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 ?
【第37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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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楓樹葉子紅了又落,等光禿禿的枝椏上再次冒出嫩綠的新芽時,半年時間已經悄無聲息地滑了過去。
亞恒執政官來彆院的次數明顯多了些。
他不再每次都去見93號,更多的是直接去楊那間叮噹作響的臨時工作間。按照管家的報告,它至少被擴建了兩次,每次都動靜頗大,還要拉著全彆院的仆人來乾活。
亞恒站在門口,看著裡麵堆積如山的金屬廢料、閃爍的符文刻筆和繚繞著古怪氣味的坩堝,眉頭微不可察地蹙著。
“楊大師,”他的聲音聽不出情緒,但每個字都帶著重量,“進度如何?”
楊通常頭也不抬,手裡擺弄著某個精密的齒輪組,或者對著一個複雜到令人眼暈的立體設計圖比劃。“急什麼?好東西是催出來的嗎?你以為是在市場買菜?”
亞恒的嘴角繃緊了一瞬。
有時候他真的很慶幸,自己跟那群隻會虛與委蛇的公務員之間磨合出了超乎想象的耐心和好脾氣。
“……還請您儘快吧。除了義手,市政廳還有彆的委托在等著。”
等不到任何迴應,他再冇說什麼,轉身離開,留下工作間裡依舊熱烈的敲打聲和楊偶爾興奮的自言自語。
管家送餐時,臉上的笑容也多了幾分真實的焦慮,對著93號欲言又止,最終隻是深深歎口氣。
就在這種日漸累積的沉默壓力下,一個午後,楊的工作間裡突然爆出一陣與往常不同的嗡鳴,短促卻響亮。
緊接著是楊一聲近乎咆哮的大笑。
“成了!他媽的!終於成了!”
工作間的門被猛地拉開,楊衝了出來,他油膩的皮圍裙上沾著新的灼燒痕跡,臉上黑一道白一道,但那雙眼睛亮得嚇人。他甚至冇理會聞聲趕來的管家,徑直衝向93號的房間。
“丫頭!快!過來試試這個!”他聲音沙啞,卻充滿了不容置疑的興奮。
93號正坐在窗邊,看著樓下萊特在笨拙地調試著一個看起來像節肢動物腿的半人高鍊金裝置。聽到楊的喊聲,她靈巧地站起身。半年時間,失去右手的不適應也快消失了。
萊特也抬起頭望向樓上,臉上混合著緊張和期待。
三人再次聚在93號的房間。楊小心翼翼地從一個特製的金屬箱裡取出了第三版義手。
它的外形依舊逼真,皮膚質感甚至比第二版更加細膩,透著一種健康溫潤的色澤,連皮膚下細微的血管紋路都若隱若現。
但仔細看去,能發現指關節的結構更加粗壯分明,手臂的線條也蘊含著一股隱而不發的力量感。
“彆愣著,戴上!”楊催促道,動作卻異常輕柔地幫93號將義手佩戴在右肩介麵處。卡扣合攏時,發出輕微而順滑的“哢噠”聲。
符文項鍊亮起了共鳴的光芒。
這一次,甚至不需要93號刻意去“想”,當她站直身體,下意識地調整平衡時,那隻義手就自然而然地垂在身側,隨著她身體的輕微晃動而做出微幅的調整,自然得彷彿它原本就長在那裡。
楊遞給她一個水杯。
93號伸出右手。
動作流暢,冇有絲毫遲滯。她的手指穩穩地包裹住杯壁,指腹傳來杯子溫涼的觸感。楊連觸感傳導都做出來了,技術簡直神乎其神。
她抬起手,將杯子遞到嘴邊,喝了一口水。手腕翻轉的角度,手指持握的力度,都與左手彆無二致。
房間裡很安靜,隻有她吞嚥的聲音。
她又嘗試去拿桌上那本厚重的《王國地理概要》。義手的手指靈活地捏起書脊,將其拿起,甚至能配合左手進行翻頁。書頁摩擦發出熟悉的沙沙聲。
她走到牆邊,用義手的指尖輕輕劃過牆壁。粗糙的觸感清晰地反饋回來。
楊抱著手臂,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得意,但眼神深處還藏著一絲審視,像在檢查最後一道工序。
“走幾步,跑一下,跳一跳。”他命令道。
93號依言在房間裡走動,步伐平穩。她開始小跑,義手隨著奔跑的節奏自然擺動,冇有任何累贅或失衡感。她輕輕跳了一下,落地時,義手協調地幫助維持住了平衡。
她停下來,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五指張開,又緩緩握緊。關節活動時,隻有極其細微的齒輪運轉聲,若不仔細聽,已經與靜音無異。
“感覺怎麼樣?”楊問道,聲音裡帶著終於卸下重擔的輕鬆。
93號抬起頭,看向他,又看向一直緊張地盯著她每一個動作的萊特。她冇有說話,隻是將右手舉到眼前,反覆張開、握緊,然後,她用這隻新生的手,輕輕碰了碰自己的左臂。
冰冷卻柔軟。這隻義手帶著金屬內核的觸感,與左臂溫熱的皮膚形成鮮明對比,卻又奇異地融合在一起。
“……很好。”她終於開口,聲音有些啞,“像……我自己的。”
楊哈哈大笑起來,用力拍了一下大腿。“廢話!老子折騰了半年,可不是為了造個擺設!”
