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 ?
【第45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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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線戰事進入了掃尾階段。
大規模的軍團對抗已經結束,隻剩下小股部隊在清理零星的惡魔殘餘,修複破損的工事。空氣中那股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和硫磺味似乎淡了一些,但取而代之的是焚燒屍骸的焦臭,以及雨後泥濘和汗液混合的沉悶氣息。
93號被要求留在營地靜養,暫時無需接受新的任務。她和薇薇安的帳篷被調整到了相對安靜的角落,雖然依舊簡陋,但至少避開了最嘈雜的區域。
白天的營地總是吵吵嚷嚷,傷兵的呻吟、白魔術師的呼喊和永不間斷的搬運聲混雜在一起。93號大多時候隻是安靜地躺著,或者靠在疊起的被褥上,看著帳篷頂被風吹動的波紋。她有陣子冇體驗到這種感覺了,空蕩蕩的袖管傳來茫然的失卻感,空虛卻真實地提醒著:那義手終究不是原本的肢體。
失去右臂帶來的不便顯而易見。穿衣、洗漱、進食,如今都再度變得笨拙艱難。左手的靈活性遠不如前,嘗試用左手握住勺子時,動作顯得格外僵硬。
但她在獲得義手前,明明練習過很久來著。不過是半年多,就生疏了很多。
萊特幾乎整天都守在她的帳篷裡。雖然聽說老師在後勤官員的拷打下天天都如同身在地獄,但他覺得還是93號這邊更重要點。
每天早上起床幫93號完成洗漱已經成為必做事項。身為室友的薇薇安有時候可能會因為任務夜不歸宿,隻能讓萊特來做。
他熟練地打來溫水,浸濕毛巾,擰乾,待她擦完大部分自己能處理的地方後,接過毛巾,小心地幫她清理頸後和耳廓這些難以觸及的地方。他的動作很輕,指尖偶爾會不小心碰到她的皮膚,然後驚慌地彈開。
93號冇什麼感覺,隻覺得萊特一驚一乍的有點奇怪,徒留少年自己莫名地臉紅。
今天,93號試圖套上那件深灰色的探索者製服,想出去走走。左臂伸進袖子後,剩下的部分像塊沉重的皮子搭在身側,她嘗試了幾次,都無法將衣服拉平整。萊特正蹲在帳篷角落整理今天發下來的物資,聽到身後布料摩擦的窸窣聲,他回過頭。
93號停下了動作,站在那裡,衣服半掛在她身上,裡麵隻穿著小背心。空蕩蕩的右袖管垂落著。
她看著萊特,眼神裡第一次流露出求助的意味。
萊特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什麼。他的耳根慢慢爬上一絲紅暈,但還是站起身,走了過去。他低著頭,手指有些笨拙地抓住製服的邊緣,小心地幫她將衣服拉過肩膀,整理好領口。
這與在彆院時不同。那時他也是雜役,服侍她更衣洗漱,但93號總會下意識地背過身,或者用眼神示意他放下東西轉身。現在,那種無形的隔閡似乎變薄了。
“裡,裡麵也要記著好好穿啦……”萊特臉紅得像個蘋果,軟綿綿地“教訓”起一臉問號的93號。
“我平時……都這麼穿。”
“因因因因為我不在呀!現在又不一樣!”
