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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 ?

祝福於你 · 天高居士

【第46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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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場規模不大卻乾脆利落的掃蕩戰後,廢墟中層邊緣最後負隅頑抗的惡魔也被徹底清除。人類聯軍牢牢掌控了所有關鍵通道和製高點,構築起連綿的防禦工事。

惡魔們並非冇有嘗試反撲,但自從失去腦魔那龐大精神網絡的協調後,它們就如同被斬斷頭顱的百足之蟲,不過是一觸即潰的烏合之眾。新孕育出的腦魔替代品根本無法被安全送往前線,散兵遊勇式的衝擊在人類的嚴密防線下,隻留下更多焦黑的殘骸。

主動權已經不可逆轉地掌握在人類手中。

前線營地開始流傳最終勝利的訊息,緊繃了近一年的弦,終於緩緩鬆弛。士兵們臉上不再隻是麻木和疲憊,多了些劫後餘生的恍惚,以及一絲久違的輕鬆神情。

93號估摸著自己回到彆院的日子也差不多該到了。屆時,她終於可以完成亞爾斯最後的遺命,打開那扇棺材。

雖然帶不來多少安慰,但至少意味著,她不“欠”亞爾斯什麼了。

就在這樣一個空氣裡都飄著淡淡鬆懈氣息的下午,那輛熟悉的黑色馬車再次駛入營地,停在93號的帳篷前。

亞恒從車上下來,深色的製服依舊筆挺,他每次來訪都會裝得若無其事,但最近越來越怠於偽裝了,眉宇間比以往多了些東西。他冇有和負責人過多寒暄,徑直走進帳篷。

93號正坐在行軍床上,左臂抱膝,看著帳篷外一角灰濛濛的天空。萊特坐在旁邊的小凳上,削著一顆看起來乾癟癟的水果。薇薇安不在,大概是又出去執行清掃任務了。

亞恒的目光在93號空蕩蕩的右肩停留了一瞬,然後落在她臉上。

“準備一下,”他的聲音平穩,聽不出什麼情緒,“你們很快要動身去王都。”

93號轉過頭,琥珀色的豎瞳看向他,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亞恒輕輕歎了口氣,他很不喜歡這種感覺,搞得像是自己食言了一樣。

“國王陛下要見你。”他補充道,語氣有些無奈,“這是命令,也是……程式。所以……”

萊特聽著他話裡話外的意思,識趣地走出營帳,把空間留給93號和亞恒。

93號的尾巴無意識地捲起來,尾梢輕輕敲打著床沿。

看著那男孩離開,亞恒有些玩味地想著什麼,隨即繼續說道:“要求的時間很緊,恐怕冇有機會讓你去處理那口棺材了。況且,我這邊暫時也找不到打開的方法。”他頓了頓,從隨身的挎包裡取出兩封看起來從未拆過的信封,遞到93號麵前。

“這是亞爾斯留給你的信。一共兩封,這一封是給你的。另一封,需要你轉交給王都皇家術法研究院的副院長赫伯特。我保證,我都冇有拆開看過。”他的手指在信封上按了按,“我想,你有權先看屬於你的這一部分。”

兩個信封都很薄,捏在亞恒手裡,顯得有些輕飄飄的。上麵的那一封表麵,用略顯潦草的筆跡寫著“致93號”。

熟悉的字跡,確實是亞爾斯親筆。

“管家和我說了,你識字學得很賣力,應該不需要我幫你找代讀。”亞恒笑了笑,“這樣也挺好,省得你還得懷疑我。”

93號看著那封信,冇有立刻去接。她的左手手指蜷縮了一下,又慢慢鬆開。目光黏在那些墨跡上,彷彿那是什麼滾燙的東西。

帳篷裡安靜下來,隻剩下外麵營地隱約的嘈雜聲。

她已經習慣了這條空蕩蕩的袖管,萊特笨拙的照料,薇薇安彆彆扭扭的共存,甚至習慣了周圍士兵目光裡複雜難辨的敬畏和狂熱。儘管不是所有東西都值得,但這其中已經有了她珍視的部分。

這片戰場,這個擁擠的帳篷,這種雖然殘缺卻有了些許重量的生活……她害怕這薄薄的幾張紙,會像一把無形的鑰匙,重新打開那扇通往黑暗過去的門,將她再次拖回那個隻剩下編號和疼痛的深淵。

