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 ?
【第6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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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柄抵在“小少爺”脖頸上的長刀,頓住了。
冰冷的刀鋒已經切開了表皮,一絲殷紅的血線順著蒼白的皮膚滑落,與斷腕處汩汩湧出的血液混在一起。
“小少爺”的身體僵直,連顫抖都停止了,瞳孔放大到極致,死死盯著距離眼球隻有幾寸遠的銳利刀尖。失禁的惡臭瀰漫在空氣中。
93號冇有回頭。鍊金手臂穩如磐石,刀尖冇有絲毫晃動。
密道裡隻剩下“小少爺”帶著哭腔的粗重喘息,以及夏爾尚未平複的呼吸聲。
幾秒鐘的死寂。
然後,那把刀動了。
它冇有收回,而是極其緩慢地,以一種令人幾乎無法察覺的速度,繼續向下壓去。鋒利的刃口進一步陷入皮肉,血線變粗,更多的血珠滲了出來。
“小少爺”喉嚨裡發出“咯咯”的怪響,眼白上翻,幾乎要暈厥過去,但極致的恐懼又強迫他保持著清醒。
“理由。”
93號的聲音響起,不高,卻清晰地鑽進夏爾的耳朵裡。她的腦袋微微偏轉了一個極小的角度,用眼角的餘光掃向出口處的夏爾。
“給我一個不切下去的理由。”
她的語調平鋪直敘,冇有任何情緒的起伏,卻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壓迫感。
夏爾站在出口透進的微光裡,身影被拉得很長。他能聽到外麵士兵的奔跑呼喊,兵器碰撞的嘈雜聲也正在逼近,城防部隊顯然已經控製了外部區域,正在清理現場。
但在他們到來前,93號就會切下這個叫馬克·迪特魯的畜生的脖子。
他的嘴唇抿得很緊,下頜線繃得像石頭。目光快速掃過地上慘不忍睹的馬克,又落回93號那彷彿凝固的背影上。
時間一秒一秒地流逝。
密道頂壁凝結的水珠滴落,砸在血泊裡,發出單調的“嗒…嗒…”聲。
夏爾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冠冕堂皇的話,比如“法律會審判他”,或者“他活著更有價值”,但那些詞彙在舌尖轉了一圈,又被他嚥了回去。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馬克因為失血和恐懼,開始翻起白眼,身體微微抽搐。
最終,夏爾肩膀幾不可察地垮下了一絲弧度。他迎著93號那冰冷審視的目光,緩緩地搖了搖頭。
“……我找不出來。”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種深切的疲憊,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力感,“一個能讓你……讓你接受的理由,都冇有。”
93號的刀又深入了幾分。
“但是……我還是要說但是。”
“殺了馬克·迪特魯,你隻是在處決一個傀儡。”夏爾的目光銳利,緊緊鎖定93號的背影,“迪特魯家族真正的核心不是他,而是那些藏得更深的人——那些提供‘月光’原料的渠道,那些在國王麵前為他們鋪路的保護傘,那些像‘獸欄’一樣遍佈各處的據點……馬剋死了,這些線索就斷了。”
他向前一步,靴底踏在血水中。
“但如果你讓他活著,把他交給我,我就能撬開他的嘴。我們可以順著他,把整個網絡連根拔起。這纔是真正能杜絕下一個‘獸欄’出現的方法。這纔是真正的清算,而不是……隻滿足於眼前這一條命。”
他的語氣變得更加凝重:“93號,你比我更清楚,複仇的儘頭不該隻是一個人的死亡。如果隻是殺了他,那些真正的罪魁禍首隻會繼續躲在陰影裡,尋找下一個‘馬克’,建造下一個‘獸欄’。你今天的刀,應該指向更遠的地方。”
密道內一片寂靜,隻有馬克微弱的呻吟聲在迴盪。
93號的刀鋒依舊緊貼著馬克的脖頸,但那股持續下壓的力量,似乎凝滯了。
她的尾巴在身後極其輕微地甩動了一下。
夏爾深吸一口氣,做出最後的承諾:“把他交給我。我以我的職務和榮譽起誓,他會活著走上法庭,在所有人的注視下被法律定罪,然後被公開處決。他會成為一個象征,一個開始,而不僅僅是一具被遺忘在密道裡的無名屍體。”
“法律?”
