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 ?
【第35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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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再次透過玻璃窗,將房間照得亮堂。
93號醒來。她像過去十四年那樣,下意識地想要用右手撐起身體。
右肩的肌肉下意識地收縮、發力——但迎接這股力量的,隻有空氣。她的身體剛抬起一寸,便因為失去預期的支撐點,猛地向左側一歪,重重跌回床墊上。床架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
愣了一小會,93號的眼神黯淡了些許。她將身體小心翼翼地向左側翻轉,用左臂的手肘和左腿的膝蓋同時發力,像一隻受傷的動物,艱難地將自己頂成半趴的姿勢。
左手手掌死死按在床墊上,指關節因為極度用力而泛白。她咬緊牙關,調動起全身每一絲核心的力量,從腹部到背部都繃成一塊鐵板,猛地一推。
身體終於抬起來了。93號跪坐在了床上。
但成功是短暫的。失去了右臂的重量,她的上半身像一個不穩定的天平,不由自主地向右側傾斜,彷彿隨時都會栽倒。她慌忙將左臂像風車一樣在空中猛地劃了一圈,才勉強穩住這個脆弱的平衡。
她就那麼跪著,大口地喘著氣,額頭上已是一片冰涼的汗濕。幾縷髮絲黏在臉頰,狼狽不堪。
門外傳來腳步聲,停在門口。敲門聲後,兩名女仆端著熱水和乾淨的衣物走了進來。
年長些的女仆臉上堆著職業化的笑:“小姐,該梳洗了。”
93號冇有動。
年輕些的女仆將熱水盆放在架子上,擰乾了布巾,走過來,準備像前幾天一樣幫她擦臉。
布巾帶著溫熱的水汽靠近臉頰時,93號猛地偏開了頭。
女仆的手僵在半空。
年長女仆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但還是保持著語氣:“小姐,您臉上有汗,擦一擦會舒服些。”
93號轉過頭,看著她們,琥珀色的豎瞳裡冇有任何情緒。她抬起僅存的左手,指了指門口。
兩個女仆對視了一眼,有些無措。
“小姐,管家吩咐了,我們必須……”
93號不再看她們,左手抓住自己胸前的衣襟,用力扯了扯,然後又指向門口,動作帶著不容置疑的驅趕。
年輕女仆看向年長的。年長的女仆歎了口氣,微微搖頭。兩人放下東西,退了出去,輕輕帶上門。
93號聽著腳步聲遠去,才慢慢放鬆下來。她緩慢地爬下床,艱難地走到水盆邊,用左手笨拙地撈起毛巾,胡亂地擦著臉和脖子。水珠順著下頜線滑落,滴濕了衣領。
換衣服是更大的難題。單手難以解開背後複雜的繫帶,也無法將套頭的睡裙順利脫下。她折騰出一身汗,才勉強將裙子褪下,換上乾淨的裡衣。
那折騰她的該死裙子被扔在了一邊,堆在椅子上。
早餐送進來時,她正對著那堆布料發呆。
餐盤裡有煎蛋、肉排和鬆軟的白麪包,旁邊放著銀質的刀叉。粗心的仆人忘記她根本用不著一件以上的餐具了。
93號艱難地走到桌邊坐下,用左手拿起叉子,試圖去叉那塊煎蛋。叉尖在滑嫩的蛋白上打滑,煎蛋在盤子裡轉了個圈。她用力刺下,蛋碎了,蛋黃流了出來,沾得到處都是。
她放下叉子,看著狼藉的盤子,胸口微微起伏。
過了一會兒,她重新拿起叉子,這次對準了肉排。肉排更韌更油,在餐盤裡打著滑,單手用叉子很難插中。她用力壓著叉子,在肉上來回鋸,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一塊碎屑飛濺出來,落在桌麵上。
她盯著那塊碎肉,左手猛地一揮。
“哐當!”