他一把拉過旁邊的萊特,攬住少年的肩膀,“不過這次,功勞可不全是我一個人的。喏,這小子,好幾個關鍵部位的傳動結構,還有手腕那個提高靈活度的萬向軸設計,都是他鼓搗出來的!比我當初想的法子還巧!”
萊特的臉一下子漲紅了,掙紮著想從楊的胳膊下逃開,眼睛卻亮晶晶地看向93號。
93號的目光落在萊特身上。她走到萊特麵前,伸出右手,不是去碰他,而是攤開了手掌。
“謝謝。”她說,聲音很輕,但很清晰。
萊特看著那隻幾乎與真手無異的義手,又看看93號平靜的臉,用力搖了搖頭,又趕緊點了點頭,嘴唇動了動,冇發出聲音,最後隻是咧開嘴,露出一個有點傻氣的笑容。
接下來的幾天,93號幾乎不需要額外的適應時間。她用右手吃飯、洗漱、整理床鋪,甚至嘗試著重新拿起紙筆,用這隻新手慢慢寫著文字。
除了偶爾在需要極精細操作時,還會習慣性地優先使用左手之外,這隻義手已經完全融入了她的生活。
亞恒再次到來時,楊直接把他帶到了彆院後麵一塊用高大樹木圍起來的、平時無人使用的空地。
93號站在那裡,陽光透過枝葉縫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駁的光點。
“試試它的強度。”亞恒對楊說,目光卻落在93號身上。
楊撇撇嘴,似乎對亞恒這種迫不及待的測試有些不以為然,但還是指了指空地邊緣一塊半人高的花崗岩。“去,用全力打一拳。”
93號看了看那塊堅硬的石頭,又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她走到石頭前,冇有過多猶豫,右臂後拉,然後猛地向前揮出。
不是血肉之軀撞擊硬物的悶響,而是更像重錘砸碎核桃,一道短促而爆裂的破碎聲。
碎石飛濺。
那塊厚重的花崗岩,從她拳頭擊中的地方為中心,蛛網般的裂紋瞬間蔓延開來,隨即嘩啦一聲,上半部分徹底碎裂,坍塌成一堆石塊。
93號收回拳頭,義手錶麵光潔如新,連一絲劃痕都冇有。隻有指關節處有幾個極其細微的散熱孔道,正緩緩排出幾乎看不見的淡白色蒸汽。
她皺了皺眉,若有所思。
亞恒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內部嵌了微型動力爐,”楊在一旁懶洋洋地解釋,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瞬間出力能放大她本身的力量……嗯,大概十倍吧。外殼材料用的是黑曜鐵母混合了從遺蹟裡扒拉出來的星塵鋼,韌性頂級,硬度嘛……反正目前已知的惡魔甲殼,冇它硬。徒手拆個三階惡魔……呃,應該跟玩似的。”
他頓了頓,補充道:“當然,能耗也不小。這個動力爐還是太小了,劇烈戰鬥的話,得注意持續時間。”
93號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五指緩緩收攏,握成一個堅實的拳頭。冰冷的金屬骨骼在仿生皮膚下傳遞出強大的力量感。她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尾巴無意識地輕輕甩動了一下,掃起地上的幾片落葉。
她並不意外。亞恒投入如此巨大的資源,自然不會隻是為了讓她能重新拿起餐叉。聖人的祝福強化了她的身體,而這隻義手,則將這副身體變成了更高效的武器。她很清楚自己對於亞恒的價值在哪裡。
義手的製作大功告成,但楊並冇有立刻收拾行李離開。
廢墟方向傳來的異常魔力波動越來越頻繁,像一頭焦躁的巨獸在深淵底部不斷撞擊著牢籠。城裡的氣氛早在幾個月前就變得異常緊張,士兵和探索者們已經進入戰時狀態相當久了。
雖然爬上來的依然隻有第二階級的惡魔,但數量多得如同蝗蟲過境。它們聚集在深層和中層的交界處,虎視眈眈地看著嚴陣以待的人類軍隊。
新的戰爭一觸即發。
“大惡魔和聖人的約定,隻是地獄不再往外擴張,可冇說不準裡麵的傢夥往外爬。”楊一邊整理著工作間裡堆積如山的圖紙和零件,一邊對幫忙打包的萊特和站在門口的93號說道,“那幫渾身硫磺味的玩意兒,在深層憋久了,總想回中層看看。仗還他媽有的打呢。”
他被市政廳和軍方正式征召,需要趕工製作一批用於正麵戰場的戰爭傀儡——那些需要數名士兵共同操控,如同移動堡壘般的巨型鍊金造物——以及相關的防禦和攻堅器械。
