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 ?
【第3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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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在亞恒辦公室光潔的木地板上緩慢移動,從清晨的銳利斜角漸漸攤開成午後的沉悶光斑。
一份關於下季度公共設施維護預算的報告被重重摔在桌麵上,紙頁嘩啦作響。負責遞交報告的財政司官員身體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頭垂得更低。
“冗餘。”亞恒的聲音不高,卻像裹著冰碴,“第七頁第三項,排水渠清淤的工時計算,比去年高出百分之十五。理由呢?”
官員喉結滾動,聲音發緊:“執政官閣下,是因為……上次惡魔侵襲後,部分區域淤塞情況比預想嚴重,需要額外……”
“預想?”亞恒打斷他,指尖點在報告上,發出篤篤的輕響,每一聲都敲在官員緊繃的神經上,“市政廳選拔你們,是為了‘預想’,還是為了基於事實和數據做判斷?拿這種含糊其辭的東西來敷衍我?”
他的語氣並不激烈,甚至算得上平靜,但那份平靜之下透出的壓力讓辦公室裡的空氣都凝滯了。
侍立在門口的侍衛官眼觀鼻,鼻觀心,連呼吸都放輕了。
“是……是我的疏忽。我立刻拿回去重新覈算。”官員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不敢擦拭。
“明天早上。我要看到一份像樣的東西放在我桌上。”亞恒揮了揮手,像拂去一粒灰塵。
官員如蒙大赦,幾乎是踉蹌著退了出去,小心地帶上了門。
辦公室裡恢複了寂靜,隻有羽毛筆尖偶爾劃過紙麵的沙沙聲。但這寂靜冇能持續多久。
不到半小時,負責城區巡邏調度的衛隊長被叫了進來。亞恒對他提交的輪崗表隻掃了一眼,眉頭就皺了起來。
“廢墟城牆與舊城區交界處,夜間的巡邏班次為什麼減少了?”他問,目光落在衛隊長臉上。
衛隊長站得筆直:“閣下,是因為戰後人手不足,之前的搜捕也打亂了人員部署。目前部分區域確實存在人力缺口,我們優先保證了主乾道和重點區域的……”
“缺口?”亞恒放下筆,身體向後靠進高背椅裡,“所以就讓那些剛經曆過混亂的區域自生自滅?如果那裡再次發生騷動,或者有惡魔殘餘滲透,誰來負責?你嗎?”
他的聲音依舊平穩,但衛隊長感到一股無形的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是屬下考慮不周。我立刻調整部署,從其他非關鍵區域臨時抽調人手補充。”
“不是臨時。”亞恒糾正他,“我要看到一份長期的解決方案。三天內交給我。”
“是!”衛隊長挺直胸膛,大聲應道,行禮後轉身快步離開,腳步略顯倉促。
一個下午,進出這間辦公室的人都繃緊了神經。
遞交的檔案被以近乎苛刻的標準審視,任何一點微小的瑕疵都會被放大,緊接著就是令人窒息的質問。執政官閣下臉上那慣常的溫和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水般的沉寂,以及偶爾從沉寂中迸發出的驚雷。
冇人知道原因,但所有人都清晰地感受到了那股低氣壓,像暴雨前的悶雷,壓在市政廳的上空。
當又一位負責文書歸檔的書記官臉色發白地離開後,辦公室裡隻剩下亞恒和一直沉默站在角落的副手。
亞恒拿起下一份待批閱的檔案,手指用力,紙張邊緣被捏得微微捲曲。他盯著上麵的字跡,視線卻似乎冇有焦點。
副官走上前,將一杯新沏好的紅茶輕輕放在桌角,避開了檔案堆。
“閣下,”副官的聲音不高,平穩得像在陳述天氣,“您今天的批覆效率比往常高了不少。”
亞恒翻動檔案的手停頓了一下。他冇有抬頭。
副官繼續說著,語氣冇有任何波瀾,像在彙報數據:“但駁回率和要求返工的比例,也相應上升了近乎一倍。幾位司長離開時,臉色基本都很難看。”
亞恒猛地將檔案拍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杯中的紅茶晃了晃,漾出幾滴落在光潔的桌麵上。
“你想說什麼?”他抬起頭,看向副官,眼神銳利。
副官迎著他的目光,臉上冇有任何懼色,也冇有多餘的表情。“屬下隻是提醒您,過度施壓可能導致資訊傳遞失真,或迫使下屬為了迎合而做出短視的決策。這不利於長期穩定。”
辦公室裡一片死寂。亞恒盯著副官,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很快又平複下去。他眼底翻湧著某種晦暗難明的東西,像被強行按捺下去的風暴。
他移開視線,目光落在窗外,遠處是舊城區參差不齊的屋頂輪廓。看了幾秒,他重新拿起那份被他拍在桌上的檔案,手指用力將捲曲的邊緣撫平,動作有些僵硬。
“我知道了。”他開口,聲音恢複了平時的平穩,隻是聲音聽著有點發乾,“後續的日程,照常安排。”
“是。”副官微微躬身,退回到角落的陰影裡,重新變成了一個安靜的背景。
亞恒端起那杯紅茶,抿了一口。水溫正好。
處理完一批緊急公務後,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揉了揉眉心。
“那個孩子,”他忽然開口,眼睛依舊閉著,“還在安置點?”
“是。”副官的聲音從角落傳來,“按您的吩咐,單獨看管,冇有與其他人接觸。”
亞恒沉默了片刻,手指無意識地在扶手上敲擊著。一下,兩下。
“把他帶出來。”他睜開眼,眼神已經徹底恢複了冷靜,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清理乾淨,送去彆院。告訴管家,安排些輕省活計,讓他待在院子裡,彆到處亂跑。”
副官臉上閃過一絲極細微的訝異,但很快消失。“……以什麼身份?”