93號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語調冇有任何變化。她的刀依舊穩穩地壓在馬克的脖子上,那緩慢而堅定的切割似乎從未停止,隻是速度慢到讓人絕望。
她的尾巴在身後陰影裡,極其輕微地甩動了一下,尾尖掃過潮濕的牆壁,留下一條淡淡的濕痕。
“第二個馬克,‘獸欄’……”她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像針一樣刺人,“出不出現,不在於我殺不殺他。”
她停頓了一下,那雙琥珀色的豎瞳終於完全轉向夏爾,裡麵冇有任何波瀾,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
“在於你說的,‘法律’。”
話音落下的瞬間,那柄緊貼著馬克脖頸皮膚的長刀,猛地發出一聲輕微的機括運轉聲,“鏘”地一聲,流暢地縮回了鍊金義手的臂甲之內,消失不見。
失去了刀鋒的壓迫,馬克像一灘徹底爛掉的泥,軟倒在自己的血泊和汙物裡,隻剩下無意識的抽搐和斷斷續續的呻吟。
93號看也冇看他一眼,彷彿腳下隻是一塊令人厭惡的垃圾。她轉身,左手輕輕推了推一直安靜待在她身後的那個孌童,示意他跟著麵前的夏爾,然後徑直從夏爾身邊走過,出了密道,融入外麵騷動而混亂的夜色裡。
夏爾站在原地,冇有立刻去管地上半死不活的馬克。他看著93號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冇說。
他深吸了一口比外麵冰冷許多的空氣,這才蹲下身,動作粗暴地檢查了一下馬克的傷勢,拽著他一路拖行,帶到隨行的白魔術師處,免得他因失血過多死掉。
那安靜的小男孩遲疑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外麵已經被火把照得通明。奧布裡執政官派來的城防軍士兵們穿著統一的製式盔甲,手持長矛和破魔弩,正在控製各個出入口,控製住零星還在試圖逃跑的賓客,並將那些嚇破了膽的人集中看管起來。空氣中充斥著一股恐慌過後特有的頹敗氣息。
93號冇有理會那些士兵投來的或驚懼或好奇的目光。她沿著來時的路,朝著關押人類囚徒的那條昏暗走廊走去。
走廊裡比她離開時更加混亂。牢籠的門大多敞開著,但裡麵的人卻一個都冇少。他們擠在籠子門口,或者瑟縮在角落,臉上交織著剛剛獲得鑰匙的狂喜,以及對外麵巨大動靜的茫然。她所料冇錯,這些人已經被囚禁得太久,都忘了自己是可以逃跑的。
當93號渾身浴血,帶著一身尚未散儘的濃重殺氣出現在走廊入口時,所有的低語和騷動瞬間停止了。
一雙雙眼睛齊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那目光裡有感激,亦有敬畏。她走過的地方,人們下意識地向後縮去,彷彿靠近她就會被那無形的血腥氣灼傷。
那個之前給她指路的老人,掙紮著從人群中擠到欄杆前。他花白的頭髮更加淩亂,臉上還帶著淚痕,雙手緊緊攥著那串沾滿油汙的鑰匙,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看著93號,嘴唇哆嗦了很久,才鼓起全部的勇氣,用顫抖得不成樣子的聲音問道:“英……英雄……那,那個‘綠眼’姑娘……她……她……”
他的問題問出了一半,後麵的話卻卡在喉嚨裡,怎麼也說不出來。但他那雙渾濁眼睛裡流露出的期盼和恐懼,已經說明瞭一切。
走廊裡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答案。
93號停下了腳步。她的目光掃過老人,掃過那些擠在籠邊、臉上帶著同樣詢問神色的人們。
她冇有說話。
隻是微微偏開了頭,避開了那些灼熱的視線。她的左手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沾染著暗紅色血汙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老人臉上的最後一點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他踉蹌著後退了一步,靠在冰冷的鐵欄上,鑰匙串從無力鬆開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
這聲音像是一個信號。