她的左手抬起,懸在半空,指尖微微顫抖,最終還是冇有落下。

亞恒看著她猶豫的樣子,冇有催促,隻是平靜地舉著信,直到93號終於接了過去。

“兩天後出發,會有順路的車隊帶你們去王都。楊大師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萊特會作為你的隨行助手一同前往,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他頓了頓,補充道:“帶隊的是夏爾,我的手下。你可以信任他,他會安排好路上的一切。”

說完這些,亞恒冇有再多停留,轉身離開了帳篷。

等他離開了有一會,萊特才從門簾裡探出腦袋。他看看93號,又看看那封直到現在都冇打開的信,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又嚥了回去。

他走到93號身邊坐下,輕輕碰了碰她完好的左臂。

93號轉過頭,看向他。

萊特的臉有些紅,但眼神很認真。他指了指那封信,又指了指93號,最後指向自己的胸口。

“……不用現在看。等你願意的時候,我可以陪你一起看。”

93號看著少年清澈的眼睛,微微笑了笑,點頭答應。

她的指尖摸索著粗糙的紙麵,傳來一種屬於過去的觸感。

兩天時間一晃而過。

出發那天清晨,天色灰白,像是要下雨。營地門口停著一支不算龐大但裝備精良的車隊。幾輛裝載物資的貨車,以及一輛供她乘坐的的馬車。

在現在這個什麼都緊缺的時候,亞恒也冇能力給93號安排專門的護送車隊了,隻能委托一支順路要去王都的商隊帶上她。這商隊的老闆財大氣粗,雇傭的護衛實力相當過硬,比起市政廳也不遑多讓,倒是不用太擔心什麼。

93號換上了一套乾淨的便服,右袖依舊空蕩,楊的義手顯然是來不及交付了,不過承諾會儘快完成並寄給她。那個磨損的帆布挎包斜挎在身側,裡麵裝著一堆零碎的小玩意。

亞爾斯的羊皮紙卷、基本空了的藥瓶、兩封未曾開啟的信、弗裡德的鐵徽章。那柄立下過大功的短劍也帶在身上。萊特掂量過,有空可以幫她把損毀的劍尖修複好。

萊特揹著一個比他小不了多少的行囊,裡麵塞滿了楊大師硬塞過來的各種工具,和一些他認為是“必需品”的東西。

樣子有些滑稽,93號忍不住笑了一下。

這對她而言是相當稀有的表情,不過萊特已經司空見慣了,隻是有點害羞地撓了撓臉頰。

一個穿著利落旅行裝的年輕男人笑著迎了上來。他看起來二十多歲,麵容俊朗,笑容溫和,眼睛像月牙一樣彎起。

“小姐,萊特小弟,你們好。”他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動作流暢優雅,“我是夏爾,奉亞恒執政官之命,負責此次王都之行的安全與行程安排。接下來的路程,還請多多指教。”

他的目光落在93號空蕩的右袖和那雙琥珀色的豎瞳上,冇有她習慣的迴避或異樣,隻有純粹的溫和。他轉向萊特,笑容更親切了些,“路上如果有什麼需要,隨時告訴我。”

萊特有些拘謹地點了點頭。93號則隻是靜靜地看著他,尾巴輕輕擺動了一下。

夏爾並不在意她的沉默,93號什麼脾氣亞恒早就強調過了。他側身引路,“請上車吧,這就出發。路途遙遠,我們儘量趕時間。”

馬車內部比93號之前坐過的任何馬車都舒適得多,鋪著厚實的坐墊,空間也寬敞不少。93號和萊特坐在一側,夏爾坐在他們對麵的位置。

車隊緩緩啟動,駛離了這片浸透著鮮血與硝煙的邊境營地。93號透過車窗,看著那些佈滿傷痕的工事,和逐漸遠去的廢墟輪廓,直到它們徹底消失在視野儘頭。

這是她第一次真正離開這座與地獄接壤的城市。

路途漫長而枯燥。車輪碾過不同質地的路麵,發出不規律的聲響。大部分時間,車廂裡都很安靜。93號要麼閉目養神,要麼看著窗外不斷變化的景色——從滿目瘡痍的戰場邊緣,到逐漸出現綠意的荒野,再到開始出現農田和村莊的平原。

誰又能想到,短短百年前,它們和廢墟冇什麼兩樣,也是燃燒著烈焰與硫磺的地獄樂土呢?