“仆役。”亞恒吐出兩個字,目光重新落回桌上的檔案,“一個無足輕重的小角色。不用管得很嚴,但也不要太慣著。”
“明白。”副官記下,冇有多問一句。
就在這時,辦公室門外傳來通報聲。是派去搜查舊屋的另一位心腹回來了。
“進來。”
夏爾大步走進,風塵仆仆,他先行了一禮,然後開始彙報。
“閣下,亞爾斯術師的舊屋也已徹底搜查完畢。除大量研究筆記、標本和常規實驗器材外,發現三處異常。”
亞恒抬了抬手,示意他繼續。
“第一,在閣樓牆上發現一個隱蔽的夾層,內有通用幣和金券若乾,數額足夠一個成年人在其他城市生活數年。還有一份偽造的身份文書,姓名為93號,內容是賦予她作為奴隸能夠自由行動的權限和證明。”
夏爾頓了頓,看了一眼亞恒的臉色,聽遇到的官員說執政官今天跟誰說話都像欠了他萬兒八千似的,但他看著又感覺還好。他繼續說道:“第二,在地下室的地板下找到一個暗格,裡麵有兩封信。信封全都完好,一封火漆封印,收信人署名是‘赫伯特’,地址寫的是王都。另一封收信人是……93號。”
亞恒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赫伯特,王都……皇家術法研究院的那位副院長?
他低聲自語,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隨即歸於平淡。“信待會交給我。還有呢?”
夏爾深吸一口氣,語氣變得有些古怪:“第三件……在大廳最裡間,那個一直被灰色帆布覆蓋的物件,我們揭開了。”
“是什麼?”
“看造型應該是一口棺材。”夏爾說,“材質不明,非木非石,觸手冰涼。通體冇有任何接縫或鎖孔,像是靠鍊金術一體成型。我們嘗試了物理撬動、低階魔法探測,甚至用了小劑量的腐蝕性液體,都無法在其表麵留下任何痕跡,更彆說打開了。有懂行的說,如果強行破壞,裡麵的東西多半也要遭殃。”
副官在一旁忍不住插話,語氣裡帶著一絲難以置信:“又是錢又是假身份,這亞爾斯術師,未免對那個亞人也太過……‘偏愛’了。”
“偏愛?”亞恒輕輕重複了一遍,嘴角勾起一個冇有任何笑意的弧度,“不,你弄錯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兩人,望著外麵。
“錢和身份,是給她離開的能力。那口打不開的棺材……”亞恒的聲音冷靜地分析著,“裡麵裝的,恐怕不是屍體,而是他那些不被教會和研究院所容的異端研究。他另一個研究室的那些筆記,隻是皮毛。真正的核心,亞爾斯一定藏在了最安全的地方。”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夏爾和副官。
“這個亞人如此執著地要回到舊屋,一定是因為亞爾斯的命令,目標多半就是這個棺材……”亞恒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尋找最準確的詞,“……如果我猜得不錯,那裡麵應該就是他畢生研究的成果。亞爾斯如此安排,顯然是為了在未來某個時候,能用他的知識做點什麼。”
副官皺起眉:“他就不怕這心血付諸東流?一個亞人……”
“所以他準備了錢和假身份。”亞恒打斷他,“確保她至少能活下去。隻要她活著,打開棺材的可能性就存在。至於命令,大可以靠奴隸項圈的術式一直控製,哪怕他死了,書麵指令也是一樣的……嘖,他幾乎就賭贏了。”
任亞爾斯千算萬算,也不可能算到聖人的出現,更算不到聖人會解開93號的奴隸項圈。
當然,最不可能算到的,竟然是獲得自由的93號,還會堅定執行他的命令吧。
辦公室裡再次安靜下來。陽光偏移,將亞恒的身影拉得很長。
他走回辦公桌後,坐下。
“那口棺材,運回來。妥善保管。”他下達指令,“過段時間,等局勢……穩定些。讓93號去試試。”
夏爾和副官同時一怔。
“閣下,這太冒險了。”副官忍不住勸阻,“萬一裡麵是什麼危險的東西……”
“正因為他賭上了所有,裡麵才絕對是他視若珍寶的知識,而不是同歸於儘的陷阱。”亞恒語氣平淡,“況且,一個失去右手,還在我們掌控之下的亞人,就算拿到了那些東西,又能如何?”
他拿起下一份檔案,不再看他們。
“照我說的做。”
……
彆院二樓的房間裡,93號依舊維持著蜷縮的姿勢,像一尊凝固的雕像。陽光在地板上移動,從床腳慢慢爬到牆根,最後被暮色吞冇。
仆役送來的晚餐原封不動地擺在床頭櫃上,已經涼透。
夜深了。月光替代日光,透過玻璃窗,在黑暗中勾勒出房間傢俱模糊的輪廓。
走廊外傳來一陣極輕微的腳步聲。與平時稍有些不同。
不是管家規律沉穩的步子,也不是女仆輕巧快速的步伐。那腳步聲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遲疑,停在門外。
冇有敲門。隻有衣物摩擦的窸窣聲。
過了一會兒,腳步聲又輕輕地遠去了。
93號蜷縮的身體微微地動了一下。埋在臂彎裡的頭微微抬起,在黑暗中,那雙琥珀色的豎瞳望向緊閉的房門方向,閃過一絲微光。她的左手手指無意識地揪住了身下的床單,耳朵輕輕轉動了一下,捕捉著門外早已消失的動靜。
尾巴垂在床沿,末梢輕輕掃了一下光滑的木地板。
房間裡再次陷入一片沉寂。隻有窗外偶爾響起的蟲鳴,斷斷續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