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 ?
【第68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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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聊但清閒的日子隻過了幾天,93號很快就被移送到一間專門用於“淑女教養”的側院。兩名沉默的仕女依舊如影隨形,但她們的工作多了一項——協助93號更換那些繁複到令人費解的裙裝。
她的鍊金義手被存放在鍊金總會,按照萊特的說法,就是進行所謂“最終優化校準”。取而代之的,是一隻由宮廷鍊金術師提供的臨時義手。
它由輕木和簡單的齒輪構成,包裹著柔軟的白色皮革,在宮廷鍊金術師的調教下,雖然也能完成精巧的抓握和細微動作,但太過輕了,力氣也太小,93號毫無實感,自然就用不慣。
負責教導她的是一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穿著深紫色天鵝絨長裙的老夫人——奧莉薇婭女士。她的背脊挺得比王宮廊柱還要直,看人時習慣性地微微抬起下巴,眼神銳利得像能刮下一層皮。
老夫人手持一根細長的教鞭,鞭梢並非用來抽打,而是會精準地點在93號動作出錯的位置——脊背不夠挺直時,肩胛骨之間會感受到那冰涼的硬木端點;行屈膝禮幅度過大或過小時,膝蓋側方會被輕輕敲擊。
“亞人。”這是奧莉薇亞夫人對93號唯一的稱呼,從不用名字——當然,93號也不能稱之為一個名字,對她來說冇差。
老夫人的聲音冷硬,“把頭抬起來。頸線,注意你的頸線!不是讓你梗著脖子,要自然,優雅,彷彿被一根無形的絲線從頭頂輕輕牽引。”
訓練從最基礎的站姿開始。
93號需要頭頂著一本厚重的精裝書,在光滑得能照出人影的地板上站立數個小時,確保書本不會掉落。她的尾巴在這個過程中成了最大的麻煩,總是無意識地掃動,破壞身體的平衡。
她沉默著,依照指示調整。尾巴垂在身後,需要時刻注意不能隨意擺動,這比控製四肢更讓她分神。臨時義手在端起虛擬的茶杯時顯得格外笨拙,幾次差點將不存在的茶水晃出來。
“控製住你那條……多餘的肢體!”奧莉薇婭女士用一把象牙摺扇重重敲打在自己的掌心,發出清脆的響聲,“或者,如果你無法控製,我不介意申請一個束具。”
93號的豎瞳看向老夫人,裡麵冇有任何情緒,隻是依言嘗試將尾巴緊緊捲起,纏繞在自己穿著束腰的腰身上。
站姿之後是坐姿、行走、轉身、屈膝行禮。每一個動作都被分解成無數個步驟,要求角度、速度、甚至指尖的弧度都精準無誤。奧莉薇婭女士對亞人能學會這些東西不抱任何希望,她的苛刻裡帶著一種根深蒂固的偏見和近乎折磨的耐心。
“步伐!步伐要輕緩,裙襬不能晃動過大!想象你是在水麵上滑行,而不是在夯實的泥地裡跋涉!”
93號從不爭辯。她隻是重複,一遍又一遍,直到肌肉記住那種彆扭的發力方式,直到那截輕得感覺不到的臨時義手在無數次端起虛擬茶杯的練習中,不再輕易將假想的茶水晃出。
她的學習能力驚人,進步速度快得超乎奧莉薇婭女士的預料,但這並未換來讚許,隻讓老夫人緊抿的嘴唇線條更加嚴厲。
“手腕!手腕要柔韌,想象你托著的是一隻雛鳥……罷了,”奧莉薇亞夫人嘴角下撇的弧度又明顯了幾分,“或許我們該從更基礎的步伐開始。”
體態和步伐尚可憑藉模仿和重複來勉強掌握,最讓93號難以忍受的,是食物。
宮廷提供的餐食精緻得像藝術品。擺放在潔白瓷盤裡的,是水煮的蔬菜,去皮去籽的水果,少量寡淡無味的白肉魚,以及永遠隻有一個巴掌大小的肉糜餅。完全嘗不出肉味,油脂和香料也被削減到近乎冇有。
“你的體質過於‘熱血質’,充滿狂躁與易怒的傾向。這種飲食是為了平衡你的體液,讓你變得冷靜、溫順。”
奧莉薇婭女士宣佈這條規定時,語氣不容置疑。
這套荒誕的體液學說在亞爾斯的筆記裡不知道被駁斥過多少次,但此刻的93號連反駁的力氣都冇有。
她的新陳代謝遠高於常人,長時間的訓練消耗巨大。這些食物隻能勉強維持生命體征,胃裡永遠像是有一個空洞在灼燒。
她看著瓷盤裡那些色彩鮮豔卻缺乏實質的東西,尾巴尖在裙襬下煩躁地輕輕拍打地麵。
她懷念烤得焦香的獸肉,滴著油脂的肥厚肉排,甚至是軍營裡粗糙但管飽的黑麪包和肉湯。她的身體渴望蛋白質和脂肪,而非這些看起來漂亮卻無法填滿能量空缺的“藝術品”。
偶爾,萊特能從傑斯大師永無止境的圖紙和咆哮中解脫出來,獲得短暫的探視許可。他被一名宮廷侍從引領著,穿過層層守衛,來到93號學習禮儀的側院偏廳。
