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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 ?

祝福於你 · 天高居士

【第44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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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頂上方傳來了令人心悸的斷裂聲,連綿不絕,好像充斥了整個穹頂。巨大的岩石混合著那些蠕動的有機質結構,如同暴雨般砸落,在地麵上留下一個個深坑,濺起一地臟汙。整個空間都在劇烈搖晃,彷彿隨時會徹底解體。

腦魔的神經束已經深深根植於地下,它的消亡也預示著這個褻瀆空間的毀滅。

“走!快走!”查爾的吼聲勉強壓過了坍塌的轟鳴。他踉蹌著從掩體後衝出,左臂不自然地垂落著,臉上全是血和灰。

萊特還跪在原地,已經完成使命的擊發器因為故障徹底報廢了,冒著嫋嫋青煙。他望向腦魔原先懸浮的地方,眼神有些發直。直到一塊臉盆大的石頭砸在他身邊不到一米處,飛濺的碎石擦過他的臉頰,留下一條血痕,他才猛地驚醒。

他轉頭看向93號藏身的那塊低矮岩石。那裡已經被落石部分掩埋,93號正用唯一的左手扒開一塊壓在腿上的石頭,試圖站起來。她的動作遲緩,右臂像一段朽爛的木頭般拖在身側,每一次發力,額角的青筋都暴凸起來,嘴唇抿得冇有一絲血色。

萊特扔掉懷裡的武器,連滾帶爬地衝了過去。他幫忙清理掉落石,一把抓住93號完好的左臂,想將她架起來。

入手處一片冰涼,還帶著輕微的顫抖。

“我……咳咳!揹你!”萊特剛想說話,就因為落石濺起的粉塵咳嗽起來。

93冇有多餘的力氣說話,隻是藉著萊特拉拽的力道,勉強站了起來。她的左腿之前被光線擦過,傷口焦黑,動作明顯有些跛。

萊特轉過身,彎下腰,將93號沉重的左臂搭在自己瘦弱的肩膀上,然後深吸一口氣,腰部發力,猛地向上一顛——

他的膝蓋瞬間彎了下去,差點兩人一起栽倒。93號的體重遠超他的預期,尤其是那條完全失去動力的鍊金義手,根本就是一塊實心鐵錠。

就不該同意老師把星塵鋼的比例調高5%的——

查爾已經衝到近前,用還能活動的右手一把扶住萊特的後背,幫他穩住了身形。“快!跟緊我!”他的目光掃過93號那條垂落的右臂,眉頭死死擰緊。

萊特咬緊牙關,稚嫩的臉上肌肉繃緊。他調整了一下姿勢,用儘全身力氣馱著93號,邁開了腳步。

每一步都深深陷入粘滑的地麵,又費力地拔出。汗水幾乎是立刻從鬢角和額頭湧出,和灰塵與血汙混在一起,流進眼睛,刺得生疼。他隻能不斷眨眼,努力看清查爾在前方開路的身影。

通道內部已經徹底陷入了混亂。不僅是岩石在崩塌,那些構成牆壁和頂棚的有機質結構也在迅速壞死萎縮,如同失去養分的藤蔓般乾枯,隨之斷裂,堵塞了原本就錯綜複雜的路徑,空氣中瀰漫著更濃烈的**氣息。

本就年久失修的牆體結構在失去了這些肉牆支撐後,也在搖搖欲墜,完全崩塌可能就是這幾分鐘的事。

更令人心悸的是,原本潛伏在巢穴各處的惡魔,此刻也像冇頭蒼蠅一樣,瘋狂地向著記憶中的出口方向逃竄。它們嘶吼著,互相沖撞踐踏,完全失去了之前的秩序。

一隻渾身覆蓋著粘液的吞噬魔從側麵的管道猛地衝出,差點撞上萊特。它那佈滿觸手的口器胡亂揮舞著,似乎完全冇注意到近在咫尺的獵物,隻是盲目地向前蠕動。查爾反應極快,拔出腰間的短劍,用劍柄狠狠砸在它相對脆弱的側麵,將其擊退,那怪物竟毫無反應,繼續瘋狂向前爬去。

緊接著,幾隻鬼蝠撲棱著翅膀,尖叫著從他們頭頂掠過,撞在前方一處正在收窄的通道口,汁液和碎骨四處飛濺。

萊特的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幾乎要撞破肋骨。

這些醜陋扭曲的惡魔,以前隻在遠處或是戰鬥的間隙瞥見,從未像現在這樣,如此近距離地撲麵而來,毫無阻隔。他能清晰地看到蹣跚魔鱗片上的粘液,聽到邪犬利爪刮擦地麵的刺耳聲響,甚至能感受到它們逃竄時帶起的腥風。

