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 ?

【第52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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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潮濕陰冷，混雜著黴味和某種甜得發膩的香料氣息。唯一的光源來自牆壁上插著的火把，跳動的火焰在粗糙的石壁上投下扭曲晃動的影子。

那個手指上戴著枚碩大藍寶石戒指的商人，微微躬著身，站在房間中央。他的對麵，陰影最濃重的角落裡，放著一張高背椅，椅子上坐著一個身影。

那人的麵容完全隱藏在黑暗之中，隻有一雙保養得宜的白淨手掌交疊著放在膝上，火光偶爾掠過，映出手指上幾枚奢華的戒指。

“大人，”商人開口，聲音在密閉的地下室裡顯得有些沉悶，“‘貨’已經準備好了，絕對萬無一失。”

陰影裡的人冇有動，也冇有發出任何聲音，彷彿一尊冰冷的石像。

商人嚥了口唾沫，繼續彙報，語氣聽著像是邀功：“是迪特魯家族秘密工坊的最新成果，純度前所未有。專門針對……那些血脈不潔的雜種。”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抹混雜著厭惡和興奮的神色，“隻要吸上一口，哪怕是經過馴化，最溫順的亞人，也會徹底變成隻知渴求鮮血的野獸。”

他從懷裡小心翼翼取出一個隻有拇指大小的琉璃瓶，瓶身密封，裡麵裝著少許晶瑩的淡紫色粉末。他隔著一段距離，將琉璃瓶展示給陰影中的人看。這是迪特魯家那個小少爺提供的樣品。

“發作極快，效果猛烈。而且……”商人壓低聲音，幾乎成了氣音，“揮發也極快，幾分鐘內就會在空氣中消散殆儘，冇人能查出問題。它隻會是……一次不幸的意外。”

角落裡，那雙交疊的手，右手食指輕輕在左手手背上敲擊了一下。

商人得到了默許的信號，腰彎得更低了些：“負責晚宴薰香調配的人，已經被我們買通。他會將適量的‘禮物’，混入獻給那位‘英雄’的特製薰香裡。”

黑暗中，傳來一聲微不可聞的哼聲，像冰片刮過石板。

商人不再多言，恭敬地將那小小的玻璃瓶放在兩人之間地麵的一塊凸起的石頭上，然後保持著躬身的姿勢，緩緩退出了地下室。

……

晚宴當夜，執政官府邸燈火通明。

高大的拱門下，馬車絡繹不絕。身著華麗服飾的貴族與官員們談笑著步入大廳，空氣中瀰漫著香水脂粉與食物混合的濃鬱氣味。水晶吊燈將整個宴會廳映照得如同白晝，光滑的大理石地麵倒映著晃動的人影。

93號站在大廳一側的休息室裡，夏爾和萊特陪在她身邊。她換上了一套雷尼爾市政廳專門為她準備的禮裙，白色的布料，剪裁簡潔，巧妙避開了她右肩的斷口，空蕩的袖管被妥善地固定在內襯裡，從外麵看也很得體。左袖則做了特殊處理，方便活動。

禮裙領口和袖口鑲嵌著銀色的暗紋，在燈光下隱隱流動，為她平添了幾分不同於往常的奇妙莊重。

萊特有些不安地拽了拽自己身上那套稍緊一點的禮服，這緊巴巴的束縛讓他感覺束手束腳。他的眼睛時不時瞟向93號。

他從未見過她這般打扮，那對象牙色的角在梳理過的發間顯得更加銳利，與她此刻沉靜的姿態形成一種奇異的反差。

13號遠遠地站在房間最角落的陰影裡，幾乎要與牆壁融為一體。她也被93號近乎半強迫地換了一套長禮裙，看上去光彩照人，畏畏縮縮的樣子卻與這裡格格不入。她低著頭，雙手緊緊攥著自己的衣襬，指節泛白。

過於明亮的光線和喧鬨的人聲讓她感到眩暈和恐懼，像被暴露在無數目光下的獵物。如果不是93號走過去硬把她拽到自己身邊，恐怕她能蹲在牆角裡熬過一整晚。

夏爾整理了一下自己領口的領結，臉上掛著慣常的溫和笑容，低聲對93號說：“奧布裡執政官是東部行省的重要人物，態度很和緩，是亞恒閣下需要爭取的對象。今晚的宴會，某種程度上，也是政治任務。”

他頓了頓，看向93號，“不奢求你做到什麼，但……儘量避免衝突。”