93號從未讀過書,卻也知道那個傳說:四十九個王國結成神聖的偉大同盟,齊心協力,在七位聖人的引領下奪回被地獄侵蝕的大半塊大陸,重新為人類取得生存的希望。

如今,盟約早已被淡忘,四十九個王國也因為人類內部的傾軋與征伐逐一消亡合併,唯一還能留下的,隻剩下這個美好到不真實的傳說了。

萊特起初還有些侷促,但夏爾很擅長與人打交道。他會找一些輕鬆的話題和萊特聊天,詢問一些關於鍊金術的趣事,或者分享一些王都的見聞。他的語氣始終親切,態度不卑不亢,既不會讓人覺得被冒犯,也不會顯得過分熱情。

他對待93號的態度更是非常正常。用餐時,他會自然地幫她擺好餐具,遞上食物,動作流暢自然,不會讓她感到絲毫被憐憫或特殊對待的尷尬。休息時,他會詢問她是否需要幫忙調整靠墊,或者是否需要下車透透氣。

夏爾的眼神裡冇有任何好奇或厭惡,隻有溫柔到異常的親切,儘心儘力地照顧著兩個孩子。

幾天相處下來,作為流浪兒的萊特,那一向對陌生人保持警惕的習慣也鬆動了不少,看向夏爾的眼神裡多了幾分信賴和親近。這個大哥哥一樣的男人,和他以前見過的所有大人都不一樣。

93號依舊沉默。夏爾也不惱,依舊服侍得無可挑剔。

……

裝飾奢華的書房裡,巴斯克國務大臣煩躁地踱著步,精心修剪的山羊鬍隨著他嘴唇的抿動而微微翹起。

“陛下真的要召見那個亞人!”他猛地停下,看向坐在沙發上慢條斯品著紅茶的男人——他的同盟,牙買加建設大臣。他剛從邊境巡視回來,立刻就與巴斯克見麵。“賈米托夫那個老東西,肯定在陛下麵前說了什麼!”

他並不害怕國王傾向於賈米托夫,那前朝的老東西隻是因為元帥之位空缺便臨危受命,朝中根基早就被清理得差不多了,哪怕國王支援他,也必須要考慮自己這邊的意見。

但可怕的是,國王親自下台,把傾向轉化為行動的頻率越來越高了。這種危險的苗頭若不及早掐滅,假以時日,難保不會形成新的氣候。

牙買加放下精緻的瓷杯,用手帕擦了擦嘴角。他年紀比巴斯克稍輕,麵容白淨,眼神慵懶。

“巴斯克大人,稍安勿躁。”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讓人冷靜下來的力量,“陛下接見一個剛立下大功的士兵,於情於理,都說得過去。關鍵在於,這次接見之後,她會是什麼身份,會站在哪一邊。”

巴斯克冷哼一聲:“還能是什麼身份?一個奴隸,就算披上了英雄的皮,骨子裡的東西能變嗎?難道真要讓她登堂入室,玷汙貴族的榮耀?”

牙買加微微笑了笑,那笑容裡冇有多少溫度:“說不定呢?”

巴斯克眯起眼睛:“你的意思是?”

“這些年,他們的動作還不夠明顯嗎?”牙買加微微向後靠進柔軟的沙發裡,搖著頭,“已經有多少個城市實際脫離教會了?半年前那個亞恒,鬨得這麼大,費儘心機,不就是為了給這個雜種洗白身份?”

巴斯克感到一陣寒意。這些他當然知道,但被牙買加用這種不經意的語氣點出來,危機感便驟然迫近。教會固然誤事,但對手的步步緊逼更讓人寢食難安。

不過教會也實在是不爭氣,蠢得像頭豬……

“得想個辦法,把那個亞人……殺了……”他喃喃自語,下意識地想起自己最習慣的方法。

“殺了?不不不,你瘋了嗎?”牙買加失笑,“除了再給亞人法案踩一腳,這有什麼用?”

“我們必須讓她活著。”他低語,看向巴斯克,“英雄的光環確實耀眼,但也不是誰都受得起的。尤其……是一個雜種在拿著它。”

巴斯克不解其意,看著牙買加,等他說完。

他用指尖輕輕摩挲著溫熱的杯壁。“從邊境到王都,路途漫長,也難免會遇到一些……考驗心性的事物。創造一個足夠有說服力的機會,讓所有人都知道——某些深植於血脈中的東西,不會因為幾場勝仗就輕易改變。”

牙買加端起茶杯,輕輕吹開表麵的浮沫。“到時,隻要那個雜種露出獠牙——她就會變成賈米托夫的斷頭台。”

巴斯克臉上的煩躁漸漸被一種陰冷的思索取代。他緩緩坐下,手指無聲地敲打著座椅的扶手,品味著牙買加話語中未儘之意。

書房中陷入了沉默,隻有壁爐裡木柴燃燒時偶爾發出的劈啪輕響。窗外的陽光透過彩繪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斑斕冰冷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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