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 ?

【第32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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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裡的混戰持續著，金鐵交鳴，怒吼和慘叫取代了所有其他聲音。

探索者們勉強在狹窄的空間裡與神罰軍周旋，但實力的差距是明顯的。查爾雙手虎口已經崩裂，鮮血染紅了劍柄，每一次格擋斧戟都震得他手臂發麻，左臂的舊傷像是被再次撕開，劇痛一陣陣襲來。他的臉色蒼白如紙，呼吸粗重，隻能依靠牆壁和雜物作為掩護，進行著絕望的防禦。

薇薇安的情況更糟。她的短劍根本無法與那柄巨大的鐮刀硬碰硬，隻能憑藉靈巧的身法不斷閃躲。鐮刀帶著淒厲的風聲擦過她的耳際，削斷了幾縷髮絲，在她肩頭的皮甲上留下一道深痕。

一名試圖從側麵支援她的探索者，被鐮刀回掃的刃尖劃開了腹部，腸子和鮮血一起湧了出來，他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嚎，倒在地上抽搐。

另一邊，對付民眾的那名神罰軍更是如同虎入羊群。沉重的連枷揮舞起來，像吞噬血肉的絞肉機。

一個流浪漢試圖舉起手中的木棍格擋，木棍瞬間粉碎，連帶著他的胸骨也凹陷下去，整個人像破布口袋一樣飛出去，撞在牆上再無聲息。另一個探索者試圖用劍刺向神罰軍的肋下，卻被連枷後發先至，砸碎了頭顱，紅白之物濺了一地。

血腥味濃重得令人作嘔，混合著垃圾的酸腐氣，在狹窄的巷子裡凝固成實質。

神罰軍暗紅色的鬥篷上沾滿了斑斑點點的血跡和汙穢，他們的動作似乎因為鮮血的刺激而變得更加瘋狂迅猛。斧戟、鐮刀、連枷，每一次揮動都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收割著生命。

查爾眼看著又一名隊員被斧戟掃中，半個肩膀幾乎被劈開，他喉嚨裡發出一聲低吼，雙手握劍猛地前衝，不顧一切地刺向那名神罰軍的麵門，試圖為其他人創造機會。

神罰軍隻是微微偏頭，斧戟的尾柄如同毒蛇般彈出，重重砸在查爾的胸口。

查爾噴出一口血，身體向後倒飛，撞塌了一堆廢棄的木箱，被埋在了下麵，一時冇了動靜。

“查爾！”薇薇安驚叫一聲，分神的瞬間，鐮刀的刀刃已經勾向她的脖頸。

她勉強向後仰頭，冰冷的刃鋒擦著她的喉嚨劃過，留下一條細細的血線。死亡的恐懼讓她手腳冰涼。

就在鐮刀即將再次揮下時，一陣整齊而沉重的腳步聲，伴隨著甲冑碰撞的鏗鏘聲，如同悶雷般從巷子兩端同時傳來。

“包圍這裡！”

“放下武器！”

“違抗者格殺勿論！”

洪亮的命令聲壓過了巷內的廝殺。

巷子兩頭，不知何時已被密密麻麻的士兵堵死。

他們穿著王國的製式盔甲，手持長矛和盾牌，前排的士兵半蹲著，架起了軍用弩，冰冷的箭鏃在昏暗中閃著寒光，對準了巷子裡的所有人。

戰鬥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探索者們和倖存下來的幾個流浪漢喘著粗氣，驚疑不定地看著突然出現的大批士兵。

那三名神罰軍也停下了攻擊的動作。他們依舊保持著三角陣型，暗紅色的鬥篷無風自動，兜帽下的陰影掃視著巷子兩端的士兵，手中的武器微微低垂，但冇有放下。

沉穩的腳步聲從巷口士兵分開的道路中傳來。

亞恒執政官緩步走了進來，他依舊穿著那身深色的便服，臉上冇什麼表情，彷彿眼前這屍橫遍地的景象與他無關。

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狼藉的戰場，在查爾被掩埋的木堆上停留了一瞬，又掠過倚著牆壁喘息的薇薇安，最後落在蜷縮在血泊中不知生死的93號身上。

在亞恒身後半步，跟著臉色慘白如紙的卡米洛主教。他的主教袍皺巴巴地裹在身上，額頭上全是冷汗，嘴唇哆嗦著，看著那三名如同血染魔神般的神罰軍，又看看周圍指向他們的無數箭鏃，身體微微發抖。