能薅來一個鍊金術大師來做這些可不容易,軍方允諾的報酬足夠楊再開第二間大工坊。
萊特作為他目前唯一的得力助手,也必須跟隨他一起離開彆院,前往設在城市邊緣的軍方工坊。
93號冇什麼表示。但她隱約覺得,自己離開這所彆院的時候也快到了。
臨行前的那天晚上,月色很好。銀白色的光灑滿庭院,將石板路照得發亮。
萊特磨蹭了很久,才敲響93號的房門。
他換上了一身乾淨的衣服,頭髮也仔細梳理過,但手指緊張地絞著衣角。
93號開門,看著他。萊特很久冇這樣把自己收拾得乾乾淨淨了,他平時總是頂著個雞窩頭渾身臟兮兮的,跟著楊的屁股後麵忙東忙西。她覺得有些新鮮。
她示意萊特進來,萊特卻站在門口,跟個釘子似的。
“那個……明天一早,我就要走了。”他聲音不大,眼睛看著地麵。
93號點點頭。“嗯。”
“可能……要去一陣子。”萊特又說,腳尖無意識地碾著門口的地毯。
“嗯。”
一陣沉默。隻有逐漸入夏的蟲鳴在窗外聒噪。
萊特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了很大決心,從背後拿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支花,形狀像百合,花瓣是鮮豔的橙色,在月光下顯得格外醒目。
他飛快地把花塞到93號手裡,臉頰在月光下也能看出泛著紅。“給……給你的。”
93號接過花,低頭看著。橙色的花瓣柔軟而富有生機,沁香撲鼻。她用手指輕輕碰了碰花瓣,有些疑惑地看向萊特。
萊特看到她眼中的不解,臉上的紅暈更深了,幾乎有些手足無措。“就……就是覺得……顏色很亮……像……”他卡殼了,半天冇說出像什麼。
93號看著他窘迫的樣子,冇有再問。她拿著花,湊近聞了聞。
“謝謝。”她說,聲音比平時柔和一些,“很好看……也很香。”
萊特似乎鬆了口氣,但眼神裡又有一絲難以察覺的失落。
93號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她向前走了一小步,伸出雙臂——包括那隻冰冷的右手——
輕輕地、短暫地抱了抱他。
萊特的身體瞬間僵住了,呼吸都停了一瞬。他能感覺到她身上傳來的淡淡香味,還有那隻義手冰涼的觸感。
擁抱很快鬆開。93號退後一步,依舊拿著那支橙色的百合。
“……一路小心。”她說。
萊特愣愣地點點頭,臉燒得厲害,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幾乎是同手同腳地轉身跑掉了。
第二天清晨,馬車已經等在彆院門口。楊正指揮著士兵將他那些寶貝工具和部分半成品搬上車,嘴裡不停地嚷嚷著“輕點!蠢貨!那玩意兒比你的腦袋還精貴!”
看到萊特頂著兩個淡淡的黑眼圈,魂不守舍地走過來,楊挑了挑眉,賤兮兮地湊過去,用胳膊肘捅了捅他。
“嘿,小子,昨晚……嗯?怎麼樣?”他擠眉弄眼,聲音壓得隻有兩人能聽見,“那花送出去了?她什麼反應?”
萊特的臉一下子又紅透了,支支吾吾地說:“她……她說謝謝……說很好看……”
“然後呢?”楊追問。
“……她抱了我一下。”萊特的聲音細若蚊蚋。
楊眼睛一亮,用力拍了一下萊特的肩膀:“可以啊!然後呢?說了啥?”
“……她說‘一路小心’。”
楊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等了半天,冇等到下文。“……冇了?”
萊特茫然地搖搖頭。
楊看著徒弟那副又高興又沮喪的複雜表情,抬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光頭,誇張地歎息了一聲。
“你小子……”他搖著頭,語氣裡滿是恨鐵不成鋼,“老子還以為你開竅了,結果也他媽是箇中看不中用的!”
萊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耳根依舊紅得發燙。
馬車緩緩啟動,載著滿車的器械和師徒二人,駛出了彆院大門,揚起淡淡的塵土。
93號站在二樓的窗戶後麵,看著馬車消失在街道拐角。她抬起右手,那隻橙色的百合被她用手指輕輕捏著,花瓣在晨光中微微顫動。
尾巴在她身後安靜地垂著,末梢輕輕捲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