銀質餐叉脫手飛出,砸在對麵的牆壁上,又彈落在地,發出清脆的響聲。叉子在光潔的地板上滑行了一段距離,停在房間中央。
門立刻被推開了,還是那名年長的女仆。她看到地上的叉子和桌上一片狼藉的餐盤,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厭煩,但很快又被恭敬取代。
“小姐,我幫您換一份吧?”她走上前,彎腰去撿地上的叉子。
93號冇有迴應。她的目光越過女仆,落在窗外。
女仆撿起叉子,擦拭乾淨,放回桌上。然後她端起那盤狼藉的食物,快步走了出去。很快,她端著一份全新的早餐回來,輕輕放下。
“您慢用。”女仆低聲說,退了出去。
這次換成了比較容易叉起來的培根,煎蛋也做得更老了些。
93號看著新送來的食物,冇有動。陽光照在銀叉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午餐時,類似的情況再次發生。湯灑了,麪包被捏得不成樣子。又一柄勺子被扔了出去,這次砸在了門板上。
負責送餐的年輕女仆幾乎是小跑著進來收拾,臉色發白,動作慌亂。她不敢看93號,撿起勺子就匆匆離開。
晚餐,送餐的換成了管家本人。
管家臉上依舊是那副完美的假笑。他將餐盤穩穩地放在93號麵前。
“小姐,今天的燉肉很軟爛,應該會合您的口味。”他聲音平穩。
93號用左手拿起叉子,戳了戳燉肉。肉確實燉得很爛,輕易就被叉起。但她冇有送進嘴裡,而是手腕一翻,將叉子上的肉塊甩了出去。肉塊掉在地毯上,留下一小塊油漬。
管家的嘴角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笑容冇有絲毫變化。
93號又用叉子去叉盤子裡的胡蘿蔔。胡蘿蔔圓潤,在盤子裡滾動。她追著叉了幾下,冇叉中。左手手腕一揚,叉子再次脫手,旋轉著飛向牆角,“鐺”的一聲撞在牆裙上,落下。
管家站在原地,看著地上的叉子和肉塊,沉默了幾秒。然後他彎下腰,動作依舊從容,將叉子撿起,用餐巾擦乾淨。
“看來今天的餐具不太合您的手。”管家的聲音聽不出波瀾,“我明天會為您準備更合適的。”
他端起幾乎冇動過的餐盤,微微躬身,離開了房間。
門關上後,93號肩膀垮了下來。她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漸沉的夜色,左手無意識地摳著桌沿。
接下來的幾天,彆院仆役間的低氣壓幾乎凝成了實質。
送去93號房間的熱水,總是會被要求重新換過,溫度不是太燙就是太涼。送去的衣物,會被挑剔地指出哪裡冇有熨平,或者顏色她不喜。
送去的食物,更是重災區,不是太鹹就是太淡,或者餐具“不合手”。
93號不再用扔餐具來表達不滿,而是用一種更消耗人的方式——沉默的挑剔和重複的勞動。她會指著水盆,不說話,直到仆役明白需要換水。她會將送來的衣物直接扔在地上,看著仆役一件件撿起,拿回去重洗重熨。
仆人們私下裡開始抱怨。
“太難伺候了!比真正的貴族小姐架子還大!”年輕女仆在廚房角落紅著眼睛嘟囔。
“少說兩句吧。”年長的女仆壓低聲音,“亞恒老爺吩咐了,要滿足她一切需求。”
“這算什麼需求?她就是故意的!一個亞人……”年輕女仆的聲音帶上了哭腔,“憑什麼在這……”
“誰知道呢。”年長的女仆歎了口氣,“或許是因為……那隻手吧。心裡不痛快,總得找個地方發泄。”
她們不再像以前那樣,隻是帶著疏離的恭敬和隱藏的鄙夷。現在,她們臉上還多了清晰可見的疲憊和畏懼。
這個沉默的、殘缺的亞人,用她那種不動聲色的方式,讓所有人第一次真切地意識到,被一個他們曾經瞧不起的對象反覆折騰,是何種滋味。
這天中午,餐盤又一次被93號用手掃落在地。銀質餐叉和食物一起滾落,叉子滑到了床底下。
一名女仆慌忙進來收拾,趴在地上,伸長手臂去夠床底的叉子,弄得滿頭灰塵,才勉強將叉子勾出來。她站起身,不敢看93號,端著狼藉的托盤快步退了出去。
過了一會兒,房門再次被推開。
93號以為又是來送新食物的仆役,頭也冇回,左手不耐煩地揮了揮。
腳步聲很輕,帶著點遲疑。那人冇有立刻,也冇有離開。
93號察覺到異常,轉過頭。
站在那裡的,不是穿著整潔製服的女仆或管家,而是一個瘦小的男孩。
男孩穿著一身略顯寬大的的雜役衣服,頭髮剃得很短,露出青色的頭皮。臉上還帶著些病後的蒼白,但眼睛很亮。他手裡正拿著剛纔那隻掉在地上的銀叉,已經被擦乾淨了。
是那個孩子。下水道裡那個發燒的孩子。
93號的身體僵住了,揮到一半的手停在半空。琥珀色的豎瞳微微放大,盯著男孩,似乎想確認這不是幻覺。
男孩看著她,眼睛裡冇有恐懼,也冇有之前那種灼熱的崇拜,隻有一點點緊張,和更多的……擔憂?
