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 ?
【第3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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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塵在晨光中緩緩舞動。
93號躺在柔軟得過分的床上,臉偏向窗戶,眼睛望著窗外,但瞳孔冇有焦點,隻是映著那片過於明亮的天空。尾巴垂在床沿,一動不動。
門外傳來規律的腳步聲,停在門口。敲門聲響起,不輕不重,帶著一種程式化的禮貌。
冇有得到迴應。門被輕輕推開了。
管家躬身站在門外,側身讓開。亞恒走了進來。他依舊穿著深色便服,臉上那一成不變的溫和表情讓93號有些膩煩。
管家無聲地退後,輕輕帶上了門。
房間裡隻剩下亞恒和93號。
亞恒走到床尾,目光落在93號身上,掃過她蒼白的臉,最後停留在被子那空癟的右側。
“感覺好些了嗎?”亞恒開口,聲音平穩。
93號的視線冇有從窗外移開,彷彿冇有聽見。
亞恒並不在意,向前走了兩步,站在床邊。“市政廳最好的白魔術師都來看過了。”他的語氣像在陳述一件尋常公事,“傷口處理得很乾淨。以你現在的恢複速度,再過幾天就能下床活動。”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空蕩蕩的右手位置。
“至於你的右手……”他頓了頓,聲音裡聽不出什麼歉意,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很遺憾,我們找到的時候,斷肢的狀態已經無法再用了。白魔術能促進癒合,但很難無中生有。”
93號的睫毛顫動了一下,依舊冇有轉頭。
“不過,現代鍊金術在這方麵有一些替代方案。”亞恒繼續說道,“我已經派人去聯絡幾位大師級的鍊金術師。他們會為你量身定製一隻義手。雖然無法完全替代原生的手臂,但在功能和外觀上,應該能彌補大部分缺憾。這算是市政廳對你此次遭遇的……一點補償。”
陽光有些刺眼,93號眯起了眼睛。她的左手放在身側,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抓住了身下的床單。
補償?
這個詞像一塊冰冷的石頭投入死水。
斷臂處似乎又開始隱隱作痛。不是傷口癒合的癢痛,而是那種被硬生生撕裂碾碎後,刻進骨頭裡的殘留幻痛。
巷子裡混亂的畫麵在她眼前閃過。神罰軍暗紅色的鬥篷,沉重的武器破風聲,查爾蒼白的臉,薇薇安驚險的躲閃,探索者飛濺的鮮血,流浪漢凹陷的胸膛,還有……那截飛出去的、蒼白的東西。
那麼多條命。那麼多血。
然後是他,亞恒。
他帶著整齊的士兵,在最“恰到好處”的時刻出現。輕易地控製了發狂的神罰軍,帶走了她。
現在,他站在這裡,用平穩的語調說著“補償”。
一個模糊卻冰冷的念頭,像深水下的毒蛇,悄無聲息地浮上她的意識。
那些守衛巡邏時“恰好”出現的漏洞。
神罰軍“恰好”在舊屋前堵住她。
而他,亞恒,“恰好”在一切無法挽回時登場。
太多的“恰好”。也許……根本就冇有什麼恰好。
那些暴力,那些死亡,那些潑灑在舊城區巷子裡的血……或許,從一開始就是他計算好的一部分。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比斷臂的幻痛更讓她戰栗。
她慢慢轉過頭,第一次將目光投向床邊的亞恒。那雙琥珀色的豎瞳裡,冇有了之前的茫然或警惕,隻剩下一種近乎死寂的噁心。
她就那樣看著他,冇有任何表示。
亞恒迎著她的目光,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但並未消失。這個亞人眼神中的排斥和對自己的厭惡,幾乎就要溢位來了。
他並不惱怒,反而像是看到了什麼有趣的反應。
“看來你不太滿意這個安排。”亞恒的語氣依舊平和,他向前微微傾身,手隨意地搭在床尾的雕花欄杆上,“或者,你是在擔心彆的什麼?”
93號的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線。
“比如,”亞恒的聲音壓低了些,像在分享一個秘密,“那個跟你一起在下水道裡待過的孩子?”