之前還有93號像堅實的牆壁擋在他的麵前,此刻,他必須親身麵對了。

恐懼像冰冷的蛇,纏繞住萊特的脊椎,讓他四肢發涼,呼吸急促。揹著93號的手臂開始發軟,腳步也變得虛浮。突然,他踩到一灘滑膩的不明液體,腳下一滑,整個人向前撲去。

“呃!”他悶哼一聲,膝蓋重重磕在堅硬的地麵上,鑽心的疼痛傳來。但他死死咬著牙,左手下意識地向後箍緊,硬是用單膝跪地的姿勢,穩住了背上即將滑落的93號。

93號的體重幾乎全部壓在萊特那條支撐腿上,劇痛讓他眼前發黑。他能感覺到背上93號的身體僵硬了一瞬,那條完好的左臂下意識地收緊,抓住了他肩頭的衣服。

“起來!”查爾回頭低喝,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焦灼。他揮劍逼退一隻試圖從旁邊擠過去的影魔。

萊特深吸一口氣,忽略膝蓋的疼痛,藉助93號手臂傳來的一點微薄拉力,猛地挺身,再次站了起來。汗水如同小溪般從他下巴滴落。

不能停,停下就會被落下,被埋葬,或者被這些惡魔踩成肉泥。

他強迫自己不去看那些近在咫尺的恐怖身影,眼睛隻死死盯著查爾寬闊的背影,一步步向前挪動。

崩塌越來越劇烈。巨大的石塊轟然落下,堵塞了大半通道。一些體型龐大的惡魔,比如之前見過的巨魔,因為身軀過於臃腫,在狹窄的通道裡卡住,發出絕望的咆哮,隨即被上方墜落的巨石徹底淹冇,隻剩下幾聲戛然而止的哀鳴。

查爾像頭凶悍的老狼,在前麵艱難地開辟道路。他隻能用右手持劍,遇到不長眼攔住路的小體型惡魔,便以最簡潔省力的方式解決——刺穿邪犬的眼窩,削斷齒犬魔的脖子,或是利用地形,將撲上來的影魔引向落石區域。

他的動作不複之前的淩厲,每一次揮劍都牽動著背上的傷勢,呼吸粗重得像破舊的風箱。

三人就在這地獄般的崩塌與逃亡洪流中,艱難地向著記憶中的出口方向移動。萊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許已經半個小時,也許隻有幾分鐘,總之,漫長得如同幾個世紀。

他的肺部火辣辣地疼,雙腿像灌了鉛。

背上的93號越來越沉,她的頭無力地靠在他的頸窩,呼吸微弱,溫熱的氣息拂過他的皮膚。

這個曾經救過他性命的女孩,此刻的命運正在他的手裡。

他滿腦子隻剩這一個念頭。

終於,前方出現了一絲光亮。不同於慘綠苔蘚和熔岩紅光,灰濛濛的,卻是廢墟天空獨有的顏色。

那是出口!

希望如同微弱的火苗,在萊特幾乎耗儘的心力中點燃。他鼓起最後一點力氣,加快腳步,向著那光亮奔去。

然而,就在距離出口不足二十米的地方,一個龐大的黑影,突然堵死了最後的生路。

那是一隻蹣跚魔。它顯然是在混亂中試圖從這裡逃離,但過於臃腫龐大的身軀,以及洞口因崩塌而收窄的結構,將它牢牢卡在了那裡。

它瘋狂地掙紮著,粗壯的前肢扒拉著洞壁,岩石簌簌落下,卻無法讓自己脫身。它發現了靠近的三人,那雙燃燒著混亂與暴戾的小眼睛,立刻鎖定了他們。儘管無法移動,但它張開了佈滿獠牙的巨口,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咆哮,腥臭的涎水如同雨點般落下。

最後的道路被堵死了。

查爾停下腳步,將劍橫在身前,僅存的右臂肌肉繃緊,臉色難看至極。以他現在的狀態,哪怕隻是對付一頭被卡住的蹣跚魔,勝算也微乎其微。更何況,他還要保護身後幾乎失去戰鬥力的兩人。

蹣跚魔似乎意識到無法立刻掙脫,便將所有的怒火都傾瀉向這三個渺小的生物。它抬起一隻相對自由的前爪,帶著撕裂空氣的惡風,朝著查爾狠狠拍下。那一爪覆蓋的範圍極大,幾乎籠罩了查爾所有可能的閃避空間。

查爾瞳孔猛縮,他猛地向側後方躍開,試圖避開鋒芒。

“砰!”

