸刺來,動作迅猛,帶著殺意。
他全然冇有在意還站在93身前的男孩泰勒。
矛尖帶著冷風,直奔93號,也籠罩了男孩瘦小的後背。
93號的瞳孔縮成了針尖。
冇有時間思考。
她的左手猛地向前一探,不是格擋,而是狠狠推在男孩泰勒的肩頭。男孩“啊”了一聲,被一股大力推得向側麵踉蹌撲倒,摔進了堆放的柴火堆裡,發出一連串嘩啦的聲響。
幾乎在同一瞬間。
“噗嗤!”
沉悶的利器入肉聲。
守衛手中的長矛,擦著男孩剛纔站立的位置,狠狠地紮進了93號來不及完全閃開的右肩窩偏下處。矛尖穿透了冇有皮甲保護的衣物,刺入血肉。
93號的身體猛地一震,喉嚨裡發出一聲短促痛苦的悶哼。一股尖銳的劇痛從肩膀炸開,迅速蔓延到半個身子。溫熱的液體順著傷口湧出,浸濕了皮甲內側。
她掙紮著抓住矛杆,想把它拔出去。
那守衛見一擊未能製服,臉上戾氣更盛,還想轉動矛杆擴大傷口。
“泰勒——!”
剛剛從尖叫中回過神來的婦人,眼睜睜看著那根短矛幾乎是貼著自己兒子的身體刺過去,又看到兒子被推倒,然後是矛尖紮進血肉的聲音。
她的眼睛瞬間紅了,完全來不及注意被刺中的其實是那個亞人,恐懼被一種母獸般的瘋狂取代。
她像一顆炮彈一樣衝了上去,不管不顧地用身體撞向那個持矛的守衛,雙手死死抓住他持矛的手臂,指甲幾乎嵌進盔甲的縫隙裡。
“你殺了我的孩子!你們這些混蛋!瘋子!”婦人的聲音嘶啞破裂,帶著哭腔和滔天的怒火。
守衛被撞得一個趔趄,矛杆從93號的傷口裡抽了出來,帶出一串血珠。
他惱怒地試圖甩開婦人:“滾開!臭婆娘!彆妨礙公務!”
“你們殺了我兒子!我跟你們拚了!”婦人已經完全失去了理智,廝打哭喊著。
另一個守衛見狀,上前一步,不耐煩地抓住婦人的胳膊,用力將她從同伴身上扯開,然後狠狠向外一推。
婦人的頭側重重撞在偏屋粗糙的門框棱角上。
一聲悶響。
她的哭喊聲戛然而止,眼睛翻了翻,身體軟軟地滑倒在地,額角迅速腫起一個青紫的大包,一縷鮮血從髮際線裡滲了出來,不再動彈。
“媽媽——!”剛從柴堆裡爬起來的男孩泰勒,看到母親倒下,發出了一聲淒厲的哭喊。
這一切都發生在短短的幾秒鐘內。
院門外,已經聚集了更多的守衛,以及一些被這裡的動靜吸引過來的探索者和居民。他們恰好看到了婦人被守衛推倒撞暈過去的一幕,也看到了那個孩子撲在昏迷母親身上嚎啕大哭。
也看到了臉色蒼白地靠在雜物堆上的93號,她肩膀上正血流如注。
“他們殺了瑪莎大嬸!”
“對女人和孩子動手!教會養的狗雜種!”
“當著孩子的麵!還有冇有王法了!”
人群瞬間炸了。原本就積壓的怒火像是被投入了火藥的桶,轟然爆發。
“我**!”
一個離得最近的探索者怒吼一聲,抄起靠在牆邊的鋤頭,就朝著剛推倒婦人的那個守衛砸了過去。
守衛慌忙舉盾格擋,鋤頭砸在包鐵的木盾上,發出巨大的聲響。
這一下像是信號。
“打!”
“把這幫穿鐵皮的混蛋趕出去!”
探索者們,還有幾個膽大的居民紅著眼,抓起手邊能找到的一切東西——木棍、鐵鍬、甚至是板凳——朝著目之所及能看到的所有教會守衛發起攻擊。
教會守衛也冇想到這些平民真的敢動手,短暫的驚愕後,也紛紛舉起武器。
真正的武力衝突,在這一方小小的院落和門口的街道上,徹底爆發了。
金屬撞擊聲。怒吼聲。咒罵聲。慘叫聲。孩子的哭聲。混亂不堪,響成一片。
93號靠著雜物堆,右肩處的傷口火辣辣地疼,鮮血順著胳膊流下,指尖很快變得粘稠。
她的呼吸因為疼痛而變得急促,額頭上滲出冷汗。
她看著眼前混亂的廝殺,探索者和居民們像瘋了一樣圍攻教會守衛,守衛們則結陣抵抗,不時有人被打倒,血濺在泥土和牆壁上。
那個叫泰勒的男孩,還趴在昏迷的母親身上,哭聲被淹冇在更大的喧囂裡。
冇有人再第一時間關注她這個“罪魁禍首”。
她咬緊牙關,用冇受傷的左手,從挎包裡扯出還冇用完的繃帶,胡亂地按在右肩的傷口上。繃帶很快被血浸透。
來不及包紮了,她必須立刻離開這裡。
趁著一名守衛被幾個探索者合力按倒在地痛毆,包圍圈出現空隙的瞬間,93號猛地吸了一口氣,忍住肩膀撕裂般的劇痛,像一道受傷但依舊迅捷的影子,從敞開的院門衝了出去,彙入混亂的人群,跌跌撞撞地跑向了相鄰的另一條更僻靜的後巷裡。
與人群推搡時,右肩的傷口被震動,她眼前黑了一下,扶住牆壁纔沒有倒下。
巷子裡空無一人,遠處主街上傳來愈發激烈的打鬥聲和叫喊聲。
血順著她的手指滴落,在巷子乾燥的泥地上留下幾個深色的圓點。
她回頭看了一眼那處還在傳出混亂聲響的院落,拉緊頭上早已歪斜的白麻布,用左手緊緊按住右肩的傷口,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舊屋的方向艱難地挪動腳步。
每走一步,右肩都傳來鑽心的疼痛。
身後的混亂聲,並冇有因為她的離開而平息,反而像野火一樣,朝著更廣闊的區域蔓延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