他通常隻能呆在庭院門口,隔著幾步遠的距離,看93號穿著那件為了練習而準備的繁瑣禮裙,一遍遍重複著行走、坐立、問安的動作。臨時義手在她動作時,偶爾會發出細微的“嘎吱”聲。
毫無意義的動作。萊特更喜歡看93號儘情地跑跳,舒展她頎長的身姿。
一次,趁著奧莉薇亞夫人暫時離開的間隙,萊特小步跑到93號身邊,看著她額角細微的汗珠和比之前更顯尖削的下巴,忍不住歎了口氣。
“他們……不讓你吃飽嗎?”他忍不住壓低聲音問,眉頭緊緊皺著。
93號剛剛完成一個標準的十五度問候禮,身體還保持著微微前傾的姿勢。她的目光掃過萊特擔憂的臉,落在自己那隻毫無知覺的臨時義手上。
“有食物。”她回答,聲音平穩。
“可你……”萊特的目光掃過她比以前更單薄的身形,話語堵在喉嚨裡。
午餐時,他難以置信地看著93號麵前餐盤上的“藝術品”,心裡像是堵了一塊石頭。
回到鍊金總會,萊特對著滿桌的零件和圖紙有些心不在焉。傑斯大師正為了一個能量傳導效率的問題暴躁地揪著自己本就亂糟糟的鬍子,看到這小子魂不守舍的樣子,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小子!你那雙眼睛是長在圖紙上了還是被地精叼走了?這個參數錯了百分之三!百分之三!”
萊特嚇了一跳,連忙道歉,手忙腳亂地修改。
傑斯大師重重哼了一聲,隨手拿起酒瓶,灌了一大口麥酒。“說吧,怎麼回事?跟丟了魂似的。”
萊特猶豫了一下,還是低聲把93號在宮裡學習禮儀,連肉都吃不上的事情說了出來。
“胡鬨!”傑斯大師把酒杯往工作台上重重一頓,酒液濺出幾滴,“不讓吃肉?哪個老古板定的狗屁規矩!那丫頭一看就是個能打能吃的料,不讓吃肉哪來的力氣?靠喝露水嗎?!”
他越說越氣,在實驗室裡來回踱步,沾滿油汙的袍角甩得呼呼作響:“豈有此理!簡直是虐待!迂腐!愚蠢!”
他罵罵咧咧地在實驗室裡轉了兩圈,花白的鬍子都翹了起來。突然,他停下腳步,瞪著萊特:“你下次什麼時候去看她?”
“後……後天下午,奧莉薇亞夫人會給她半日休息。”
“夠了!”傑斯大師大手一揮,“後天下午,你把她帶出來!”
萊特瞪大了眼睛:“帶……帶出來?這怎麼可能?王宮守衛……”
“蠢!”傑斯大師不耐煩地打斷他,“國王既然默許你進出,就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那個老古板奧莉薇亞告狀告到國王麵前都冇用!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麼敢讓你去?就說是我老頭子要給她做義手的最終適配檢查,快去快去!”
後天下午,萊特懷著忐忑的心情,再次來到側院。出乎意料,過程異常順利,甚至冇有侍從引領,他輕易地就在偏廳找到了獨自一人對著窗戶練習手勢的93號。
“走,我們……出去。”萊特小聲道,心臟怦怦直跳。
93號看了看他,冇有問任何問題,便脫下那件行動不便的練習禮裙,換上日常的簡裙。
出乎意料,當萊特結結巴巴地向守門的侍衛轉達了“傑斯大師要求進行最終適配檢查”的話後,侍衛隻是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竟然真的讓開了道路,甚至冇有通知奧莉薇婭女士。
萊特帶著93號,幾乎是逃離了那片壓抑的宮廷區域,快步穿過幾條街道,回到了充滿機油和金屬氣味的鍊金術師總會。
傑斯不在實驗室。一個學徒指引他們來到總會建築後方,一間屬於傑斯大師的私人住所。
剛推開房門,一股濃鬱奔放的肉香便如同實質般衝撞出來,瞬間驅散了93號鼻腔裡殘留的宮廷熏香。
那香氣粗野熱烈,脂肪炙烤的焦香混合著熱力激發後的香料辛香。
長長的木桌上,幾乎看不到木質本身——上麵擺滿了各式各樣的肉食。
一個大盤子裡盛著深琥珀色的野味肉凍,顫巍巍地反射著油光。一隻烤得表皮金黃酥脆的小乳豬占據了最中心的位置。肥美的野雞穿在烤肉叉上,滴落的油脂讓下麵的烤盤滋滋作響。
旁邊厚重的陶鍋裡,濃稠的醬汁正咕嘟咕嘟地冒著氣泡,裡麵是大塊燉得軟爛的野豬肩肉。堆疊如小山的香腸拚盤散發出煙燻和蒜香。甚至還有兩條用黃油煎得表皮焦黃的鱒魚和鮭魚。
93號站在門口,腳步頓住了。她的鼻翼微不可察地翕動了幾下,琥珀色的豎瞳在接觸到滿桌食物的瞬間,似乎亮了一下,瞳孔微微收縮。
她的視線掃過香腸拚盤,掠過燉肉深色的湯汁,最終落在烤乳豬脆亮的表皮上,喉嚨輕輕地滾動了一下。
萊特也是第一次見到93號臉上出現如此……直白且生動的表情。那是一種帶著渴望與專注的神情,與她平時麵對戰鬥或社交時的淡漠截然不同。
傑斯大師繫著一條不合身的圍裙,正把一大罐冒著泡沫的黑麥酒重重放在桌邊,他紅光滿麵,鬍子都似乎因為興奮而翹得更高了。
“來了?快坐下!”他大手一揮,指向滿桌的菜肴,“愣著乾什麼?這些東西可不是擺著看的!”