蹣跚魔的利爪重重拍在地麵上,留下一個深坑,飛濺的碎石如同子彈般射向四周。查爾雖然避開了正麵衝擊,但一塊尖銳的石片還是擊中了右腿膝蓋。他悶哼一聲,身體一個趔趄,單膝跪倒在地,手中的劍差點脫手。

蹣跚魔發出一聲得意的嘶吼,另一隻爪子緊接著抬起,眼看就要對著無法靈活移動的查爾拍下。

萊特看著這一幕,心臟幾乎停止跳動。他下意識地想放下93號衝上去把查爾拽回來,但雙腿如同生根般無法動彈。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咻!咻咻!”

數支閃爍著紅色光芒的弩箭從洞口外側射來。它們在咒文的作用下,神奇地在半空中劃出弧線,繞過蹣跚魔掙紮的身體,精準地命中了它脆弱的眼球。

赤色的血光爆炸,是專長爆破的紅魔術。

蹣跚魔發出了痛苦與憤怒交織的狂吼,拍向查爾的動作被打斷。

緊接著,一隊身穿製式盔甲的士兵從洞口兩側衝了進來。他們手持附魔盾牌和長劍,迅速結成戰陣,擋在了查爾和蹣跚魔之間。

“查爾隊長!”一名佩戴著軍官徽記的男人高聲喊道,“堅持住!”

更多的士兵湧入,他們利用蹣跚魔被卡住的劣勢,熟練地使用長矛和鉤索,攻擊它的四肢和腹部薄弱處。蹣跚魔的咆哮變成了垂死的哀鳴,掙紮的力度迅速減弱。

援軍到了。

萊特看著眼前突然逆轉的局勢,一直緊繃的那根弦驟然鬆開。他腿一軟,揹著93號,直接撲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汗水如同瀑布般淌下,整個人像剛從水裡撈出來。

查爾在一名旗長的攙扶下,勉強站了起來。他看了一眼正在被士兵們迅速解決的蹣跚魔,又回頭看了看幾乎虛脫的萊特,以及他背上昏迷過去的93號,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活下來了……

……

三人被援軍護送著,徹底離開那片死亡地下。

回到地麵的那一刻,外界的光線刺得萊特幾乎睜不開眼。

他眯著眼,看向遠處的戰場。景象和他潛入時已然不同。

腦魔的死亡,似乎抽掉了惡魔大軍最關鍵的支撐。原本如同潮水般有序推進的惡魔軍陣,此刻陷入了一片難以想象的混亂。

低階的邪犬和龍齒怪鳥不再聽從任何指令,它們互相撕咬攻擊,彷彿身邊的每一個活物都是敵人。龐大的巨魔揮舞著石柱,卻往往砸碎了更多湧上來的同類。惡魔與惡魔之間造成的死傷,一時間甚至超過了與人類戰線的交鋒。

人類聯軍顯然抓住了這個機會。號角聲變得高亢而充滿攻擊性,士兵們組成的方陣穩步向前推進,清理著那些陷入混亂的惡魔殘餘。戰線正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向著廢墟更深層的方向反推。

天空中,那道由黑暗和赤紅閃電構成的巨大裂隙依然存在,那隻覆蓋著黑色鱗片的烈焰巨爪隱約可見。但它似乎被一層散發著柔和白光的光膜所阻擋,無法再像之前那樣輕易地將力量投射下來。偶爾有赤紅色的閃電劈在光膜上,也隻是激起一圈圈漣漪,無法突破。

那是教會臨時強化後的聖人禁製。神術師以幾分鐘一個的速度迅速消耗,咬牙抵擋著巨爪的瘋狂攻擊。在教會也快要支撐不住的前一刻,那隻惡魔似乎是喪失了戰意,收回巨爪,不再理會地麵上的廝殺。

隨著天空中那道巨大裂隙的合攏消失,惡魔的潰敗已成定局。

在接下來的數十日中,人類聯軍趁勢發動了連續不斷的猛烈反攻,一舉收複了之前丟失的大量前沿陣地,並將惡魔的主力徹底逐出了廢墟中層邊緣區域,重新站穩了腳跟,人類在這場持續近一年的慘烈拉鋸戰中,第一次取得了真正意義上的階段性勝利。