93號的目光掃過窗外燈火璀璨的城市，尾巴在禮服裙襬下極輕地擺動了一下，冇有迴應。

這時，宴會廳內的音樂聲調微微一變，人群的目光投向休息室門口。雷尼爾城的執政官，奧布裡，在一個小型扈從隊伍的簇擁下，滿麵紅光地走了進來。

他年紀約莫五十歲上下，身材微胖，穿著繡有繁複家族紋章的禮袍，笑容熱情而富有感染力。

“歡迎！歡迎我們來自前線的英雄！”奧布裡張開雙臂，聲音洪亮，徑直走向93號。他的目光快速掠過她的角和空蕩的右袖，笑容冇有絲毫變化，反而更添幾分感慨，“早就聽聞閣下的事蹟，今日一見，果然……英武不凡！”

他伸出手，似乎想拍93號的肩膀，但在接觸到那雙平靜的琥珀色豎瞳時，手勢不著痕跡地一轉，變成了一個邀請的姿勢。

更讓萊特差點把眼珠瞪出來的是，93號竟然微微頷首，用她那獨特的沙啞嗓音迴應道：“執政官閣下過譽。保衛家園，是分內之事。感謝您的盛情邀請。”

異常清晰流利的通用語。

她的語調平穩，用詞得體，甚至帶上了一點在正式場合才使用的敬語。除了夏爾依舊保持著完美的微笑，萊特和她身邊的13號都愣住了。

萊特的嘴巴微微張開，幾乎能塞進一個雞蛋。

他從未聽過93號一次性說這麼多話，而且還是如此……禮貌。

奧布裡顯然也對這應對得體的迴應感到些許意外，但很快便化為更濃的熱情。“好！說得好！”他哈哈笑著，“前線將士的辛勞，我們後方感同身受！來，請隨我入席，讓我代表雷尼爾，略儘地主之誼。”

93號再次微微點頭，跟在奧布裡身側，步入了喧鬨的宴會廳。夏爾自然地上前半步，伴隨在另一側。萊特愣了片刻，才趕緊小跑著跟上。13號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咬著嘴唇，低著頭，不遠不近地綴在93號身後。

要是又跑到最後麵，93號一定又會不顧禮儀把自己拽回來的。

夏爾大人也說了，這場宴會很重要。不能搞砸。

宴會廳內，無數目光瞬間聚焦在93號身上。

好奇、審視、驚歎、隱藏的鄙夷……各種視線交織成一張無形的網。但她行走其間，脊背挺直，步伐穩定，那雙豎瞳平視前方，彷彿周圍的一切嘈雜與注視都與她無關。她偶爾會迴應奧布裡一兩句問話，聲音不高，內容簡短，卻總能恰到好處。

萊特跟在後麵，看著93號遊刃有餘地穿行於那些衣著光鮮的大人物之間，感覺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他下意識地轉頭，尋找13號的身影，隻見她亦步亦趨地跟在93號身後，臉色蒼白，身體微微發抖，彷彿隨時會暈倒。

她也很不容易啊……

晚宴在一種看似和諧實則暗流湧動的氛圍中進行。精美的菜肴一道道送上，樂師演奏著舒緩的樂曲。

奧布裡執政官始終對93號表現出極大的興趣和尊重，不斷詢問前線的戰況，稱讚她的英勇。93號的回答依舊簡潔，卻不再像最初那樣沉默寡言。

夏爾偶爾會在一旁補充幾句，或者巧妙地將一些稍顯尖銳的問題引開。亞恒早就料到路上一定會有這種試探的場合，纔會讓他來負責這趟旅程。

時間一點點流逝，宴會接近尾聲。侍者們開始撤下餐盤，送上餐後甜點和飲料。奧布裡執政官拍了拍手，示意樂師暫停演奏。

大廳內漸漸安靜下來。

奧布裡站起身，端起一杯晶瑩剔透的紅酒，麵向所有賓客，聲音洪亮：“諸位！今晚，我們齊聚於此，不僅是為了享受美酒佳肴，更是為了向我們來自前線的英雄，表達我們雷尼爾城最崇高的敬意！”

他的目光轉向93號，臉上帶著熱情的笑容：“是像93號閣下這樣的勇士，在邊境用鮮血和生命，捍衛了王國的安寧，捍衛了我們此刻的歌舞昇平！這份功績，值得我們永遠銘記！”

掌聲雷動。

奧布裡放下酒杯，從身旁侍從捧著的銀盤中，取過一個造型古樸精美的檀木盒子。他親手將盒子打開，裡麵鋪著深色的天鵝絨，中央放置著一座雕刻繁複的黃銅香爐。

“這是我們雷尼爾特產的‘龍息薰香’，”奧布裡解釋道，語氣帶著自豪，“采用古老配方，隻在城東特定山穀中生長的幾種稀有植物混合煉製而成，香氣醇厚綿長，有安神靜氣、驅邪避穢之效。據說，對癒合舊傷也頗有裨益。謹以此香，獻給我們的英雄，願其芬芳伴您左右，撫平戰火帶來的創傷。”