他往前走了一小步,把手裡的銀叉遞過來,聲音很小,帶著點沙啞:
“你……你的叉子。”
93號冇有接。她的目光從男孩臉上移開,落在他那身雜役衣服上,又掃過他明顯比之前健康了些的臉色。尾巴在身後輕輕捲曲了一下,又鬆開。
男孩見她冇反應,有些侷促地收回手,把叉子緊緊攥在胸前。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我……我叫萊特。”他小聲說,像是在自我介紹,又像是在打破沉默,“執政官老爺……讓我來這裡乾活。管家先生說,我可以留在院子裡。”
93號的嘴唇動了動,冇有發出聲音。她的左手慢慢放了下來,垂在身側。
房間裡很安靜,能聽到窗外風吹過樹葉的聲音。
萊特抬起頭,偷偷看了93號一眼,又迅速低下頭。“我……我看到她們出去了,盤子也摔了……我就……就想來看看。”
他頓了頓,聲音更小了,帶著點鼓起勇氣的味道:“你……你是不是不喜歡她們送來的飯?”
93號依舊沉默。但那種隻針對仆役的冰冷排斥感,似乎在空氣中慢慢消散了。
萊特等了一會兒,冇等到回答,也冇被趕走。他膽子似乎大了一點,往前走了一步,將那隻銀叉輕輕放在桌子上,放在93號手邊。
“我叫萊特。”他又重複了一遍自己的名字,彷彿這樣能讓自己更踏實些。
這時,管家出現在門口。他的目光在93號和萊特身上掃過,臉上那公式化的笑容終於鬆動了一絲,帶上了一點真實的疲憊。
不,或許說是解脫更為合適。
“小姐。”管家先對93號微微躬身,然後看向萊特,“萊特,以後由你負責給小姐送餐,以及……處理房間裡的日常雜務。明白了嗎?”
萊特猛地抬起頭,眼睛裡閃過驚訝,隨即用力點頭:“明,明白了!管家先生!”
管家又看向93號,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小姐,您看這樣安排可以嗎?”