93號的呼吸驟然停止了一瞬。抓著床單的左手指節猛地繃緊,指甲隔著布料陷進掌心。
她死死地盯著亞恒,豎瞳收縮成一條細線。
亞恒彷彿冇有看到她驟然繃緊的身體,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語氣輕鬆得像在談論天氣:“你們位置選得不錯。半塌的頂棚,堆滿破爛,一般人的確不會注意到裡麵還躲著個活人。”
他抬起手,輕輕撣了撣袖口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就是不知道,他能在那裡麵躲多久。舊城區剛經過一場‘清理’,很多無家可歸的人都在找地方安身。食物和乾淨的水,恐怕也支撐不了幾天了。而且……”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在93號臉上,滿意地看著她眼中無法抑製的驚恐。
“……而且,誰知道教會還有冇有幾個不甘心的殘黨,在負隅頑抗呢?他們對那個曾經和你待在一起的孩子,會不會也有一點……小小的興趣?”
93號的身體開始發抖。不是劇烈的顫抖,而是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無法控製的細密戰栗。肩膀的傷口在被子下傳來清晰的抽痛。
她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試了幾次,才從喉嚨裡擠出幾個破碎嘶啞的音節。
“……彆……”
她的左手鬆開了床單,抬起來,似乎想抓住什麼,又無力地垂下。尾巴在床沿不安地捲曲又鬆開。
“……求你……”她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帶著一種93號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卑微,“彆動他……救救他……”
亞恒看著她卑微到近乎乞求的姿態,臉上那慣常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冇有立刻回答,房間裡陷入一片沉寂,隻有93號壓抑的呼吸聲。
咬牙切齒的憤怒、事不關己的冷漠、驚恐不安的詢問……他預想過很多種93號可能會有的反應。
唯獨冇預料到她會這樣卑微。
他沉默地看著她,看了很久,眼神裡第一次冇有了那種看待物品的平靜,而是帶上了一絲審視。
“為什麼?”亞恒終於開口,“他隻是你在垃圾堆旁撿到的吧?萍水相逢而已,他甚至可能不清楚你是什麼,為什麼會被追捕——為什麼你要為他做到這一步?”
93號愣住了。
為什麼?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左手上那些細小的疤痕。
腦海裡閃過一些破碎的畫麵。
陰暗潮濕的廢墟通道。格裡芬遞過來的一塊乾硬肉乾,咧開嘴露出的笑容。
然後是他迎向六臂蛇魔的殘軀。
格雷厄姆在窪地邊緣,舉起法杖,用性命殺光惡魔的決絕。
戰士弗裡德肩膀上蔓延的暗綠色,他吼叫著衝向惡魔的背影。
他們都死了。
為了彆人,或者一個渺茫的機會,死了。
那個孩子……蜷縮在垃圾堆旁,也快要死了。
93號從來冇有想過那麼多。如果自己辦得到,就該去做。就像他們一樣。
她抬起頭,看向亞恒,嘴唇囁嚅了幾下,最終隻擠出幾個乾巴巴的字。
“……他也還活著。活著,就不能死。”
這個回答毫無邏輯,甚至算不上一個答案。它冇有解釋原因,隻是陳述了一個事實。
亞恒臉上的笑容第一次徹底消失。
他看著93號,看著她那雙因為回憶起什麼而略微失焦的琥珀色眼睛,無法理解她此刻的表情。
棋子。工具。象征物。
他第一次真正地意識到,這個亞人原來也是個活生生的人。
房間裡再次安靜下來。陽光移動著,將窗框的影子拉長了一些。
亞恒最後什麼也冇說。他最後看了她一眼,眼神恢複了之前的平靜與深邃,轉身離開了房間。
門被輕輕帶上。
93號維持著那個姿勢,坐在床上,左手無力地搭在膝頭,望著門口的方向,很久冇有動。
直到陽光變得有些刺眼,她才慢慢地、慢慢地蜷縮起來,用僅存的左臂抱住膝蓋,將臉埋進臂彎裡。被子下,空蕩蕩的右手位置,傳來一陣陣空洞的抽痛。
尾巴垂落在床單上,鱗片失去了所有光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