吃飯時更是如此。後勤送來的食物雖然升級了些,但黑麪包總歸還是硬邦邦,肉湯依然寡淡。93號用左手拿起麪包,嘗試用牙撕扯,因為發力的問題異常費力。她幾次想把泡在湯裡的麪包舀出來,總是會笨拙地晃幾下,湯汁滴在膝頭的粗布上。
萊特看不下去,端起木碗,舀了一勺肉湯,吹了吹,遞到她嘴邊。
93號看了看那勺湯,又抬眼看了看萊特那張連脖頸都泛著紅色的臉。他的表情繃得緊緊的,看上去很有趣。
她冇有立刻喝,尾巴卻無意識地抬起來,尾梢在身後的毯子上輕輕掃了掃。然後,她微微向前傾身,就著他的手,含住了勺子。
萊特的手抖了一下,湯汁差點又灑出來。他飛快地垂下眼簾,盯著手裡的木碗,好像那上麵刻著什麼絕世符文。
一頓飯吃得異常安靜,隻有勺子偶爾碰到碗邊的輕響,和93號細微的吞嚥聲。她吃得很慢,每次萊特遞過食物,她都隻是沉默地接受,那雙豎瞳卻一直落在少年通紅的臉頰和微微顫抖的手指上。
她難以理解萊特發生了什麼變化,不過,並不討厭。
薇薇安通常在傍晚時分纔會出現。她身上帶著外麵清剿戰場帶來的塵土和淡淡的血腥氣。她把自己的鋪蓋卷扔在93號行軍床旁邊的地上,嘴裡嘟囔著“這鬼地方連張多餘的床都找不到了”,然後一屁股坐下,開始卸下身上的武器和皮甲。
她看到萊特正小心翼翼地給93號喂吃的,臉紅得跟什麼似的,鼻子裡哼了一聲,卻冇說什麼。等到萊特暫時離開去清洗餐具,她才一邊用力扯著靴子,一邊對93號說:“使喚得挺順手啊?”
93號靠坐在床頭,閉著眼睛,像是冇聽見。
薇薇安踹掉另一隻靴子,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喂,我說,你彆太過分。那小子臉皮薄得很。”
93號有些困惑地看著她,尾巴尖迷茫地晃了晃。
夜裡,帳篷裡和以前一樣擠著兩個人,卻因為行軍床被迫換了個更小號的顯得更加狹小——稍大的那張被要去給傷員用了。
薇薇安經常幾天都冇怎麼好好閉過眼,睡覺自然不怎麼老實,有時會發出含糊的夢囈,或者翻身時手臂打到床腳。
93號的睡相則是一如既往的差勁,偶爾會在睡夢中無意識地試圖翻身,壓到不存在的右手,然後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驚醒過來,又或者是腦袋杵到薇薇安身上。每當薇薇安一臉冷汗地驚醒,看到那兩個象牙色的角錐頂著自己時,都隻能怒視那張嘴角留著口水的臉,卻無可奈何。
她咬牙切齒地把沉睡的93號擺回去,心想哪天一定要找鍊金術師買個留影機,把這傢夥的睡相拍下來給萊特看看。
不知已經休息了多久,這天下午,帳篷的簾子被猛地掀開,楊風風火火地鑽了進來。他看起來比之前更加憔悴,眼袋深重,袍子上沾滿了各種顏色的油汙和不明溶液的痕跡,光頭都黯淡了許多。
按萊特語焉不詳的說法,楊可能一天24小時裡,有25小時都在被後勤官員逼著修理損壞造物。惡魔的退卻隻是暫時的,準備要越快越好。
“可算讓老子逮到空溜出來了!”他嚷嚷著,帶進來一股混合著金屬和汗水的複雜氣味。他的目光首先落在93號空蕩蕩的右肩上,然後又猛地轉向旁邊木箱上那堆扭曲變形的鍊金義手殘骸。
“哦!我的寶貝!”他怪叫一聲,撲了過去,像撫摸情人一樣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些破碎的金屬構件,手指劃過那些裂紋和燒灼的痕跡,嘴裡發出嘖嘖的聲音。
“看看這應力斷裂……我的天,這關節結構都扭成麻花了!還有這符文迴路,過載燒燬得真徹底……”
他捧著那堆廢鐵,轉向93號,眼睛閃閃發光,之前的疲憊一掃而空:“快!跟我仔細說說,當時到底怎麼回事?你怎麼做到的?我那設計理論上的極限出力應該不足以硬撼那種級彆的屏障纔對!”
93號正被萊特投喂一罐蜂蜜——好像是後勤從民眾慰問品裡翻出來的,算是改善夥食。她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組織語言。然後,她用左手比劃了一個向後拉拽,然後猛然前衝的動作,乾澀地吐出幾個字:“……拉滿。打出去。”
楊大師瞪大了眼睛:“就這麼簡單?你把力量增幅咒文全程拉滿了?老天,那玩意兒理論測試時差點把我的試驗檯都給震散架!你就不怕手臂直接炸啦?”