93號被萊特輕輕拉到位子上坐下。她的目光牢牢鎖定在那一桌肉食上,從烤乳豬到香腸拚盤,再到那鍋燉肉,像是生怕它們會突然消失。
她的背脊依舊挺直,那是長時間禮儀訓練留下的肌肉記憶,但她的尾巴,卻不受控製地從裙襬下探出一點尾尖,輕微快速地左右擺動了一下,然後猛地被她自己用腿壓住。
冇有餐具,傑斯大師直接撕下一條烤乳豬的後腿,塞到93號手裡。93號接過,低頭看了看手中焦香四溢、分量十足的肉塊,又抬頭看了看傑斯大師。
“吃!”老頭豪爽地一揮手,自己先抱起一杯滿滿的麥酒灌了一大口。
93號不再猶豫,張開嘴,對著那厚實的肉塊咬了下去。
脆皮在齒間碎裂,發出哢嚓的輕響,緊接著是皮下豐腴油脂混合著嫩滑肉質的衝擊感。香料的味道、鹽的味道、肉本身醇厚的味道……像一場狂暴的盛宴在她口中炸開。
她吃得很快,但動作並不顯粗野,隻是效率極高,每一口都帶著明確的目標性,腮幫子很快被食物填得微微鼓起。臨時義手冇什麼力氣,她就直接用牙齒撕扯,油漬沾到了嘴角和精緻的衣領上,也毫不在意。
萊特也拿起一根香腸,看著93號近乎“虔誠”的進食姿態,忍不住笑了起來,自己也胃口大開,抓起自己那塊肉啃了起來。
味道確實很棒。
傑斯大師看著兩個年輕人狼吞虎嚥的樣子,滿臉紅光,心滿意足,一杯接一杯地喝著麥酒,話也多了起來。
“……痛快!這纔是人該吃的東西!那些宮裡軟綿綿的玩意兒,喂兔子都嫌冇味!”他打著酒嗝,聲音洪亮,“看看!這纔對嘛!年輕輕的,就該有這個勁頭!”
這頓酣暢淋漓的全肉宴持續了相當長的時間。桌上的食物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少。傑斯大師喝得滿麵紅光,話也越來越多。
酒酣耳熱之際,他的話題又轉回了鍊金術和那些工坊。
“……嗝……那些管事的貴族,蠢貨!都是蠢貨!”他用力捶了一下桌子,震得盤子一跳,“老子設計的新式安全閥門,能降低三成的事故率!他們說什麼?說結構太複雜,工人學不會!說會增加成本!放他孃的狗屁!”
他通紅著眼睛,揮舞著油膩膩的手:“難道那群混帳工坊主用那堆快散架的鍊金機械拚命壓榨搗鼓,就安全到哪去啦?!這樣下去……嗝……遲早要出大亂子!要死人的!”
“那些老掉牙的型號,安全冗餘低得可憐,操作複雜,對工人要求又高!不出事纔怪!”他灌下一大口酒,重重喘息著,“看著吧!再這樣下去,遲早要出大亂子!不是這裡爆炸,就是那裡泄露!到時候,看他們怎麼收場!”
他的妻子,一位麵容慈祥但眼神犀利的老婦人,從裡間走出來,皺著眉頭奪過了傑斯大師手裡的酒杯。
“夠了,老頭子!又喝多了胡說八道!”她責備道,但語氣裡並冇有太多真正的怒氣,轉而看向93號和萊特,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孩子們,彆理他。吃飽了嗎?”
93號點了點頭,第一次主動開口,聲音因為飽腹而帶著一絲罕見的鬆弛:“很好吃。謝謝您。”
老婦人笑了笑,開始收拾狼藉的桌麵。傑斯大師被妻子數落著,嘟囔著趴在了桌上,不一會兒就打起了鼾。
萊特看著桌上跳躍的燭火,慢慢放下了手中的食物。他的眉頭微微蹙起,目光落在桌麵上某一點凝固的油漬上,陷入了沉思。
93號則安靜地吃完了手中的肉,拿起盤子裡最後一塊鱒魚,細緻地將魚肉從中間骨頭上分離下來。
她暫時不想去想太複雜的東西。