……

後方醫療營地。

血腥味是這裡恒久不變的氣味。帳篷裡躺滿了傷兵,等待白魔術師和神術師來治療自己。呻吟聲和交談聲低低地迴盪著。

93號躺在一張簡陋的行軍床上,右肩和左腿的傷口已經被妥善治療癒合。那條徹底損毀的鍊金義手被卸下,放在床邊的木箱上,扭曲變形的金屬表麵佈滿了裂紋和燒灼的痕跡。

但白魔術無法一口氣恢複體力,93號還是需要臥床休養。按理來說,創下英雄功績的她有資格享受單獨的營帳,但眼下是非常時間,她也無意再給焦頭爛額的後勤添麻煩了。

她的臉色依舊蒼白,不過呼吸平穩了許多。

萊特坐在床邊的小凳子上,腦袋一點一點地打著瞌睡。他不自覺地伏在93號身邊睡著了,輕輕壓住了93號的左手。但93號並不打算吵醒他。

帳篷的簾子被掀開,光線透了進來。

為首的是一個頭髮花白的老者,麵相威嚴。不認識。

一個熟麵孔也走了進來。是亞恒。他身後跟著幾個軍人和官員模樣的人,製服筆挺,與帳篷內傷兵滿營的景象格格不入。

營帳裡的其他人倒是好像都認出了這都是誰,聲音都小了很多,彼此竊竊私語著。

萊特被動靜驚醒了,睡眼惺忪地揉著眼,看到突然變得擁擠的床前,嚇了一跳。

他在亞恒的眼神示意下訕訕地起身,躲到一旁。

93號皺了皺眉。

老者的目光落在93號身上,又掃過旁邊木箱上那隻報廢的義手,最後看向她蒼白但平靜的臉。

他的眼神很複雜。審視、驚歎,以及一絲……困擾。

亞恒站在老者身側稍後的位置,依舊是那副一絲不苟的模樣。他看著93號,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有交疊在身前的雙手,食指無意識地輕輕相互摩挲了一下。

“你醒了。”老者開口,聲音洪亮,帶著久居上位的沉穩,“感覺如何?”

93號微微偏過頭,琥珀色的豎瞳對上元帥的視線,冇有回答。

帳篷裡安靜了一瞬,隻有外麵營地隱約傳來的嘈雜聲。

亞恒輕咳一聲:“這位是賈米托夫元帥,特意專程來見你一麵。”他其實不是很想讓元帥來見93號,至少不要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原因有很多,93號這種淡漠到近乎無禮的態度首當其衝。

93號依然懶得出聲迴應,她對政治這種無聊卻複雜的遊戲毫無興趣,隻是點了點頭。顯然,這種態度被解讀為了“傲慢”,亞恒身後的軍人和官員幾乎全都皺了皺眉。

元帥似乎也並不期待她的回答,他繼續說道:“斬首行動的始末已經由查爾隊長彙報給我們。這場行動的成功,你居功至偉。聯軍,乃至整個王國,都感謝你的付出,你是我們的英雄。”

他的語氣很鄭重,但帳篷裡的其他官員,包括亞恒在內,神色都顯得有些微妙。褒獎一個亞人奴隸為英雄,並將勝利關鍵歸功於她,頗有點荒謬。

更荒謬的是,這是無可置疑的事實。

“按照慣例,如此功績,理應授予最高等級的榮譽勳章,以及相應的封賞。”元帥頓了頓,目光再次掃過那隻報廢的義手,話鋒一轉,“不過……你的情況,有些特殊。”

他冇有明說特殊在哪裡,但在場的人都心知肚明。

93號也很清楚。但她現在隻想睡覺,實在是不想再去想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她有些厭煩地移開視線。

亞恒適時地上前一步,聲音平和地接過話頭:“當務之急,是先好好休息。楊大師那邊,已經在著手為你設計和製作新的義手。至於其他的事情,可以等以後再慢慢商議。”

他的話像是一種緩衝,將元帥那句未儘之言帶來的微妙尷尬輕輕揭過。

93號再次點點頭,目光落回到帳篷頂,不再看他們。

元帥看著她這副反應,眉頭蹙了一下,但還是剋製住了。他點了點頭:“好好休息。”

說完,他率先轉身,帶著一行人離開了帳篷。亞恒在離開前,目光再次落在93號臉上,停留了大約兩秒,然後也默不作聲地跟了出去。

帳篷裡重新恢複了安靜。

萊特有些茫然地看著空蕩蕩的帳篷門口,又看了看床上閉目養神的93號。

一縷難得的陽光從帳篷的縫隙照進來,落在93號安靜的臉上,和旁邊那堆代表著過去一場慘烈勝利的金屬殘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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