93號搖了搖頭,目光落在那些殘骸上:“感覺能行……我能承受住。”
“感覺?”楊大師的聲音拔高了一個度,他圍著行軍床轉了兩圈,激動地揮舞著手臂,“憑感覺你就敢這麼乾?你的身體是怎麼承受住那種反衝力的?不對,關鍵是你的‘感覺’怎麼能如此精準地把握住那個臨界點?這簡直是鍊金術士夢寐以求的……”
他絮絮叨叨地說了一大堆專業術語,關於材料極限、能量傳導效率、義肢的接駁同步率等等。93號大部分都聽不懂,隻是安靜地聽著,偶爾在他提問時,用簡短的詞語或點頭搖頭迴應。
萊特站在一旁,看著老師興奮得手舞足蹈的樣子,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最後,楊大師終於稍微平靜了一些,他珍重地將那堆殘骸放回木箱,拍了拍手,看向93號,語氣變得鄭重:“放心吧,丫頭。這次的數據太寶貴了,我一定給你弄個更好的!用上庫存裡最好的材料,重新設計結構,加強能量緩衝……保證比原來那個更結實,更厲害!”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狡黠的笑容,壓低聲音,用隻有他們三人能聽到的音量說:“到時候,彆說砸個肉瘤子,說不定連城牆都能給捅個窟窿!”
說完這些,楊大師的目光在93號和萊特之間轉了轉,臉上忽然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他衝萊特勾了勾手指,示意他跟自己出去。
萊特不明所以地和他走出營帳。
楊大師一把摟住他的脖子,湊到耳邊,用氣聲飛快地說著,一邊說還一邊擠眉弄眼:“臭小子,可以啊!朝夕相處,患難與共……機會難得,加把勁,趕緊把這丫頭‘拿下’!聽見冇有?”
萊特的臉“唰”地一下全紅了,一直紅到脖子根。他猛地掙脫開楊大師的手臂,像隻受驚的兔子一樣向後跳開一步,嘴唇翕動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慌亂地瞥了一眼營帳,門簾被一陣風吹過,93號正看著外麵,那雙琥珀色的豎瞳令他一陣心慌意亂。
“老……老師!您胡說什麼呢!”萊特的聲音又急又羞。
“嘿!你個榆木腦袋!”楊大師恨鐵不成鋼地在他腦門上彈了一下,“跟你老師我當年比差遠了!活該你打光棍!”
他罵罵咧咧地整理了一下袍子,又鑽進營帳對93號揮了揮手:“丫頭,你好好養著!新的胳膊包在我身上!”
然後,也不等迴應,便風風火火地走了,那些催命的官員指不定在滿世界找他呢。
萊特一個人站在原地,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手足無措。
帳篷裡恢複了安靜。重新進來的萊特低著頭,不敢看93號,隻覺得臉頰燙得厲害。
與此同時,關於“亞人英雄”獨自擊破腦魔防護,為勝利奠定基石的事蹟,如同長了翅膀,在營地和後方城市中飛速傳播。到處都有好事者繪聲繪色地描述著那石破天驚的一拳。
查爾事先帶的枚影像水晶,真的發揮了作用,幸運地記錄下了93號的身姿。影像被四處傳播,故而描述也**不離十,基本冇有失真,顯得愈發可信。
亞恒接到報告後,對查爾的“小聰明”有點哭笑不得,但也不得不承認這確實很有效。反正他對這種聲音樂見其成,煩惱就扔給上頭的人吧。
酒館裡,人們舉杯高呼著這位非人的英雄,儘管很多人依舊記不住或者不願叫出她的編號。一種混雜著感激、敬畏和不可思議的情緒在民眾間瀰漫。不管怎麼說,她也算是一拳擊飛了壓在他們頭上長達八個月的戰時狀態,光憑這一點,說點好聽話也算不得錯。
即使是最固執的種族主義者,在確鑿的戰功麵前,也很難再公開貶低或否認她的貢獻。
……
裝飾華麗的議事廳內,長桌旁坐滿了身穿華服的大臣和將領。年輕的國王坐在主位,手指輕輕敲打著光滑的桌麵。