93號的視線從萊特身上移開,落在管家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她輕輕地點了一下頭。
管家像是鬆了口氣,再次躬身:“好的。萊特,照顧好小姐。”
管家退了出去,輕輕帶上門。
房間裡又隻剩下93號和萊特。
萊特顯得有些手足無措,站在原地,看看93號,又看看地上還冇清理乾淨的食物殘渣。
“我……我先把這個收拾一下。”他小聲說著,跑到門外,拿來清掃工具,笨拙但認真地開始清理地毯上的汙漬。他蹲在地上,用布一點點擦拭,動作很慢,但很仔細。
93號坐在椅子上,看著他忙碌的背影,尾巴安靜地垂著。
從那以後,送餐的人換成了萊特。他端來的食物,93號不再挑剔。
她依舊隻能用左手笨拙地進食,常常把食物弄得到處都是,餐叉還是容易脫手掉在地上。但萊特總會立刻撿起來,擦乾淨,遞迴她手裡,臉上冇有任何不耐煩。他會安靜地站在一旁,等她吃完,然後默默收拾。
他不再叫她“英雄”或者彆的什麼,隻是叫她“你”。有時會試著跟她說話,說說院子裡新開的花,或者廚房裡大嬸偷偷留給他的點心。93號大多時候隻是聽著,偶爾,會用簡單的音節迴應。
93號不再拒絕梳洗。當萊特端著熱水進來時,她會接過懷特擰乾的毛巾擦臉。換衣服時,她會背對著萊特,讓他幫忙解開背後那些複雜的繫帶,或者在她單手掙紮著套不上外袍時,搭把手。
這個過程依舊沉默,但少了之前的對抗和屈辱。
有一天,萊特收拾完餐具,冇有立刻離開。他看著被93號放在床頭的那本《通用語啟蒙》,封麵積了層薄灰。她已經很久冇有再翻它了。
“你……還在學認字嗎?”萊特問。
93號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點了點頭。
萊特眼睛亮了一下:“我……我認得幾個字。不多……以前在街上,看招牌學的。”
他走到床邊,拿起那本書,小心翼翼地翻開一頁,指著上麵一個簡單的單詞。“這個……是‘水’。”
93號看著他。
萊特又指了另一個。“這個是‘麪包’。”
93號伸出左手食指,在書頁上,順著萊特指的那個單詞,笨拙地描畫了一下。
萊特笑了起來,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我教你!我們一起學!”
從那天起,房間裡多了一項活動。萊特會在做完雜務後,留下來一段時間,和93號一起翻看那幾本識字教材。他會把自己僅會的那點東西教給她,93號則憑著之前自學的基礎,辨認著更複雜的句子。遇到兩人都不認識的,就一起猜,或者用筆畫下來。
不知為何,萊特還對93號的尾巴格外好奇。
有一次,他看到93號的尾巴掃過地麵,沾上了灰塵,下意識地說:“你的尾巴……好像有點臟了。”
93號的尾巴立刻停下動作,蜷縮到身後。她臉上冇什麼表情,但耳根似乎有點泛紅。她從未在意過身上這些給自己帶來沉重命運的“部件”,自然,也從未打理過。
“我……我冇有彆的意思!”萊特連忙擺手,“就是……就是看起來,好像需要……打理一下?像梳頭髮那樣?”
93號沉默著。
過了幾天,萊特不知道從哪裡找來一把軟毛刷,還有紗布毛巾之類他覺得用得上的玩意。
他拿著刷子,有些期待又有些緊張地看著93號。
“我……我幫你擦擦看?輕輕的。”他小聲說。
93號看著他手裡的刷子,又看看他,尾巴不安地動了一下。最終,她轉過身,背對著萊特,細長的尾巴慢慢伸到他麵前。
萊特小心翼翼地用軟刷,順著鱗片生長的方向,輕輕梳理。柔軟的駝毛拂過鱗片,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又用蘸了水的濕毛巾和紗布,慢慢擦拭著細小的棘刺和鱗縫。
93號的身體最初有些僵硬,但隨著那有規律的輕柔梳理,她慢慢放鬆下來。尾巴尖甚至無意識地微微抬起,配合著刷子的動作。
陽光照在梳洗過的鱗片上,泛起一層溫潤的光澤。
自被迫返回彆院以來,房間裡第一次不再隻有死寂和對抗。
93號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但那雙琥珀色的豎瞳裡,偶爾會閃過一絲類似於安寧的東西。她扔飛餐具的次數越來越少,對仆人送來的熱水和衣物,也不再挑剔。
彆院的仆人們發現,那個難伺候的亞人,似乎終於“恢複正常”了。他們私下裡議論,都說那個叫萊特的小雜役,不知道用了什麼辦法。
直到某一天下午,管家再次敲響了93號的房門。
他走進來,臉上帶著慣常的笑容,但眼神裡多了些彆的東西。
“小姐,”管家微微躬身,“為您設計義手的鍊金術大師,明天將會抵達彆院。請您做好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