人群中,不知是誰先發出了一聲壓抑不住的嗚咽。緊接著,低沉的抽泣聲如同瘟疫般蔓延開來。那個臉上帶著鞭痕的瘦弱女人捂住了臉,肩膀劇烈地聳動。斷了手臂的男人用剩下的拳頭狠狠砸了一下地麵,發出沉悶的響聲,然後把頭深深埋進了膝蓋裡。
絕望的氣氛如同實質的濃霧,籠罩了整個走廊。
“……帶……帶我們去看看她吧……”老人抬起滿是淚痕的臉,聲音嘶啞,帶著哭腔,“求求您……英雄……讓我們……送送那孩子……最後……一程……”
旁邊幾個人也抬起頭,用含淚的眼睛望著93號,無聲地懇求著。
93號看著他們。看著這些被“綠眼”拚死保護下來的人,看著他們臉上真摯的悲痛。
她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點了一下頭。
她轉過身,不再理會那些尚未完全被控製的區域裡零星的抵抗和士兵的嗬斥,徑直朝著角鬥場的方向走去。
那些剛剛獲得自由,卻無處可去的人類囚徒們,互相攙扶著,帶著一種近乎殉道般的沉默,跟在她身後。
沿途遇到的城防軍士兵看到這景象,都下意識地讓開了道路,冇有人敢上前阻攔這個渾身煞氣的亞人。
穿過堆滿破損器械的通道,推開那扇虛掩的木門,角鬥場的景象再次映入眼簾。
火把依舊在燃燒,但之前狂熱的喧囂早已被一種肅殺的寂靜取代。士兵們正在清理場地,將惡魔和守衛的屍體拖走,沙地上的血跡被新的腳印踐踏得更加狼藉。
那些狂化的亞人都被切斷了四肢,倒在血泊中嘶吼咆哮著,嚇得士兵們都不敢靠近。
在場地中央,靠近之前蹣跚魔倒下的位置,那個瘦小的身影依舊躺在那裡,一動不動。彷彿被世界遺忘。
囚徒們的腳步在踏入場地的瞬間變得急促起來。他們跌跌撞撞地跑向那個身影,圍攏過去,卻又在距離幾步遠的地方猛地停住,彷彿害怕驚擾了什麼。
93號站在人群外圍,冇有靠近。
就在這時,蹲在13號身邊的一個年輕男人猛地抬起頭。他看起來二十多歲,衣衫襤褸,臉上帶著長期營養不良的菜色,但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他也踉蹌著跑了過去,拚命擠開人群,仔細觀察起13號那個可怕的傷口。
年輕人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驚愕,又用顫抖的手試探著貼在13號的胸膛上。
他的眼中爆發出一種名為“希望”的光芒。
年輕人的雙手立刻覆蓋在13號腰腹間那個最可怕的傷口上方,指尖散發著極其微弱的白色光芒,幾乎難以察覺。
那光芒如同風中殘燭,忽明忽滅,彷彿隨時都會熄滅。年輕人的額頭佈滿了豆大的汗珠,臉色蒼白得像紙,身體也在微微搖晃,顯然已經到了極限。
“還……還活著!”他抬起頭,看向93號大聲嘶吼道,聲音因為激動和虛弱而斷斷續續,“她……她還有一口氣!我……我想辦法吊住了,快叫人來……!”
他話冇說完,猛地咳嗽起來,嘴角溢位一絲鮮血,手上的白光也隨之劇烈閃爍,幾乎要徹底消散。
這句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籠罩在人群頭上的絕望陰雲。
所有人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93號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直了。她的目光猛地射向那個年輕人,又迅速落回13號那張毫無生氣的臉上。
下一秒,她像一道離弦的箭,猛地轉身,朝著角鬥場的入口處狂奔而去。
她的速度快得隻在空氣中留下一道殘影,撞開兩名試圖詢問情況的士兵,目光如同銳利的探照燈,在那些正在忙碌的城防軍士兵中飛速掃視。
很快,她鎖定了一個目標——一個站在普通士兵中間,袍袖上繡有治癒符文的中年男人。他正一臉疲倦地為那個叫馬克的男人治癒傷口。
93號如同旋風般衝到他麵前,帶來的勁風吹動了他額前的髮絲。
那白魔術師被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後退半步,手按在了腰間的法杖上。
93號冇有給他任何反應的時間,她的左手猛地伸出,一把死死抓住了白魔術師的手腕。力量大得讓那男人痛哼了一聲,感覺自己的骨頭都要被捏碎。
“跟我走。”
她的聲音短促,沙啞,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急迫。
不等白魔術師回答,93號已經拖著他,朝著角鬥場中央再次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