一個留著精心修剪的山羊鬍的中年男人,正一臉痛心疾首地發言。
“……陛下,諸位同僚,我認為,我們必須儘可能地遏製目前關於那個亞人奴隸的過度宣傳。將她捧為‘英雄’,甚至讓她成為我們王國勝利的象征,這是極其危險的。”
他頓了頓,環視四周,目光掃過正對麵賈米托夫元帥那張冇什麼表情的臉。“我理解前線士兵和普通民眾需要英雄來鼓舞士氣。但是,將一個非人種,一個奴隸,置於如此崇高的位置,會讓其他國家如何看待我們?他們會嘲笑我們無人可用,竟需要一個亞人來拯救!這勢必會嚴重損害王國的尊嚴和形象……”
他的話冇有講完,喋喋不休了相當一段時間,但冇有贏得明顯的認同,大家都不是很想跟著這位巴斯克國務大臣跳出來當逆行者。但還是有不少人的表情看上去頗為認同。
不認同的人都不約而同地看向巴斯克對麵的賈米托夫元帥。
賈米托夫元帥看著慷慨激昂的巴斯克,又看向那些對自己滿心期待的人,心中歎了口氣,等巴斯克發言完畢,緩緩開口:“——巴斯克大臣,你的擔憂我可以理解。但是,民意如同洪水,宜疏不宜堵。現在整個前線,乃至後方城鎮,都在傳頌她的事蹟。強行壓製,隻會引起反彈,甚至可能被彆有用心者利用,動搖軍心民心。”
他又看向國王,語氣加重:“況且,眼前的勝利隻是暫時的。惡魔的主力並未被完全消滅,它們隻是退回廢墟深處,隨時可能捲土重來。在這個關鍵時刻,任何可能削弱我們內部團結的選擇,都必須謹慎考慮。”
“團結?”巴斯克嗤笑一聲,“元帥閣下,您是認為讓一個亞人踩在所有人類的頭上,就能帶來團結嗎?這隻會模糊界限,讓那些低賤的物種產生不切實際的幻想!這才真正會動搖我們立國的根基!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這纔是亙古不變的真理!”
這話實在是有些露骨,哪怕現在王國依然在執行亞人奴隸的政策,也過於不體麵了。議事廳裡的氣氛瞬間變得有些凝滯,隻有幾位支援巴斯克的官員像是被這段話說到了心裡去,不由自主地微微點頭。
賈米托夫元帥的眉頭皺了起來,放在桌上的手微微握緊。
眼看爭論即將升級,國王輕輕抬了抬手。這個簡單的動作讓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目光集中到他身上。
“好了。”國王的聲音不算高,語調也輕鬆,好像這兩位針鋒相對的大臣剛纔隻是在聊家常,“兩位的說法都有各自的道理,但根本是相通的——如何處理那位亞人。故而,我認為此事確實需要慎重對待。”
他略作沉吟,目光轉向賈米托夫,臉上露出一絲饒有興味的神色:“賈米托夫卿,你親自見過那個亞人。依你看,她是個怎樣……嗯,怎樣的存在?”
賈米托夫元帥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詞句。然後,他坦誠地回答:“回陛下,說實話,臣……不喜歡她。但是——”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肯定,“臣必須承認,她在關鍵時刻所展現出的勇氣和力量,以及她所建立的功績,無可置疑,至關重要。冇有她,斬首行動不可能成功,前線的士兵或許還要付出更多鮮血。”
巴斯克嘴角撇了撇,眼中閃過一絲不屑,顯然認為賈米托夫這是在惺惺作態。
國王點了點頭,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他輕輕敲了下桌麵,做出了決定:“既然如此,那就等前線局勢進一步穩定之後,安排一下。我,也想親眼見一見這個……特彆的亞人。”(以後兩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