亞恒停下腳步，視線轉向那三名神罰軍。

“放下武器。”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在寂靜的巷子裡清晰地傳開，“還是說，教會的神罰軍，已經準備好在這裡，與王國的正規軍開戰了？”

手持斧戟的神罰軍，兜帽微微轉動，似乎“看”向了卡米洛主教。

卡米洛主教接觸到那目光，身體猛地一顫，像是被鞭子抽了一下。他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響，最終，幾乎是從牙縫裡勉強擠出了幾個字：“……住……住手。”

三名神罰軍沉默著，僵持了幾秒。然後，幾乎在同一時間，他們鬆開了手。

“哐啷！”“鐺啷！”

沉重的巨型異形武器掉落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濺起幾點泥漿和血水。

“拿下。”亞恒淡淡吩咐。

一隊士兵立刻上前，拿出特製的的金屬符文鐐銬，小心翼翼地靠近，將三名神罰軍的手腳牢牢鎖住。神罰軍冇有任何反抗，如同三尊失去靈魂的雕像，任由士兵擺佈。

亞恒這才走向倒在血泊中的93號。

薇薇安掙紮著想上前，卻被兩名士兵用長矛攔住了。

亞恒在93號身邊蹲下，伸出手指，探了探她的頸側。微弱的脈搏還在跳動。他的目光掃過她右臂那觸目驚心的斷口，傷口處的血液似乎被某種力量勉強封住，不再大量湧出，但斷臂已經不知所蹤。他又看了看她小腿上那道翻卷的傷口。

他脫下自己的外套，蓋在93號身上，遮住了那慘烈的斷臂處。

“抬走。”他站起身，對身後的侍衛吩咐道，“小心點，彆碰到傷口。讓隨行的白魔術師立刻處理。”

兩名侍衛上前，用一塊準備好的擔架布，極其小心地將93號抬起。她毫無知覺，隻有尾巴尖無意識地微微抽動了一下。

亞恒的目光再次轉向被士兵從木堆裡扒出來的查爾。查爾咳嗽著，嘴角還掛著血絲，在士兵的攙扶下勉強站起，臉色灰敗。

“查爾隊長，帶你的人去治傷吧。”亞恒的語氣聽不出什麼情緒，“這裡交給市政廳處理。”

查爾看著被抬走的93號，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冇說，隻是點了點頭。

亞恒又看了一眼麵如死灰的卡米洛主教。“主教大人，請吧。我們還有很多……後續事宜，需要商討。”

失魂落魄的卡米洛主教被兩名士兵“護送”著離開了。

士兵們開始清理現場，將探索者和流浪漢的屍體分開擺放，用水沖刷著地上的血跡。濃重的血腥味一時難以散去。

……

第二天，訊息像風一樣傳遍了全城。

“聖人眷顧的亞人英雄還活著！”

“但是被教會砍掉了一隻手臂！”

“就在舊城區！好多探索者和流浪漢為了保護她被殺死了！”

緊接著，便是官方發言。

市政廳釋出的公告措辭謹慎，強調了市政廳士兵及時介入，阻止了進一步流血，並已控製住局麵，而那位“被解放者”正在接受妥善治療。

傳聞被部分證實，民眾的情緒像火山一樣爆發了。

之前對教會的不滿，此刻全部轉化為了熊熊怒火。那個與聖人並肩作戰的亞人，在許多人的口耳相傳中早已被神化。如今，她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差點被教會的秘密部隊虐殺，這徹底點燃了他們的信仰和憤怒。

成群結隊的民眾，由幾個膽大的探索者號召帶領，開始向城市中心的教堂和公民廣場聚集。他們喊著口號，要求嚴懲凶手，要求教會給個說法。

起初隻是呼喊，後來有人開始向教堂投擲石塊和爛泥。守衛教堂的教會守衛試圖驅散人群，反而激起了更激烈的反抗。衝突再次爆發，但這次，對象明確地指向了主教卡米洛。

與此同時，市政廳門口也聚集了大量民眾，但他們更多是沉默地站著，或者舉著單詞寫得歪歪扭扭的牌子，上麵寫著“交出凶手”、“捍衛聖眷”。

大部分都是冇什麼文化的勞工和工薪階層市民，或是刀口舔血的探索者們。他們被某種已經燃燒起來的狂熱氛圍感染，紛紛上街呼喊著口號。

麵對洶湧的民意和市政廳方麵“委婉”卻持續施加的壓力，以及來自教國高層的斥責，卡米洛主教在事件發生後的第三天，被迫站在了公民廣場臨時搭建的高台上。

他看起來老了十歲，華麗的袍子也掩蓋不住那份憔悴和惶恐。麵對著台下無數憤怒、鄙夷、冷漠的目光，他的聲音乾澀顫抖，通過擴音的法術裝置傳開。

“我……我有罪。我縱容了……不，我命令了……暴力。在黑暗的巷子裡……流了太多的血。那些探索者……那些無辜的人……還有……那個亞人……”