他示意侍從將香爐捧到93號麵前的桌案上。一名穿著禮服的薰香師上前，用一支細長的銀針，小心翼翼地從另一個密封的小銀盒裡，挑出少許暗金色香料，均勻地混入香爐之中，然後點燃了它。

其中似乎還混雜了些許淡紫色的粼光。但香料本身就在閃爍著點點金光，誰又能發現到這一絲小小的不同呢？

一縷淡金色的輕煙嫋嫋升起，初時極細，隨即在空氣中散開，融入了原本就瀰漫著的各色混雜氣味之中。

一股奇異的香氣開始擴散，帶著一絲甜蜜和辛辣，並不濃烈，卻彷彿能鑽入鼻腔深處。

奧布裡和眾多賓客都麵帶微笑，看著那升起的香菸，等待著英雄接受這份榮譽。

薰香師完成工作，躬身退下。

那縷紫色煙霧飄散開來，距離香爐最近的93號首當其衝。她吸入那帶著奇異甜蜜氣味的煙霧，眉頭蹙了一下。

奇怪的感覺。像是……某種……

無法抑製的衝動。那股異香早已不是主角，從周圍人身上飄出的奇妙味道，才更有吸引力。

琥珀色的豎瞳有一瞬間的失焦，身體微微晃動了一下，彷彿瞬間的眩暈。

但下一刻，她眼底深處似乎有一道幾乎無法察覺的微光一閃而逝。

那短暫的恍惚立刻消失了，她的眼神恢複了清明，隻是鼻翼微微翕動，似乎仍在分辨空氣中那縷異常的氣息。

站在她側後方的萊特，注意力大部分放在93號身上，看到她瞬間的異樣，心頭一緊，下意識地向前挪了半步。

然而，冇有人注意到，站在他們身旁的13號。

在那股混合著奇異甜膩的薰香氣味飄過來的瞬間，她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原本就因為緊張和恐懼而急促的呼吸驟然停滯，緊接著，變成了拉風箱般粗重艱難的喘息。她的眼睛猛地瞪大，綠色的貓瞳在極短時間內爬滿了細密的血絲。

瞳孔收縮成一條窄窄的豎線。

“呃……”一聲壓抑許久的嗚咽溢位13號的唇縫。她猛地伸出雙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指甲瞬間陷進皮肉裡，留下深紅的印痕。身體開始無法控製地劇烈顫抖，像一片在狂風中凋零的葉子。

她的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咯”聲，原本單薄的身軀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微微膨脹，將原本合身的禮裙繃緊。裸露在外的皮膚下，青黑色的血管猙獰地凸起、蠕動。

那對毛茸茸的虎耳劇烈地抖動、豎起，尾巴不再是無力垂落，而是像一根鐵棍般僵直地豎起，毛髮根根倒立。

最令人心悸的變化發生在她的雙手。指甲以驚人的速度變厚、變長、彎曲，尖端閃爍著金屬般的幽光，如同猛獸出鞘的爪鉤。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幾乎是在兩三秒之內。

距離13號最近的萊特，第一個察覺到了那帶著血腥味的危險氣息。他猛地轉過頭，看到13號那副完全扭曲的麵孔，以及那雙閃爍著嗜血光芒的綠色瞳孔。

“小心！”萊特失聲驚呼，想也不想就朝著93號的方向衝去，試圖將她從明顯不正常的13號身邊推開。

但他的動作，以及他那聲帶著驚惶的呼喊，卻像是一根點燃炸藥的引線。

陷入徹底狂亂，被“血癮”吞噬的13號，那雙充血的瞳孔猛地鎖定在衝過來的萊特身上。

萊特那張因為驚懼而略顯蒼白的臉，在她混亂扭曲的視野中，驟然與記憶中那個帶著殘忍笑意的少年麵容——那個曾將她當作玩物肆意折磨的迪特魯家小少爺——重疊在了一起。

痛苦的回憶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沖垮了她最後一絲殘存的理智。

“啊——！！！”

一聲充滿了無儘痛苦與暴戾的尖嘯從13號喉嚨裡爆發出來。她無視了近在咫尺的93號，所有的瘋狂和仇恨都集中在了“迪特魯少爺”——那個衝向她的萊特身上。

裹挾著撕裂空氣的尖嘯，那隻已經完全異化的森然利爪，帶著一股遠超她平時體能的恐怖力量，朝著萊特的脖頸，悍然揮落。

爪鋒撕裂空氣，帶起一道冰冷的寒光，映照著萊特驟然收縮的瞳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