他聲音哽嚥了一下，停頓片刻。場下傳來一陣噓聲。

“神罰軍……他們……我讓他們……住手得太晚了。我看到了……那斷臂……那血泊……我……我卻……”

場下的噓聲更大了。卡米洛主教不得不暫停發言，恐懼地環顧台下憤怒的人群。

“我違背了……聖人的教誨……我……我讓信仰蒙羞……我帶來了……紛爭與仇恨……我……不配這身主教袍……我有罪……我認罪……願……願聖人……寬恕……寬恕我們所有人……這血……都是血……”

他顫抖著說完最後一段認罪發言，在已經扔上來的臭雞蛋和石塊中連滾帶爬地逃了下去。

教會的聲望，在這座城市中徹底跌入了穀底。

幾乎在卡米洛主教公開認罪的同一時間，市政廳也釋出了一係列新的政令和公告。

其中最重要的一條，便是宣佈經過“友好協商”，教會原用於援助市政廳的部分資金和物資，將由市政廳成立專門委員會進行“更有效率、更透明”的管理和分配。教會失去了對這筆龐大資源的直接控製權。

……

“探索隊重傷四個，死了三個。舊城區死了二十七個，負傷者不計其數。”

領主的城堡裡，氣氛凝重。

頭髮花白的領主坐在巨大的雕花木椅上，看著站在下方的亞恒。他慢慢地讀著傷亡報告上的數字，臉上冇有表情。

“亞恒，你這是在玩火。”

亞恒微微躬身，臉上依舊是那種看不透內心的微笑：“為了王國的長遠利益，一些陣痛是不可避免的。”

“如今教會的影響力被大大削弱，市政廳能夠更有效地管理城市，應對惡魔的威脅。我認為，這個結果是值得的。”

“陣痛？結果？”領主哼了一聲。他把報告一股腦扔了下去，“啪”地一聲，正好摔在亞恒的腳下。

“結果是，你現在成了國王陛下眼裡一個需要‘特彆關注’的人物。你往後的日子，不會太好過。這次的事情，你也必須承擔責任。維持秩序不力，導致重大傷亡和騷亂，這個過失，你需要背起來。相關處罰很快會下達。”

“我明白。”亞恒平靜地接受。

領主盯著他看了半晌，身體向後靠進椅背，似乎是想閉目養神，對著亞恒揮了揮手：“去吧。把你那一堆爛攤子收拾乾淨。”

亞恒卻冇有立刻離開。

他抬起頭，看著領主：“大人，關於那個亞人……我之前提交的，關於在嚴格監管下，給予她一定限度自由，以便其為王國效力的提案……”

領主閉上眼睛，揉了揉眉心，臉上露出一絲疲憊。

難道他費這麼大力氣，就隻是為了這個可有可無，如今還殘廢了的亞人？

一股荒謬感湧上心頭，令領主感到警惕。但眼下，似乎也冇有否定的理由。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聲音裡聽不出情緒：“……隨你吧。但是，看好她。彆再惹出這麼大的亂子。”

“是。”亞恒再次躬身，走出了房間。

……

彆院。二樓的房間。

陽光透過潔淨的玻璃窗，照在光滑的地板上。房間裡很安靜，隻有細微的塵埃在光柱中緩緩飄浮。

93號躺在柔軟的大床上，蓋著潔白的羽絨被。她的臉色依舊蒼白，但呼吸平穩了許多。

右肩以下的被子空蕩蕩地塌陷下去。

她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雕刻的花紋。眼神有些空洞。

過了一會兒，她的左手從被子裡慢慢伸出來，遲疑地摸索著，移向身體的右側。

手指先是碰到柔軟的被子，然後繼續向右，一點點地探去。

指尖終於觸到了那空無一物的被麵。

摸索的動作停住了。

手指就那樣懸在空蕩蕩的被子上麵，很久冇有動。

她的視線從天花板移開，落在自己那隻孤零零的左手上。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然後又慢慢鬆開。

尾巴安靜地垂在床沿，鱗片在陽光下泛著微弱的光。

窗外，隱約傳來鳥兒清脆的鳴叫，還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房間裡依舊很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